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瓯江口,湿润的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与鼎沸的人声,吹拂着新近落成的通海码头。这座按照欧阳王蹄亲自审定的图纸、由司空季劼督造完成的石质码头,以巨大的条石垒砌基座,木板铺设台面,坚固异常,宽敞平坦,足以同时停泊数十艘大中型海船。此刻,码头上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各色旌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来自齐地的宽体海船、吴越之地的尖底快舟、闽越的竹筏连船、甚至还有几艘形制奇特、船首雕刻着狰狞图腾、疑似来自更南方骆越之地的商船,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所有泊位,更有不少船只只能在江心下锚,用艇来回驳运。
嘿——呦——嘿——呦——粗犷有力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光着膀子、皮肤晒成古铜色的码头力夫们,喊着整齐划一的节奏,踩着颤悠悠的跳板,如同忙碌的蚁群,将一捆捆光滑柔软的齐纨鲁缟、一袋袋沉甸甸的中原粟米、一坛坛醇香的江东美酒从高大的海船上卸下,堆放在指定的货区。同时,他们又将一箱箱东瓯特产的莹润珍珠、色泽鲜亮质地细密的葛布、雪白晶莹的官营海盐,以及那些经过官府严格特许、限量出口的优质铁锅、新式农具,心翼翼地装载上即将启航的货船。这些货物将被运往北方富庶的齐燕之地,或是溯江而上,销往楚地、巴蜀。
牛马的嘶鸣声、商贾的吆喝声、船主的指挥声、浪涛拍打石岸的哗哗声,交织混合,奏响了一曲充满生机与活力的贸易交响乐。空气中弥漫着汗水、海水、木材、香料和货物本身混杂的复杂气味,这是财富流动的气息。
码头旁,一座崭新的青砖官署格外醒目,门楣上悬挂着市舶司的牌匾。衙署门前车水马龙,各色商人络绎不绝。新任市舶司使季劼,这位原本精于算学、地理的南渡士子,此刻早已褪去了书斋中的从容,忙得脚不点地。他身着代表其品级的青色官袍,袖口已被墨迹和卷宗磨得有些发亮。面前长长的公案上,堆满了写满蝇头字的竹简、木牍,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船籍、货品品类、数量、价值、来源地与目的地。属下的书吏们高声唱喝着货单名称与数目,手中的算盘珠子被拨动得噼啪作响,如同急雨敲窗,快速而准确地计算着按照欧阳王蹄钦定二十税一税率应征收的商税金额。
司使大人,在下这船漆器来自大梁,乃魏室宫廷样式,共计百二十件,按市价估值百金,这是详细货单,请大人验看……
司使大人,老儿这三船海盐均已按新制装袋,准备运往会稽一带发卖,盐引在此,还请大人查验勘合,准予放协…
这位官爷,俺们几个是从江东来的,久闻贵地葛布精美,欲采买五百匹,不知这税钞该如何缴纳……
季劼面对形形色色、操着各地口音的商人,或恭敬,或急切,或试探的询问,皆能迅速应对,引据律条,解释清晰,处置公允,其精干高效的作风与廉洁公正的态度,令不少走南北、见多识广的商贾也暗自点头称许,对欧阳国的行政效率刮目相看。
穿过码头最繁忙的装卸区域,便进入了规模更为宏大、规划也更为齐整的欧越剩这片依托码头而兴建的官方市场,依江岸走势展开,以平整的青石板铺就道路,纵横交错,两侧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幌子飘扬。空气中混杂着更为丰富的味道——来自齐地的名贵熏香、吴地刚开桶的浓郁涂料、海产干货特有的咸腥、药材铺散发出的草木苦涩、皮革作坊的鞣制气味、以及路边那些生意兴隆的食摊上升腾起的、勾人食欲的烟火香气。
店铺之内,货物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齐商开设的绸缎庄里,光滑如水的丝绸、轻薄如烟的细葛、色彩斑斓的绣品,引得那些随船而来的富家女眷和本地贵族女子流连忘返,啧啧称赞;来自中原三晋之地的店铺中,纹饰华丽、色彩鲜艳的漆器,造型古朴、铜绿斑驳的青铜礼器、酒具,吸引着士大夫阶层和收藏者的目光;而更多的,是彰显东瓯本地特色的物产:莹润夺目、光泽流转的南海珍珠,被精心盛放在铺着深色丝绒的木匣中,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质地细密、透气性极佳、染色牢固的上等葛布,成匹成匹地陈列在货架上,任客挑选;白花花、颗粒均匀的海盐,如同山般堆满了官营盐店的仓库,显示出欧阳国对这项重要资源的牢牢掌控;甚至在一些被市舶司严格监管、持有特殊许可的店铺里,还能看到打造精良、闪着金属寒光的铁制农具和厚实耐用的厨具,这是欧阳国严格控制出口的战略物资,任何一笔购买都需详细登记在册,购买者身份、用途、数量均受到严格审查和限制。
讨价还价声、介绍货物声、伙计招呼声充斥着市场的每一个角落,汇成一片嗡文背景音,彰显着市场的活力。
这匹齐纨,色泽如此鲜亮,你要五十钱?太贵太贵!四十钱如何?
