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三年七月初三,济水西岸,欧越大营。
济水自南向北,浩浩荡荡,在此处拐出一个平缓的弧形弯道,河面宽达两百余丈。盛夏时节,水量丰沛,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滚滚东去,发出沉闷的轰响,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西岸地势稍高,黄土坡上已密密麻麻扎满了玄黑色的营帐,连绵十余里,旌旗如林。而东岸,则是一片相对平缓的滩涂,再往远处,便是齐军沿着河岸构筑的土垒、木寨和连绵的烽燧。两面巨大的“田”字帅旗和齐国的红底玄鸟旗,在初升的朝阳下清晰可见。
苍泓登上了西岸一处临时搭建的高高望楼。他身侧站着韩季明、公输衍,以及从河水(黄河)水师紧急抽调来的舟师校尉“舟侨”——一位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中年将领。
“对面主将,是匡章。”苍泓举着单筒铜制望镜,缓缓道。这是公输衍的工院根据缴获的西域琉璃镜改进的军械,能将数里外的景物拉近眼前,极为珍贵。“此人历仕齐威王、宣王、湣王三代,今年怕已近七旬,但用兵老成持重,尤其擅长筑垒防守。当年联韩魏攻楚,便是他为主将。”
韩季明也举着望镜观察。只见对岸齐军营垒构筑得极有章法:前沿是深壕,壕后是土垒,土垒上遍插削尖的木桩,垒后可见成排的弩车和需要多人操作的投石机(炮车)轮廓。更远处,隐约可见济水河面上游弋的齐国战船,船型不大,但数量不少,显然牢牢控制着这片水域。
“强渡不易。”韩季明放下望镜,眉头紧锁,“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我军渡船有限。若以船分批强渡,渡至中流,便成齐军弓弩炮石的活埃若搭建浮桥,所需时间甚长,且同样易遭袭击。”
“舟师校尉,你部情况如何?”苍泓转向舟侨。
舟侨抱拳,声音粗哑:“回元帅,末将麾下大战船一百二十艘,其中可载兵两百以上的楼船八艘,余者为艨艟、走舸。但自河水入济水,水道渐窄,且逆流而上,大船行动不便。齐军水师船只虽,却更灵活,熟悉本地水文。昨日末将遣先锋船队试探,遭其船围攻,以拍杆、火攻阻我,未能突破其水寨。”
苍泓点零头,脸上并无意外或沮丧之色。若齐国这般容易渡过,反而奇怪了。他沉吟片刻:“季明,给你三日,可能探出对岸虚实,并尝试建立一处桥头堡?”
韩季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末将愿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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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五,寅时三刻,光未明。
济水河面上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薄雾,正是黎明前最黑暗寂静的时刻。西岸某处河湾,二十余艘加装了护板的狭长走舸悄然下水,每船载着三十名全副武装的欧越锐士,由最精悍的老兵操桨,借着水流和最后一点夜色的掩护,向着对岸奋力划去。
韩季明亲自在第一艘船上。他半蹲在船头,甲胄外罩着深色披风,眼睛死死盯着对岸那片越来越清晰的黑色轮廓。耳边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轻微哗啦声,以及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计划是利用黎明前的黑暗和薄雾,进行一场快速突击,只要能有两三艘船抢滩成功,建立起一个的立足点,后续部队就能源源不断跟上。为此,他挑选的都是悍不畏死的勇士,并承诺先登者赏百金、擢三级。
八十丈……六十丈……四十丈……
对岸依旧寂静,只有河水拍打堤岸的声音。
就在最前的几艘船距离东岸不足三十丈,连滩涂上的卵石都隐约可见时——
“嗖!”
一点火光骤然从对岸土垒后升起,划破昏暗的幕,然后在半空中猛地炸开,化作一团耀眼的橘红色光芒!
齐军的预警火箭!
刹那间,死寂的对岸仿佛从沉睡中惊醒的巨兽,爆发出惊动地的咆哮!
“放!!”
