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的时光倏忽而过,终南山的云雾似乎也染上了少年人心中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郭芙只觉得与杨过在一处,比在桃花岛跟着爹娘练功、比在襄阳看军士操演都有趣得多。
杨过机变百出,时而逗得她开怀大笑,时而些江湖奇闻引得她惊叹连连。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倔强与伶俐的眼睛,在望向她时,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映出她明媚的笑靥。
郭芙享受着这种特别的关注,心里涨满了一种轻快的、暖洋洋的情绪,她不大明白这是什么,只本能地想牢牢抓住。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古松的针叶,洒下斑驳光影。郭芙寻杨过不见,转到后山练剑坪,却见杨过正与陆无双在一处。
陆无双腿脚不大便,神情却极认真,杨过侧身而立,手持一根树枝,正细细讲解一招剑法的关窍,时而虚点她手腕、肘部,纠正姿势。
他教得专注,陆无双也学得专心,两人靠得颇近,低声交谈间,竟有种旁人难以插入的默契。
郭芙心里那点暖洋洋的东西,瞬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泛起酸涩的刺痛。她站在原地,看着陆无双因练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杨过耐心甚至称得上温和的侧影——
这温和,此刻在她眼里格外刺目。
直等到他们告一段落,陆无双自去一边体悟,郭芙才几步上前,一把将杨过拉到松树后。
“杨过,你以后不许再教陆无双武功了!”她冲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杨过一愣,着实莫名其妙:“为何不许我教?她身世可怜,又有腿疾,我教她几招防身的功夫,碍着谁了?便是师祖、郭伯母他们也没拦着,怎地轮到你郭大姐来管我?”
他心下也有些不快,郭芙这般颐指气使,与从前在桃花岛时有何分别?
她终究是那个众星捧月、从不懂得体谅旁人难处的大姐。
“你……”郭芙语塞。是啊,为何不许?她不出来。只是看着他对别的女子好,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这种情绪陌生又汹涌,她骄纵惯了,从不需掩饰,却也头一次不知如何表达,只化作一股更旺的怒气。
“哼!”她重重跺脚,扭开脸去,脸颊气得绯红,眼眶却也有些发热,竟是委屈多过了气愤。
见她这般蛮不讲理又隐隐带着哭腔的模样,杨过心里那点不快化作了更深的烦躁与无奈。
在他听来,这不过是郭芙一贯的霸道任性罢了。他索性也冷了脸,不再看她,转身走开,留给她一个疏离的背影。
郭芙何曾受过这般冷遇?从到大,父母疼爱,武氏兄弟殷勤,周遭谁不是让着她、哄着她?
她本就不是会低头服软的性子,见杨过如此,更是赌气,接下来直到次日黄蓉决定动身离开终南山,两人再未一句话。
只是偶尔目光不心碰到一处,又都飞快地闪开,一个鼓着腮帮子,一个绷着脸,各自将闷气憋在心里,却让那份不清的不舍在沉默里愈发灼人。
终南山下,车马已备好。黄蓉虽有身孕,精神却好,正与丘处机等人话别。郭芙磨磨蹭蹭地上了马,手里无意识地拧着马鞭,目光忍不住飘向站在道观石阶旁的少年。
杨过依旧穿着那件略显陈旧的青色衣衫,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望着这边。
郭芙心里那点气,忽然被巨大的失落淹没了,她这一去襄阳,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他……这个认知让她鼻子发酸,赶紧低下头,怕被人瞧见。
马儿挪动脚步,她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又看一眼。
杨过袖中的手悄悄握紧。那抹红色的身影一步三回头,明媚的脸上没了往日张扬的笑容,只有藏不住的失落,像一根细线,牵扯着他的心。
他几乎要冲口喊出什么,但骄傲和长久以来形成的自我保护,让他无法将心中情绪表达出来,只是目光如同被钉住,追随那抹红色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丘处机缓步走到杨过身侧,望着远去的一行人,尤其是黄蓉微微显怀的身影,抚须沉吟道:“过儿。”
杨过回过神来,忙躬身:“师祖。”
“你郭伯母身怀六甲,此行虽有朱大侠还有大武、武随行护卫,但如今蒙古人对襄阳虎视眈眈,难免不会另辟蹊径,打些卑鄙主意。
若是他们探得黄帮主在途,派人拦截,以此胁迫郭大侠,那便真是下危矣。”丘处机面色凝重,他知这徒孙机敏过人,武功也已颇具火候,更有一层深意未明言——他冷眼旁观这两日,如何看不出这少年人与郭家女儿之间的暗涌?
少年人情愫,堵不如疏,况且护送之责,于公于私,都是正理。
杨过闻言,心中猛地一震。担忧郭伯母安危固然是真,但丘处机这番话,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那扇紧闭的、充满不舍的门。
一个光明正大、不容拒绝的理由就此摆在眼前。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道:“师祖顾虑的是!过儿愿前往护送郭伯母一行至襄阳!”
丘处机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点头道:“甚好。事不宜迟,你速去准备,带上你那姓陆的同伴一同上路吧,彼此有个照应。”
“是!”杨过声音清亮,压抑着几乎要雀跃起来的心情,转身便去寻陆无双,脚步是这两日来从未有过的轻快。
不过片刻,两骑骏马便从重阳宫侧门疾驰而出,沿着官道,朝着前方那尚未消失的车马痕迹追去。
山风掠过杨过的耳畔,他心中那股郁结的闷气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郭芙,我来了。
——
马蹄声如急促的鼓点,由远及近,打破了官道上的宁静。郭芙正闷头想着心事,忽闻身后动静,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两骑快马卷起烟尘,飞驰而来,当先一人青衣飞扬,身姿挺拔,不是杨过是谁?
