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地铁末班车,手机突然没电。
隧道里灯光开始诡异闪烁,广播响起不存在站名:“黄泉路到了。”
乘客们面无表情地起身,机械地走向车门。
我缩在座位发抖,忽然发现所有人都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车门关闭瞬间,一个“我”回头对我微笑:“欢迎回家。”
---
手机屏幕的光,是这节末班车车厢里唯一不稳定的光源。陈默第七次划开锁屏,看时间,看信号格,再熄灭。23:47。信号格空空如也,像被隧道浓稠的黑暗吞噬掉了。指尖残留着最后一丝电量带来的微温,也快要散了。他有些烦躁地按了按额角,指尖冰凉。
车厢空旷得过分。零星几个乘客,像被随意丢弃的剪影,凝固在各自的位置上。远处车门边一个穿灰夹磕男人,头一点一点打着瞌睡;斜对面一个抱公文包的女人,眼神放空地盯着对面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影子;更远些,角落里似乎蜷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影。空气里有股沉闷的、混合了尘土和劣质清洁剂的味道。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规律而单调,是这寂静里唯一持续的背景音,听久了,让人骨头缝都发酸。
隧道墙壁上惨白的应急灯光,随着列车行进,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迅速移动、又迅速消失的光斑,掠过那些静止不动的脸,忽明忽灭。陈默看着窗外,那些模糊的光影连成一片,久了,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列车并未前进,只是在原地颠簸,是隧道本身在向后飞速流动。一种细微的、近乎晕眩的不安感,像水底的藤蔓,悄悄缠上脚踝。
他再次按亮手机。电量图标已经泛红,闪烁了一下,数字从1%跳到了0%。屏幕骤然漆黑,彻底映出他自己有些惶惑的脸,和身后更远处那片凝固的昏暗。
几乎在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同一刹那,头顶那一长条照明灯管,毫无预兆地“啪”一声,灭了。不是全部,是陈默所在这一片区域的几盏。黑暗猛地砸下来,浓得化不开。他心脏一缩,呼吸屏住。
紧接着,就像接触不良,那几盏灯又猛地亮起,惨白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没等适应,灯光再次熄灭。然后,是整节车厢的灯,开始毫无规律地闪烁。啪,灭一片;啪,亮一片;远处近处,此起彼伏。光影疯狂跳跃,切割着车厢空间,那些原本静止的乘客剪影,在骤明骤暗间变得支离破碎,一会儿被强光推到眼前,一会儿又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轮廓扭曲变形。车轮的哐当声似乎也在这诡异的闪烁中变流,被拉长,又拧紧。
陈默背脊窜起一股凉气,手指下意识抓紧了冰凉的塑料座椅边缘。他想看看其他乘客的反应,但灯光闪得太快,只能捕捉到一瞬间的画面:打瞌睡的灰夹克男人头抬了一下,又低下去;抱公文包的女人似乎换了个坐姿;角落里那个人影,好像动也没动。他们异常地安静,安静得不像活人。
就在这令人头皮发麻的闪烁与死寂中,车厢顶部的广播喇叭,“滋啦——”一声,爆发出尖锐刺耳的电流噪音,几乎要划破饶耳膜。噪音持续了几秒,猛地一收。
然后,一个平板的、毫无起伏的女声,用标准但空洞的普通话播报道:
“下一站,黄泉路。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黄泉路?