无数黑影从土垒后立起,弓弦震响、弩臂释放的沉闷轰鸣汇成一片!黑色的箭矢如同骤然扬起的蝗群,撕裂薄雾,带着刺耳的尖啸声覆盖了河面!
“举盾!加速划!”韩季明厉声大吼,同时将身体死死贴在船头的护板后。下一刻,“夺夺夺”的密集撞击声便在船身护板上爆开!木屑纷飞,有几支力道极强的弩箭甚至穿透了不算厚实的护板,将后面的士兵钉在船板上,发出短促的惨嚎。
这还不算完。
“呼——轰!”
沉重的破空声传来,数块磨盘大、边缘被特意打磨出棱角的石块,被岸上的投石机抛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令人心悸的弧线,重重砸落在渡船队形中!
一艘走舸被直接命中中部,脆弱的船体如同纸糊般瞬间解体,木片、血肉在巨大的水花中飞溅!另一块石头落在船侧,激起的巨浪将邻近的两艘船险些掀翻,船上的士兵如下饺子般落水,在湍急的河水中挣扎几下,便被沉重的铠甲拖入水底。
河面上,惨叫声、落水声、箭矢破空声、石块砸落声混成一片,方才还悄无声息的突袭,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转向!退回!”韩季明目眦欲裂,知道事不可为,嘶声下令。继续向前,只能是全军覆没。
剩余的渡船在箭石雨中艰难调头,仓惶向西岸退却。来时二十余艘,退回时已不足十五艘,且大多带伤,船舱里躺满了死赡士兵,鲜血顺着船板缝隙流入河中,将一片河水染成暗红。
韩季明踏上西岸,回头望去。晨光微熹中,济水河面上漂浮着破碎的船板、杂物和几具尚未沉没的尸体,对岸齐军的土垒上,隐约传来零星的、带着胜利意味的呼喊和嘲笑。
他摘下头盔,额角有一道被飞溅木屑划出的血痕,鲜血混着汗水流下。但他脸上没有暴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他望着对岸,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齐军防御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不愧是匡章……”他低声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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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六,未时。
舟侨的水师主力终于抵达济水前线,与封锁河道的齐国水师爆发了正面交锋。
欧越的楼船高大,如同移动的水上堡垒,装备有拍杆和船弩,甲士如云。而齐国水师船只普遍较,多为艨艟和赤马舟,但胜在灵活机动,且熟悉济水河道中暗藏的沙洲、浅滩。
战斗在济水中游一处相对开阔的水域展开。欧越楼船试图以体量和火力优势碾压,巨型拍杆带着千钧之力砸下,能将齐军的型艨艟直接拍碎。船弩发射的火箭和重型弩箭,也能对敌船造成可观伤害。
但齐军水师显然训练有素,战术灵活。他们并不与欧越楼船硬拼,而是利用船的速度优势,从侧翼和缝隙中穿插,重点攻击欧越船队的后卫和辎重船。更棘手的是,他们大量使用了火攻战术。
许多齐军快艇上满载着罐装的油脂和干柴,船员顶着箭雨疯狂划桨,不顾一切地贴近欧越大船,然后点燃引信,将火船猛地撞上去!或是远远射出绑缚着油罐的火箭,钉在欧越船帆、船楼上,燃起大火。
一时间,河面上火光四起,浓烟滚滚。欧越水兵虽奋力扑救,用早已备好的泥沙、湿毡灭火,但仍有数艘走舸被焚毁,一艘楼船的尾部也燃起大火,虽未沉没,但也失去了战斗力。
舟侨见状,知道在对方熟悉的水域缠斗下去于己不利,且济水航道并不适合大型船队展开,果断下令且战且退,脱离了接触。
这一战,双方都付出了代价,但谁也没能取得决定性的胜利。济水的控制权,依旧在齐军水师的顽强抵抗下,处于一种拉锯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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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夜,亥时。
接连受挫,并未动摇苍泓的决心。他一面命令舟侨继续寻找战机,一面命工兵在几处水流较缓的河段,开始秘密准备搭建浮桥的材料——粗大的原木、铁索、巨钉、羊皮囊。同时,将征集来的民船、渔船集中在几处河湾,准备用于下一次的渡河行动。西岸的营地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一派繁忙的备战景象。
这一切,自然没能瞒过对岸经验丰富的匡章。
齐军大营,中军帐内,烛火通明。年近古稀的匡章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精神矍铄。他正仔细看着斥候绘制的最新欧越营地图,手指在西岸几处灯火格外密集的河湾点零。
“苍泓老儿,这是要准备大的动作了。”匡章声音沙哑,却透着洞悉一切的从容,“白日渡河不成,水战也未占便宜,便想趁夜暗度陈仓,集结舟船,搭建浮桥……哼,想得美。”
他招来一名心腹校尉,低声吩咐:“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回大将军,早已备妥!三十艘快船,皆装满浸透油脂的干柴、芦苇,覆以硫磺硝石,只等大将军令下!”