哎呦,这位客官,您看看这质地,这织工,这染料,可是临淄顶尖工坊的出品,四十五钱,最低了,再低人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嗯,这珍珠成色确实不错,颗粒饱满,光泽也好,若能穿成项链,送回临淄,定能在那边的贵人圈里卖个好价钱……
一个不大的摊位上,一种来自南方林邑地区的、形状不规则、表皮粗糙、散发着奇异辛香味的褐色块茎引起了众饶围观和议论,商贩正费力地向好奇的人们解释着:此物名叫,乃驱寒圣品,可去鱼肉腥膻,可入药治疗风寒,亦可作为调味珍品,只需少许,菜肴便风味大增……
市场里不仅有固定的坐商,更有许多行走叫卖的货郎贩和直接在青石板上铺块布摆地摊的本地百姓。他们出售着自家田里新摘的还带着露水的瓜果蔬菜、编织精巧实用的竹篮竹席、清晨刚从江里网上来的活蹦乱跳的鲜鱼。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用黑陶罐盛着自家酿造的、略带酸咸味的鱼露,竟也吸引了一些口味猎奇、追求异域风情的齐商前来问询。更有那机灵的本地人,敏锐地看到了商机,在街角支起简陋的摊,将学来的齐地烹饪方法与瓯越本地产的丰富海鲜、河鲜结合,推出了诸如葱烧江鳗清汤汆海贝紫苏炒螺肉等新式菜肴,香气四溢,引得不少过往商旅驻足品尝,生意颇为红火。
然而,繁荣之下,难免泥沙俱下,鱼龙混杂。就在市场中人流最密集的十字路口附近,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原本相对和谐的交易氛围。
奸商!无耻之徒!你这分明是缺斤短两!好的一石黍米,这连九斗都不足!欺我外乡人否?一个身着中原服饰、面容因愤怒而涨红的客商,死死揪着一个粮铺老板的衣襟怒吼道,他身后几名护卫模样的壮汉也怒目而视,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那粮铺老板是个本地人,身材粗壮,仗着几分地头蛇的蛮横,梗着脖子,大声反驳:休得血口喷人!污我清白!我这秤是官府校验过的,贴有封条,童叟无欺!定是你自己看错了,或是途中洒漏,却来寻我的晦气!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围观人群越聚越多,指指点点。就在此时,一队身着统一皂衣、腰佩铁尺的市舶司巡街吏员迅速分开人群,赶到现场。
何事在此喧哗?扰乱市场秩序?为首的吏面容冷峻,厉声喝道,目光扫过争执双方。
双方立刻各执一词,吵嚷着向吏员陈述。那吏经验丰富,也不多言,直接示意手下取来市舶司标准制式的铜权铜衡,当众将那份引起争议的黍米重新称量。结果一目了然,那粮铺的秤果然做了手脚,秤砣被动过,称量结果比标准足足短了将近一斗。
人赃并获!依《东瓯市贸律》第三章第五条:缺斤短两,欺诈客商,扰乱市易者,罚其按货款双倍赔偿客商损失,另处杖刑二十,罚往城北码头苦役十日,以儆效尤!吏毫不犹豫,当场清晰宣读了处罚决定,铁面无私。那刚才还气焰嚣张的粮铺老板顿时面如土色,瘫软在地,连声求饶。而那位中原客商则面露惊讶,随即转为感激和钦佩,对着吏员和围观的众多商人拱手道:欧阳国法度严明,处事公正,不袒护本地,不欺压外客,在下佩服!在此行商,心安!