陈默脑子里“嗡”了一声。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坐了无数遍这条地铁线,从没听过这个站名。是恶作剧?广播故障?可那声音清晰得刺耳,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这片闪烁不定的黑暗里。
他猛地扭头看向车门上方的线路指示灯图。那的电子屏,此刻也正随着灯光一起明灭。在它亮起的瞬间,陈默看到了——原本熟悉的站名列表全部消失了,屏幕上一片模糊的雪花点,只有三个猩红得滴血般的汉字,一下一下,随着闪烁,敲打在他的视网膜上:
黄——泉——路。
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黏腻地贴在后背的衣服上。他喉咙发干,想吞咽,却只感到一阵痉挛。是幻觉?一定是太累了,出现了幻觉。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
线路图上的红字依旧。车厢的灯光还在疯狂闪烁。
而原本死寂的车厢,有了动静。
“喀哒。”
是座椅弹起的声音。很轻,但在骤然响起的衣物摩擦声、脚步声汇聚的背景下,清晰得可怕。
陈默僵硬地、一点点转动脖颈。
他看见了。
那个穿灰夹磕打瞌睡男人,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滞涩,像是关节生了锈。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皮耷拉着,目光涣散地望向车门方向。接着,是斜对面抱公文包的女人,她也站了起来,公文包还抱在胸前,手臂的弧度都有些僵硬。然后是更远处,角落里那个一直看不清的人影,也站了起来,身影在闪烁的光线中时隐时现。
一个,两个,三个……车厢里所有零星的乘客,全都站了起来。没有人话,没有人对视,甚至没有人整理一下衣物。他们只是沉默地、近乎整齐地转过身,面朝最近的车门,然后迈开步子。
脚步声杂乱,却在某种诡异的韵律上重叠。啪嗒,啪嗒,啪嗒。他们走得很稳,很直,手臂摆动的幅度都相差无几。像一排设定好程序的木偶,正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向那个名为“黄泉路”的站台。
陈默缩在座位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发抖。牙齿轻轻磕碰,他用力咬住,尝到一丝铁锈味。他把自己紧紧贴在冰凉的椅背和车厢壁的夹角里,尽可能减少存在福眼睛瞪得极大,透过疯狂闪烁的光影,死死盯着那些移动的背影。
不要过来,不要看我,不要发现我……他心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列车似乎在减速,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绵长,像是垂死的呻吟。车厢晃动着,那些行走的身影也随之微微摇晃,却丝毫不影响他们前进的节奏。
车门外,隧道墙壁流动的光斑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止。
“哧——”
一声悠长而沉闷的排气声,列车完全停稳了。
车门上方的黄灯亮起,伴随着机械的提示音:“嘀——嘀——嘀——”,然后,“哗啦”一声,两扇沉重的车门向两侧滑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流涌入车厢。不是隧道里常见的、带着机油味的穿堂风,而是一种冰冷的、潮湿的、夹杂着淡淡土腥气和某种……若有若无的陈旧纸张与枯萎花朵混合的气味。这股风拂过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站台的光透进来。那不是地铁站通常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LEd白光,而是一种昏黄、黯淡的光,像是电压不足的老旧灯泡发出的。光晕朦朦胧胧,勉强照亮车门附近一片区域,更远的地方依然沉浸在浓浊的黑暗里。看不到任何站台标志、广告牌或是座椅,只有粗糙的、未经粉刷的混凝土墙壁,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冰冷潮湿的光泽。
那些“乘客”没有丝毫犹豫,一个接一个,迈着那种整齐划一、机械般的步伐,踏出了车门,踏上那片昏黄光线笼罩的、未知的站台。灰夹克男人,公文包女人,角落里的人影……他们的背影很快没入站台光线与隧道黑暗的交界处,变得模糊,然后消失。
陈默屏住呼吸,蜷缩得更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门外。他希望车门快点关上,希望列车立刻启动,离开这个鬼地方。他祈求着,疯狂地祈求着。
最后一个“乘客”的身影也即将融入那片昏黄。
就在这一刹那。
仿佛是无意识的,又仿佛是被什么牵引着,那个走在最后面的、穿着深色连帽衫、一直低着头看不清面目的“乘客”,在即将跨出车门边界时,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或者,“它”,缓缓地,转过了头。
闪烁的车厢灯光,恰好在这一刻稳定了极短暂的一瞬,足够明亮地打在“它”转过来的脸上。
陈默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
血液似乎在耳边轰鸣着倒流,冻结了四肢百骸。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气流刀子一样刮过喉咙。
那张脸……
苍白,在昏黄站台光和惨白车厢光的交错下,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白。眉毛的形状,鼻梁的弧度,紧抿的嘴唇,甚至左边眉骨上那道他时候磕破留下的、极其细微的淡色疤痕……
每一个细节,每一处轮廓,都和他每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不,不可能!是错觉!是灯光太诡异!是他太害怕产生了幻觉!
陈默的脑子炸开了锅,无数碎片化的尖叫和否定冲撞着。他猛地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带来一丝虚幻的清明。睁开!再看!一定是看错了!
他强迫自己再次看向车门外。
那个“陈默”还站在那里,半个身子在车厢光里,半个身子已融入站台的昏黄。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胶质凝固了。
接着,那个“陈默”的脸上,极其缓慢地,牵扯出一个弧度。
嘴角向上弯起,脸颊的肌肉被调动,形成一个标准的、微笑的表情。
但那双眼睛,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漠然,又仿佛带着一种极其遥远的、冰冷的……嘲弄。
然后,微笑的“陈默”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清晰无比,一字一顿,对着车厢里缩在角落、浑身抖如筛糠的陈默,吐出四个字:
“欢、迎、回、家。”
“哗啦——!”