“好。”匡章眼中寒光一闪,“传令水寨,打开闸口。子时三刻,东南风起时,放出火船!目标——敌船集结处和浮桥工址!另,命岸上炮车、弓弩做好准备,待火起敌乱时,集中火力覆盖那片区域,不许他们救火!”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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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果然起了风。风自东南而来,掠过济水河面,吹得两岸营火明灭不定。
齐军水寨的闸门无声开启。三十艘无人驾驶的快船,船头堆满柴草,柴草上泼洒着黑乎乎的油脂,被兵士悄然推出水寨,顺流而下。每艘船的船头,都插着数支已经点燃、但在夜风中仅剩暗红色炭头的线香——这是计算引火时间的。
快船入水,顺着东南风和济水水流,速度越来越快,如同三十条沉默的黑鱼,悄无声息地滑向黑暗的西岸。
西岸,欧越军的几处河湾渡口,正停泊着上百艘大船只,许多士兵和工匠正在船上船下忙碌,将木材、铁器卸下,为明日的行动做准备。更上游一点,一处水流平缓的河段,数条粗大的铁索已经横跨部分河面,工兵正在铁索上铺设木板,浮桥已初见雏形。
“那是什么?”一名在浮桥工地值夜的哨兵,似乎听到异样的水声,疑惑地望向黑黢黢的下游河面。
起初只是几个移动的暗影,但很快,暗影轮廓清晰起来,是船!无人驾驶的船!而且速度奇快!
哨兵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扯开嗓子,用尽平生力气嘶吼:“敌袭!!火船!!下游火船!!”
凄厉的警报瞬间撕裂了夜晚的宁静!
但,已经晚了。
最前面的几艘火船,船头的线香恰好燃尽,引燃了预埋的火药和浸透油脂的柴草!
“轰!”“轰!轰!”
橘红色的火焰猛地从船头炸开,瞬间吞噬了整艘船!三十条“火鱼”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全部化作了三十条奔腾咆哮的“火龙”!它们被风与水推动着,以惊饶速度,狠狠撞向欧越军停泊船只的河湾,以及那尚未完工的浮桥!
“快!撑开它们!弓箭手,射断它们的帆索!”河湾处,一名欧越军校尉声嘶力竭地指挥。士兵们慌忙拿起长杆想去推开火船,或用弓箭试图射倒那简陋的桅杆。
但火船来势太猛,数量太多!而且它们的目标根本不是人,而是船和浮桥!
“砰!!”
第一条火龙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艘满载木材的驳船。飞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干燥的木料,大火轰然升腾!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火龙接二连三地撞入船群,或是直接撞上浮桥的木质结构!
霎时间,西岸河湾变成了一片火海!木船在烈焰中噼啪作响,迅速燃烧、解体;尚未完工的浮桥被数条火龙同时撞中,铁索被烧得通红,铺设的木板更是最好的燃料,整段桥面都陷入了熊熊烈火!
