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学馆下学的时辰与武馆收功相差不多,皆是上午授课,
中午管一顿饭食,下午便等着家中大人来接。
这作息倒是方便了方圆。
当陈威家那辆挂着青布棉帘的马车吱呀呀地停在书院门口时,那里已是人影憧憧。
雪仍未停,细碎的雪花给书院古朴的门楣和门前空地上等候的人群都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等候的多是些妇人、老人,或带着仆役的管家嬷嬷,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投向书院那两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混着细碎的话声。
方圆一个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的年轻人立在其中,便显得格外扎眼。
他虽只穿着武馆寻常的藏青劲装,但那份经由生死搏杀与玄妙功法淬炼出的沉静气度,
却与周遭带着烟火气的妇孺老者迥然不同。
旁边几位挎着菜篮、显然是顺道来接孙辈的老妇人,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不去,低声议论着:
“哟,这是谁家的哥?生得真俊俏!”
“是啊,这模样气度,怕是城里哪家的公子吧?唉,可惜了,瞧着是成婚有娃了,不然……”
她们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入耳郑
方圆只能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未闻。他也隐约察觉,
或许是养生法由内而外的滋养,又或是五谷之精那磅礴生机的效用,
自己的皮肤非但没有因练武而变得粗糙黝黑,反而透着一股如玉般的温润光泽,细腻得有些不似寻常武者。
这让他旁边几个同样在等待家人、衣着不俗的年轻姑娘,
都忍不住偷偷瞧他,目光相接时又慌忙红着脸低下头去。
一旁的陈威将这番景象看在眼里,暗暗冲着方圆竖了个大拇指。
“方兄,风采不减当年,甚至更胜往昔啊!”
方圆无奈地瞥了他一眼,懒得理会。
不多时,书院内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响,那两扇朱红大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早已等候多时的孩子们,如同出笼的雀鸟,欢叫着涌了出来,瞬间让清冷的门口变得热闹起来。
方圆目光一扫,很快便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豆丁背着那个布包,正一蹦一跳地朝着门口跑来,
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满足的笑容,头顶和肩上都落了些许雪花也浑然不觉。
看这模样,这第一的学堂生活,她过得是相当舒心快活。
“哥哥!”豆丁也看到了方圆,眼睛一亮,跑得更快了,清脆的喊声在雪地里格外响亮。
方圆弯腰,一把将豆丁抱起,掂拎,笑问:
“今在学堂乖不乖?都学了什么?”
“乖!夫子今教我们认了‘人’‘口’‘手’三个字,还夸我念得大声哩!”
豆丁搂着方圆的脖子,迫不及待地分享着今的收获,脸上满是骄傲。
看着这温馨的互动,听着豆丁稚嫩而欢快的声音,陈威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
他仿佛直到此刻,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这位曾经才华横溢的同窗,
人生轨迹已经发生了翻覆地的变化。
那股书香文气,似乎正被另一种更为坚实、更为生活化的气息所取代。
“走吧,”方圆抱着豆丁,对陈威道,
“不是要把酒言欢吗?我知道前面有家酒肆,羊肉做得不错。”
方圆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家挂着“张记羊肉”幌子的店铺道。
“啊?哦,好,好!”陈威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三人或者两大一一便在这渐大的雪花中,朝着酒肆的方向走去。
孩童的欢声笑语,为这雪日黄昏平添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三人便不再乘坐马车,让那辆青布马车在后面缓缓跟着。
豆丁一听又能在外头吃好吃的,更是兴奋得脸通红,着方圆,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她只觉得现在的日子,简直是掉进了蜜罐子里,都有好吃的,哥哥嫂嫂还都疼她。
那酒肆离书院确实不远,门面不算大,看起来是家平价的铺子,
但生意极好,门口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这种地方,稍微富庶些的人家都爱来,点上两壶温好的老酒,围坐一桌,
吃上一大盆热乎乎的羊肉,最是舒坦。
就在他们准备迈步进去时,身后的车夫,
那个一直沉默寡言、身材精壮的汉子忍不住开口喊道:
“少爷……这……”他脸上带着为难之色,欲言又止。
显然,若是让家里老爷知道自家少爷在这种市井嘈杂之地用饭,怕是少不了一顿“有辱斯文”的训斥。
方圆这才仔细打量了那车夫一眼,心中了然,看来自己这位陈威同窗,
家底恐怕比自己原先想的还要殷实些,规矩也多。
陈威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无妨!今日我与好友相聚,图个自在热闹。刘叔,你去把马拴好,待会儿也进来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车夫见少爷坚持,也不好再劝,只得应了声“是”,牵着马车往旁边去了。
三人掀开厚实的棉布门帘,一股混杂着羊肉浓香、酒气以及人间烟火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酒肆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粗豪的划拳声、热烈的谈笑声、伙计响亮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独有的活力与喧嚣。
陈威显然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有些不适应这嘈杂的环境。
早有眼尖的伙计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
“几位客官里面请!吃点什么?”一边着,一边引着他们来到一张靠墙的、还算干净的方桌旁坐下。
“两壶老酒,一个羊肉锅子,多放些萝卜。羊肉尽管切大盘端上来,要新鲜的。”
方圆熟练地点隶,语气自然。
这地方他也是听赵铁师兄推荐的,是羊肉块大新鲜,炖得极烂,是城里一绝。
陈威看着方圆这驾轻就熟的模样,又看了看这喧闹的环境,忍不住低声道:
“方兄,就我们三人,怕是吃不了这许多吧?”
方圆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以他如今武者的饭量和气血消耗,这点羊肉恐怕也就刚够垫底。
伙计高声应和着下去准备了。
陈威有些拘谨地坐在条凳上,听着周围那毫不掩饰的划拳吵闹声,
再看看对面神色自若、仿佛早已融入此间的方圆,
以及旁边睁着大眼睛好奇张望、一点不怕生的豆丁,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奇异的割裂福
眼前的方兄,与他记忆中那个在书斋里安静诵读诗文的同窗,已然是判若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