车门关闭的机械声猛地响起,干脆利落,截断了那无声的口型,也截断了那令人魂飞魄散的凝视。两扇金属门迅速合拢,将那张微笑的脸、那片昏黄的站台、那股阴冷腐朽的气息,统统隔绝在外。
“哧——”
列车猛地一颤,重新启动,加速,冲入前方深邃无尽的隧道黑暗。轮轨摩擦声再次变得高亢、连续,像是逃亡的鼓点。
车厢内,灯光不再疯狂闪烁,恢复了稳定而苍白的照明。空旷,死寂。只剩下陈默一个人,瘫在角落的座位上。
他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牙齿无法控制地剧烈磕碰,咯咯作响,在过分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惊心动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层的衣服,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却感到一阵阵燥热和虚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巨大到几乎淹没一牵
脸……我的脸……他们……都是我……
欢迎回家……回什么家?哪里是家?
混乱的思绪如同暴风中的雪花,席卷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那个“微笑”反复在眼前闪现,清晰得可怕,每一个细节都在灼烧他的神经。那不是恶作剧,不是巧合,那是……那是什么?
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动作因为僵硬和恐惧而扭曲踉跄。平最近的车窗边,脸几乎贴上冰冷的玻璃,向外望去。
窗外只有急速后湍、模糊不清的隧道墙壁,被车灯切割成断断续续的光影之流。没有站台,没有昏黄的光,更没有那些“人”的影子。只有黑暗,无穷无尽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转身,背靠着冰凉的车窗玻璃滑坐到地上,大口喘着气,试图让冰冷的空气冷却沸腾的大脑。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视着空荡荡的车厢。座椅,扶手,广告牌……一切如常,却又处处透着诡异。刚才那些人坐过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不,不对。
陈默的视线猛地定格在斜对面,那个抱公文包的女人之前坐过的位置。座椅上,似乎遗落了什么东西。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凑近了看。
那是一片纸屑,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不规则。纸片颜色泛黄,很陈旧。他颤抖着伸出手指,捻起那片纸。
纸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字迹很轻,有些模糊,但勉强可以辨认:
“别相信镜子。”
别相信镜子?
什么意思?陈默捏着纸片,翻来覆去地看,脑子一片混乱。镜子?地铁里哪来的镜子?是指车窗玻璃的反射?还是……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车厢两赌金属板壁。在某些角度,光洁的金属表面确实能映出模糊的人影,像扭曲的镜子。
他不敢再看,慌忙将纸片塞进裤兜,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列车继续行驶,哐当哐当,一成不变。但陈默感觉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他不敢再坐下,就背靠着车厢连接处的金属挡板,蹲在地上,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耳朵竖起来,捕捉任何一点异常声响。
下一站会是哪里?正常的站台吗?还是……
广播会不会再次响起?
他不敢想。
时间一点点流逝,恐惧并未随着距离那个“黄泉路”站台渐远而消散,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不断晕染、扩散,浸透了他每一个细胞。孤独感从未如此刻骨铭心,在这节移动的金属棺材里,只有他和无边无际的、粘稠的恐惧。
终于,在仿佛经历了几个世纪般的煎熬后,列车开始明显减速,轮轨摩擦声变得缓和。
前方隧道尽头,出现了熟悉的、明亮的白光。
是站台的光!
正常的、地铁站的光!
陈默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是希望,也是更深的恐惧。他挣扎着站起来,腿脚酸软,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
列车平稳滑入站台。
窗外,明亮的灯光,清晰的广告牌,候车椅,立柱……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任何一个普通地铁站台毫无二致。甚至能看到远处有一两个模糊的、正在走动的人影。
“嘀——嘀——嘀——”
车门上方的黄灯闪烁,提示音响起。
“哗啦。”车门打开。
站台上略带凉意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城市地铁站特有的、混合了尘埃和消毒水的气味。
陈默僵在原地,死死盯着敞开的车门,盯着外面那片正常的光明。下去?还是留在车上?
下去,意味着回到熟悉的世界,但……刚才发生的一切,那个“黄泉路”,那些“乘客”,那个“自己”……下去就安全了吗?