那一瞬间,郭芙只觉得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随即怦怦狂跳起来,连日来的委屈、气闷、失落,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得七零八落。
她眼眸骤然亮起,如同暗夜里点燃了两簇的火焰,灼灼生辉,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唇角已高高扬起。
她几乎是立刻勒住了马,动作快得有些慌乱,不等马匹停稳,便急急翻身下来,绣着桃花的红色裙裾在黄土道上旋开一抹亮色。
然而,目光掠过杨过肩头,看到他身后不远处的陆无双时,那明亮的火焰不由得闪烁了一下,一丝熟悉的、带着酸意的别扭感又爬了上来。
不过,这的不快,此刻终究敌不过杨过去而复返带来的巨大喜悦,像阳光轻易驱散了薄雾。
杨过转眼已到近前,利落地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他先是对着已停下马车、正含笑望来的黄蓉抱拳行礼,朗声道:“郭伯母,丘师祖担心你们一行人路上安危,恐蒙古人会有卑鄙伎俩,特命过儿前来护送。
过儿……过儿自己也甚是挂念,故而赶来护送。”他得恳切,既有奉师命而来的堂皇,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关切,目光清澈坦荡。
黄蓉坐在车辕旁,一手轻轻护着微隆的腹,看着眼前这长身玉立、眉目俊朗的少年,心中满是欣慰。
她聪慧绝伦,如何看不出丘处机的深意,又如何察觉不到女儿方才那番情态?
眼前这孩子,虽身世坎坷,性子跳脱不羁,但心地纯良,重情重义,武功智计更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与他父亲杨康实是云泥之别。见他追来,她是打从心底里高兴。
“过儿,你能来,郭伯母真是开心得很。”黄蓉笑容温婉,眼中有赞赏,也有长辈的慈爱,
“正好,此次前往襄阳,你也该去见见你郭伯伯。他时常念叨你,若知道你如今出息了,不知该有多欢喜。”
提到郭靖,杨过心头一热。那个宽厚如山、待他如亲子的郭伯伯,是他心底最温暖的记忆之一。
能再见他,聆听教诲,杨过由衷期盼,当即郑重应道:“是,过儿也极想念郭伯伯。”
这边大人着话,郭芙已按捺不住,悄悄挪到杨过马前。
想起前两日的冷战,她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雀跃。她微微仰起脸,阳光照在她细腻的脸颊和修长的脖颈上,声音比平日软了几分,带着点试探,又藏不住欢喜:“杨……杨大哥。”
这一声唤,似乎将之前那点隔阂也轻轻抹去了。
杨过低头看她。少女仰着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喜,脸颊因方才的疾驰和激动泛着红晕,明媚不可方物。
他心中那点因她前日霸道而生出的芥蒂,此刻也烟消云散,只觉得她这般模样,比生气时更生动可爱。
他爽朗一笑,利落地翻身下马,站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接话道:“芙妹,看来我这清静日子是过不成了,又要与你们同行一路了。”
他语带调侃,眼眸弯起,笑意直达眼底,那笑容明亮又带着几分惯有的不羁,在阳光下格外好看。
郭芙被他这笑容晃得心跳又漏了一拍,只觉得脸上温度骤升,肯定是红了。
她有些羞赧地垂下眼帘,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瞧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马鞭上的穗子,声嘀咕道:“谁稀罕跟你同行似的……”
话虽如此,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却泄露了真实心绪。
一旁的陆无双也已下马,静静立在几步之外。她看着黄蓉对杨过毫不掩饰的喜爱与倚重,看着郭芙与杨过之间那旁人难以介入的、带着微妙悸动的互动,心中一片怅然。
杨大哥待她好,教她武功,护她周全,她心里感激又仰慕。
可此刻,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始终是个“外人”。那红衣少女可以那样理所当然地站在他面前,嗔怒欢喜皆由心,而自己,连稍稍靠近些都觉得是打扰。
她默默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落寞如同无形的网,悄然笼罩下来。
大武兄弟此刻的心情则是另一番光景。眼见终于离开终南山,少了杨过这碍眼又处处压他们一头的“外人”,正是轻松得意之时,不料这人竟阴魂不散地又追了上来,还得了郭伯母这般笑脸相迎!
兄弟俩交换了一个眼神,勉强挤出笑容上前与杨过见礼,口称“杨大哥”,态度看似热络,眼底却藏着掩饰不住的嫉恨与厌烦。
凭什么好事都让他占全了?武功好便罢了,连郭伯母和芙妹都如此青睐他!两人心中暗骂,却也不敢在黄蓉面前表露分毫。
如此,一行人重新会合。黄蓉依旧坐于马车之中,郭芙骑马伴在车旁,眼神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与陆无双并骑、稍稍靠前一些开路的杨过。
杨过似有所觉,偶尔回头,目光与郭芙相接,或是坦然一笑,或是挑挑眉梢,总能惹得郭芙或瞪眼或扭头,颊边红云却久久不散。
大武憋着气跟在后面,陆无双沉默地坠在队尾。
官道蜿蜒,尘土微扬,这一程前往襄阳的路,因着少年的去而复返,陡然间变得鲜活而微妙起来,仿佛连吹过原野的风,都带上了一丝难以言的、属于青春情愫的躁动与甜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