这一幕明察秋毫、迅速果断的执法,被许多来自各地的商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一个带着浓重齐地口音、须发皆白的老商人抚须对同伴感叹:老夫行商三十载,足迹遍及列国,如欧阳国这般,市井如此繁盛,而法度又能如此井然、执行雷厉风行的新立之国,实属罕见。在此行商,货物安全,买卖公平,确实安心!这番评价,在商贾圈中悄然流传,进一步提升了欧阳国商业环境的信誉。
然而,在这片喧嚣与繁华、公平与秩序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一些看似普通、忙于讨价还价的商人,或是漫无目的闲逛的顾客,他们的目光却并非仅仅停留在琳琅满目的货物之上。猗顿手下的密探,如同水滴无声无息地融入大海,悄然混迹于摩肩接踵的人流之郑他们在码头附近的茶肆里,与那些看似偶然相遇、来自楚地的行商,不经意间探听着郢都的粮价波动、军需采购的品类与数量;他们在装卸货物的工棚下,热心肠地帮忙搭把手,实则默默记下来自江北船只那异常的吃水深度和卸下的一些用油布包裹严密、形状特殊的物资;他们甚至在夜晚的酒馆里,与那些来自中原、喜好吹嘘冒险经历的商人推杯换盏,称兄道弟,在酒酣耳热之际,套取着三晋之地最新的政局变动、军队调动乃至各国使节往来的蛛丝马迹。
商业的繁荣,如同强劲新鲜血液,为新生的欧阳国带来了源源不断的财富,铜钱、金银、布帛、粮食,通过各种交易,持续不断地充盈着国库。码头上,市舶司的银钱入库几乎从未间断,支撑着这个新生国家的各项开支。但更重要的是,这个万商云集的码头和市场,已然成为了一个巨大而无形的信息交汇中心,南来北往的商旅,在带来货物与金钱的同时,也无意中带来了列国的消息、技术的流言、民情的动向,乃至军事布防的蛛丝马迹,这些信息经过猗顿系统的筛选分析,最终汇成影响欧阳国决策的重要情报。
夕阳西下,晚霞将瓯江染成一片金红,码头的喧嚣稍稍平息,泊位上的船只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但欧越市内的灯火却相继点燃,更多的灯笼挂了出来,夜市的序幕即将拉开,另一番热闹正要登场。季劼送走最后一批办理手续的商人,终于得以在衙署后堂片刻喘息,他用力揉了揉因长时间审阅文书而发胀的额角,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灯火通明、依旧熙攘的市场和江面上如繁星般闪烁的船灯,脸上露出疲惫却由衷满足的笑容。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由商业带来的活力,正在如何深刻地改变着这片土地,为欧阳国注入勃勃生机。
然而,就在他整理袍服,准备离开衙署返回府邸时,一名心腹属吏匆匆而入,递上一份刚收到的、混在一支来自江北商队递交的普通货物清单中的密报。季劼展开那张的、卷得很紧的绢条,借着窗外透进的最后一点光看去,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这密报并非来自猗顿的直辖系统,而是他凭借市舶司的职权,暗自安插在码头货物登记处的一名机敏心腹所写,上面只有简短的十几个字:近五日,楚地商船骤增,所载多为寻常物,然多人私下急切询购硝石、硫磺等物,其意难测。
季劼的眉头紧紧锁起,硝石、硫磺,此乃制作火攻之物、亦可用于某些特殊工匠技艺的重要物资,楚国商人突然大量、急切地打听采购,绝非寻常商贸行为。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将这份薄薄的绢条重新卷好,放入一个特制的铜管中密封,唤来亲信随从,低声吩咐道:火速送往王宫,面呈大王或猗顿司直,不得有误!
随从领命,匆匆离去。季劼站在渐暗的衙署内,心中那因市场繁荣而带来的喜悦,已被一层隐隐的忧虑所笼罩。万商云集带来了巨大的财富与海量的信息,但也潜藏着不容忽视的危机与杀机。欧阳国的繁荣表象之下,来自北岸的暗流,似乎正变得更加湍急、更加凶险。
第八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