留在车上?如果列车再次开往那个地方……
他打了个寒颤。
站台上,远处那个人影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又漠然地走开了。
不能留在车上。绝对不校
陈默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尘世气息的空气勉强给了他一丝力量。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车门,踏上了站台光滑冰冷的地砖。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他腿一软,差点跪倒。他扶住旁边冰凉的金属栏杆,大口喘息,贪婪地呼吸着这“正常”的空气。回头看去,身后的列车静静地停靠着,车门敞开,里面空无一人,灯光稳定地亮着。仿佛刚才那地狱般的二十分钟,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他转过身,踉跄着朝出站口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背脊发凉,总觉得有一道道目光黏在自己背上。他甚至不敢回头确认,只是拼命加快脚步。
站台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些许回音。远处那个刚才看到的人影已经不见了。整个站台,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不太对劲。就算是末班车,刚下车的乘客也不至于散得这么快,而且,通常会有地铁工作人员……
他拐过一个弯,看见了上行出站的自动扶梯。扶梯静止着。旁边是楼梯。
就在他准备走向楼梯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旁边光滑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墙面。
墙面清晰地映出了他的身影。脸色惨白,眼神惊惶,头发凌乱,衣服皱巴巴——一副刚经历了巨大惊吓、狼狈不堪的样子。
但,等等。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止。
镜面里的“他”,似乎……并不是完全同步的。
真实的他,因为恐惧而微微佝偻着背,手臂不自然地紧贴着身体。而镜中的“他”,站姿好像更……放松一些?甚至,肩膀的线条,都有些微妙的差异。
更让他寒毛倒竖的是,镜职他”的眼神。
那不再是单纯的惊惶。
那双映在黑色大理石里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他。嘴角,似乎也正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就像车门外,那个“微笑”的雏形。
陈默猛地倒退一步,后脑勺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死死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幻觉!又是幻觉!都是因为那张纸条!“别相信镜子”!对,不能看!
他捂住眼睛,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扶着墙壁,摸索着,跌跌撞撞地冲向楼梯。一步,两步,三步……他不敢停留,不敢睁眼,只是凭着感觉向上狂奔。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激起巨大的回响,砰砰砰,像是有不止一个人在奔跑。
他终于冲到了刷卡出站的闸机口。
闸机口空无一人。旁边的服务亭里也黑着灯。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交通卡,手指抖得厉害,刷了好几次才成功。“嘀”一声轻响,闸机门打开。
他冲了过去,奔向最后一段向上的楼梯,通向地面,通向夜晚的街道,通向那个他熟悉的世界。
夜风灌了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并不算清新但充满生活气息的味道。远处有车辆的噪音隐约传来。
陈默一口气冲上最后几级台阶,终于站到霖面的人行道上。霓虹灯的光污染映亮了半边,街灯昏黄,偶尔有汽车驶过。深夜的街道空旷,但不再死寂。
他扶着一根路灯杆,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冷汗被夜风一吹,冰凉刺骨,让他止不住地颤抖。
安全了……吗?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熟悉的街景,便利店还亮着灯,招牌在夜色里安静地闪烁。一切都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
可是,那张一模一样的脸,那个无声的“欢迎回家”,镜子里那个细微的、诡异的微笑……
还有裤兜里,那片写着“别相信镜子”的、泛黄的纸屑。
这些东西,像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记忆里,嘶嘶吐着信子。
他慢慢从裤兜里掏出那片纸,借着路灯的光,再次看向那五个字。
别相信镜子。
到底是什么意思?镜子会照出什么?那个……不一样的我?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街边一家已经打烊的店铺的玻璃橱窗。玻璃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在霓虹灯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扭曲,但动作同步,表情……是他此刻惊魂未定的样子。
似乎……正常?
不。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橱窗玻璃的反射里,在他身影的背后,街道的对面,路灯照射不到的阴暗角落里……
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深色衣服,静静站立,面朝这边的人影。
轮廓有些熟悉。
非常熟悉。
陈默浑身血液似乎又一次冻结了。他不敢眨眼,死死盯着那个角落。
一辆夜行的出租车突然驶过,车灯扫过那片阴影。
光亮一闪而逝的瞬间,陈默看得清清楚楚。
阴影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片被风吹动的、废弃的塑料袋。
他猛地扭回头,看向街道对面真实的角落。空空荡荡。
是错觉。又是该死的错觉。
他攥紧了手里的纸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回家。必须立刻回家。锁上门,打开所有的灯,躲进被子里,把这一切都隔绝在外。
他迈开脚步,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脚步依然虚浮,但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急牵夜风吹着他汗湿的后背,一阵阵发冷。他不断地回头,张望,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阴影里跟着他,在玻璃的反光里看着他。
那张纸条上的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海里。
别相信镜子。
可是……如果连自己的眼睛都不能相信了呢?
他口袋里,那片来自“黄泉路”的纸,仿佛正在慢慢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