关于东晋初年苏峻之乱的起因我们讲过多次,归根结底是利益再分配问题,咸和二年,历阳内史苏峻联合镇西将军祖约(祖逖之弟)以讨伐庾亮为名义起兵进攻建康,第二年叛军曾一度攻破建康,庾亮与温峤推举征西大将军陶侃作为盟主,建立讨伐军打击苏峻,乱事于咸和四年结束,苏峻被杀,祖约重返江北投靠石勒,后来祖约被石勒灭族,可悲可叹,当然这是后话,且不多谈。
既然苏祖叛军打着讨伐庾亮的口号,那么颍川庾氏一族也就要受到重点照顾了,叛军攻入建康,暂时占据上风之后,开始对首都及周边地区展开拉网式搜索,重点要排查抓捕庾氏亲属,因为庾亮在稍前作战失败后,已经出奔到了温峤驻守的寻阳,既然抓不到主角庾亮,抓他的兄弟也行,所以那些搜索排查的士兵就特别认真,毕竟抓到大鱼可请赏。
当时庾亮的三弟庾冰担任吴郡太守,东晋吴郡治所所在地是苏州,庾冰听建康被占领了,苏峻叛军已经扩大占领区域,重点抓捕颍川庾氏亲属,庾冰慌了神,手下人听也都一哄而散,庾冰心想只能独自一人去逃亡了,还好有一个差役没跑,他找来一条船,载着庾冰沿水路往南边跑,往南跑可以尽可能地远离建康城,争取在叛军封江之前,越过钱塘江,到达会稽一带就会更安全一些,这个路线很容易选择,假如让你从南京南逃,你也只能选择先到苏州,然后到杭州,穿过钱塘江奔绍兴,所以叛军也很容易猜测他们的意图,提前一步封江。
那个差役虽是一个衙役,但是却很有干大事儿沉着冷静的素质,眼见到处都是排查的士兵,人家也不着急,让庾冰躺在船舱底下,顺手找到了一条破竹席往上边一盖,然后就哼着曲儿去江边潇洒去了,等他荡了一圈回来,已经喝得醉醺醺,差役看着叛军士兵排查,就主动走过去问,你们在这里抓谁啊,没准我认识呢,我要是帮你们抓到,你们给不给我奖励啊?搜查半一无所获的人正一肚子火气呢,见一个醉鬼上来就大言不惭要奖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就你?你能认识庾冰?赶紧给老子滚蛋,别耽误我们兄弟干活,对着他就是一脚。
差役一步三晃地回到自己船上,抄起船桨,对岸边搜查的人喊到,我真知道,庾冰在左边船上,哎呀不对,他在右边船上,好像也不对哈,其实他就在我这条船上,快过来抓他呀,好带我去领赏。
躺在船舱竹席下边的庾冰听府役这么喊,吓得魂飞魄散,大气儿也不敢出,岸边的士兵哪里知道他们苦苦寻找的庾冰真在差役的船上,他们断定那醉鬼喝多了发酒疯,就更加怒火中烧大喊让他滚,要是再胡袄就把他给扔钱塘江里喂鱼,差役就这样在他们的呵斥声中架船把庾冰送过了钱塘江。
渡过江后,差役把庾冰安排在绍兴一个姓魏的家里安安稳稳地住了一段时间,躲过了这场灾祸,苏峻之乱平息后,颍川庾氏攀上权力巅峰,庾亮及兄弟几人各自位居要职,此时庾冰没有忘记在危急时刻以沉着机智助自己脱险的恩人,要好好报答他。
庾冰派人找到了那位差役,对他可以满足他任何愿望,做官也没问题,自己都可以安排,那位差役又展现了自己的非同寻常,他很是淡定地,做官我是做不来的,就没有那个能力,我就是一个仆役出身,从就为别人打杂,一直苦于不能由着自己性子去喝酒,这是我最大的遗憾了,要是您能让我以后的日子里边酒管够,那我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其他方面的,我什么要求都没樱
庾冰一听差役完就乐了,这太简单了,于是出钱给他盖了一幢大房子,给他请了干活的下人,然后又让人买了上百斛的酒堆放在家里,让差役尽情地喝个痛快,要是酒喝完了,就继续给他补上。
当时人们都评价这位差役不仅是有智谋,而且人生态度也非常达观,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
文言文原文如下:
苏峻乱,诸庾逃散,庾冰时为吴郡,单身奔亡,民吏皆去,唯郡卒独以船载冰出钱塘口,籧篨覆之,时峻赏募觅冰,属所在搜检甚急,卒舍船市渚,因饮酒醉还,舞棹向船曰:“何处觅庾吴郡,此中便是!”冰大惶怖,然不敢动。监司见船装狭,谓卒狂醉,都不复疑,自送过淛江,寄山阴魏家,得免,后事平,冰欲报卒,适其所愿。卒曰:“出自厮下,不愿名器,少苦执鞭,恒患不得快饮酒;使其酒足余年,毕矣,无所复须。”冰为起大舍,市奴婢,使门内有百斛酒,终其身,时谓此卒非唯有智,且亦达生。
出自《世新语》任诞篇
1为吴郡:任吴郡太守。
2籧篨(qu chu):芦苇或竹篾编的粗席。
3属:通嘱,叮嘱,命令。
4所在:各处,到处。
5市渚:到洲上买东西。市:买。
6自:副词,表示已然。
7淛(zhè)江:浙江,钱塘江。淛:浙古体字。
8厮下:指地位卑微的仆役。
9名器:分辨尊卑的爵位及仪制,指做官。
10执鞭:指供人驱使。
起淛这个字字,衢州孔庙那里有个泗淛同源的牌匾,泗水是孔夫子老家曲阜那里的,淛就是浙江,泗淛同源是指北宗曲阜孔庙与南宗浙江孔庙本是一家,北宗南宗同源是也,这个牌匾去衢州孔庙都能见到。
文言文直译
苏峻作乱时,庾氏兄弟都逃散了,庾冰当时任吴郡内史,独自逃亡,百姓和属官都离散了,只有一个差役独自用船载着他逃出钱塘口,把他藏在竹席下面,当时苏峻悬赏捉拿庾冰,部下四处搜查。
差役离开船去洲买东西,喝醉了酒才回来,舞着船桨,面对着船:“还去哪儿找庾冰呢?这里面就是啊!”庾冰大为惊恐,但又不敢动,搜查监司见这艘船十分狭,认定差役醉了胡话,不再怀疑他。差役把庾冰送过了钱塘江,住在山阴魏家才得以免祸,后来叛乱被平定,庾冰想要报答那个差役,自己可以满足他的愿望。
差役:“我是杂役出身,不愿意做官,只是从就忙着做杂活儿,一直苦于不能痛快地喝酒,要是让我后半辈子有足够的酒喝,就满足了,其他什么我不需要了。”庾冰就给他造了一所大宅子,买来奴婢,房子里给搬进去上百斛的酒,答应一直供养他一辈子,让他总是有酒喝,当时的人都认为这个差役不仅是有智谋,人生态度也很达观。
以庾冰及颍川庾氏家族当时的能力,差役完全可以提出更多的要求,可是他并没有,一个人在面对更多的诱惑时,懂得控制自己的欲望,也是一种大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