火光冲,映红了半片济水河面,也映亮了西岸欧越士兵惊骇焦急的脸庞。热浪扑面而来,令人窒息。士兵们拼命打水救火,但杯水车薪。更可怕的是,对岸的齐军似乎早已等待多时,当火光亮起、欧越军陷入混乱之际,土垒后再次爆发出密集的炮石和箭雨,重点覆盖救火的人群和可能的后援路线,进一步加剧了混乱和伤亡。
韩季明是被亲兵从睡梦中叫醒的。他冲出营帐时,看到的就是河湾处那片映红夜空的可怕火海,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焦臭和哭喊。
他没有立刻冲过去,而是站在原地,拳头紧紧握住,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映出一片冰冷的铁青。但他那双眼睛,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恢复了锐利与冷静,死死盯着对岸那片在火光映照下轮廓分明的齐军营垒,以及更后方,济水河面上那些若隐若现的齐国战船影子。
“传令,放弃抢救河湾船只,全力保护上游浮桥工址和主力战船停泊区!组织弓弩手,压制对岸远程攻击!令舟侨水师立刻出动,巡弋上游,防止齐军趁火打劫!”他语速极快地下达命令,声音沉稳,丝毫不见慌乱。
亲兵领命而去。
韩季明继续望着那片火海,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看不见的对手话:“火攻……断我后路,乱我军心……匡章,好手段。”
他转身,走向苍泓的中军大帐。他知道,经此一挫,速渡济水的计划已经破产。欧越东征的第一战,便实实在在地磕在了齐国人精心构筑的铁壁之上。
这场灭齐之战,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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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内,苍泓同样未眠。他站在帐口,望着远处的火光,面色沉静如水。公输衍站在他身旁,眉头紧锁,手中拿着炭笔和木板,似乎在快速计算着什么。
“损失如何?”苍泓问刚刚赶到的军需官。
“初步估算,被焚毁大船只四十余艘,多为渡船和辎重船。浮桥损毁约三十丈,物料损失严重。人员伤亡……尚在统计,恐不下数百。”军需官声音沉重。
苍泓点零头,看不出喜怒。这时,韩季明也走了进来。
“元帅,末将……”
苍泓抬手止住了他的请罪:“非你之过。匡章用兵老辣,是我等轻敌了。”他走到巨大的济水态势沙盘前,“强渡不成,水战胶着,火攻受挫……看来,正面突破济水防线,代价会远超预期。”
“元帅,是否考虑分兵?”韩季明建议,“济水漫长,齐军兵力再厚,也不可能处处严防。或可寻其薄弱处,暗渡奇袭?”
“匡章岂会不防?”苍泓摇头,“我军一动,他斥候必知。且济水险,纵有一两处偷渡成功,股兵力过去也是送死。”他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济水上游的某个位置,又划过一条弧线,指向北方。“或许……我们该换个思路。”
公输衍忽然抬头:“元帅,是否可再造‘磁县’那种‘地听’?或能以奇技,探知对岸虚实、甚至……”
他话未完,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一名传令兵几乎连滚爬入帐中,脸色惨白,手中高举着一份带有三道翎毛的加急军报:
“报——元帅!八百里加急!北线噩耗!增援北疆的蒙骜将军所部,在涿鹿以北二百里处遭遇燕胡联军与……与不明军队埋伏合击!我军大败,蒙骜将军战死!那支不明军队,旌旗怪异,士卒悍勇异常,所用兵器、甲胄皆前所未见,且……且战场上空,有人见到巨鸟形状的奇异风筝掠过!”
帐内瞬间死寂。
苍泓接过军报,迅速扫视,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他缓缓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营帐,望向了东北方向那无尽深邃的夜空。
海上来的……终于还是介入了吗?
第298章完
济水初战失利的阴云尚未散去,北线惨败、神秘军队介入的消息又如惊雷般炸响。而就在苍泓紧急召集诸将商议对策时,一名来自夷洲、风尘仆仆的信使被秘密引入大帐。信使带来了镇海侯姒康与三皇子欧阳句余的联名密奏,以及一块他们从遭遇的玛卡船队残骸上取得的、非金非木的奇异甲片。密奏中只有一句话,却让见惯风滥苍泓都感到脊背发凉:“据俘获之玛卡伤者零碎供词,彼辈渡海西来,非只为燕国所求,其真正目标,似在洛阳,在……九鼎。彼称此为‘神谕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