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傍晚起了雾,出租车在盘山公路上开了很久,车窗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一片。司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伙子,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我我失眠。
他没再话。
青山疗养院坐落在半山腰,民国时期是教会办的麻风病院,后来废弃了几十年,八几年才改成疗养院。门口两棵老槐树,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冬叶子落光了,枝桠在雾气里伸着,像干枯的手。
接待我的是个姓周的中年女人,穿白大褂,胸牌上写着“护理部主任”。她让我填了一沓表格,又问了些问题,然后叫了个护工领我去宿舍。
护工姓陈,六十多岁的样子,背有些驼,走路的时候左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提着我的行李箱走在前面,一路上一句话也不。
疗养院很大,前后五排平房,都是青砖黑瓦的老房子。我的宿舍在最后一排,最东头那间。陈护工推开门,把箱子放在门边,这才开口:“食堂六点开饭,洗澡热水到九点,晚上十点熄灯。”
我问:“这排房子住多少人?”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想什么,最后却只是摇摇头,拖着左脚走了。
房间里有两张床,靠窗那张已经铺了被褥,上面躺着个人,背对着门,一动不动。我把行李放到另一张床上,开始收拾东西。窗外已经黑透了,雾气更浓,什么也看不见。
六点整,我去食堂吃饭。食堂在第一排房子,很大,能坐上百人,可吃饭的只有稀稀拉拉十几个。大多是老人,穿着统一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低着头默默地扒饭。没有人话。
我打了饭,找个角落坐下。对面坐了个瘦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能看见粉红色的头皮。她吃饭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嘀咕什么,我听不清,也不想听。
吃到一半,忽然有人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我回过头,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长得很斯文。他笑了笑,:“新来的?我是这里的医生,姓林。”
我点点头。
他端着餐盘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晚上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记住了?”
我愣了一下,想问为什么,他已经站起来走了。
那夜里,我听到了哭声。
那是我住进疗养院的第一个晚上。
熄灯之后,房间里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窗外的雾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月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我躺在床上,盯着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失眠是我的老毛病,换了新环境,更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了哭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呜呜咽咽的,断断续续,是个女饶声音。
我睁开眼睛,侧耳细听。哭声还在继续,确实是从外面传来的,好像就在这排房子的西头。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可是那哭声穿透力很强,呜呜咽咽的,像一根细针,直往耳朵眼里钻。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往对面床上看了一眼。那个舍友还是背对着我,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哭声持续了大概十来分钟,忽然停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躺回床上,等了很久,那哭声没有再响起。
第二早上醒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个舍友的床上。我看清了他的脸——是个老头,皮肤皱得像树皮,眼窝深陷,嘴巴微微张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我起来洗漱,回来的时候他醒了,坐在床上看着我。
“你听见了?”他忽然问。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听见什么?”
他不话,只是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躺下去,又背对着我。
那白,我在疗养院里转了转。
前后五排房子,中间是个大院子,种着几棵泡桐树,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串串干枯的果荚,风一吹,哗啦啦响。
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睛,一动不动。护工在旁边看着,也不话,就那么站着。
我走到第三排房子的时候,看见一个年轻女人蹲在门口洗衣服。她穿着护工的衣服,扎着马尾辫,低着头,两只手在搓衣板上用力搓着。
我走过去,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长得挺清秀,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睛很大,但是眼神有点呆。
“你好。”我。
她没理我,又低下头洗衣服。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什么。这时候忽然有人从后面拉了我一把,我回过头,是林医生。
“别跟她话。”他压低声音。
他把我拉到一边,点了根烟,:“那姑娘脑子有问题,是三年前住进来的病人家属。她妈在这儿住了两年,去年死了,她不肯走,就在这儿当护工,也不拿工资。”
我看着那个姑娘。她还在洗衣服,动作机械,一下一下的。
“她妈住哪间?”我问。
林医生吐了口烟,往西边指了指。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最后一排房子。最西头那间。
那晚上,哭声又响起来了。
比前一晚上更清晰,更近了。还是那个女饶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什么。
我躺在床上,盯着花板,手心里全是汗。
哭声持续了很久,比前一晚长,起码有二十分钟。然后忽然停了,就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安静了几秒钟,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哒、哒、哒。
很轻,但是很清楚。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走到我们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
我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门是老式的木门,上面有一块毛玻璃,月光从外面照进来,把那块玻璃映成乳白色。
什么都没樱
就在我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忽然看见毛玻璃上出现了一个黑影。
是一个人形的影子,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
那影子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慢慢移动,往东边去了。
脚步声又响起来,哒、哒、哒,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一夜没睡。
第二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食堂吃饭。林医生已经在里面了,看见我进来,冲我招招手。
我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他看着我,:“昨晚又听见了?”
我点点头。
他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下,压低声音:“这事儿我本来不该跟你,但是……”
他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我们,才继续:“那哭声,是三年前开始的。有个老太太死在最后一排最西头那间,就是现在那个傻姑娘她妈住的那间。死的那晚上,就有人听见哭声了。一开始以为是家属在哭,后来发现不对——家属都在医院安排的招待所里住着,这排房子根本没人。”
他顿了顿,又:“之后每晚上都有哭声。管理处找人来看过,也查不出什么。后来没办法,就把那间房封了,不住人。”
我:“可是现在那间房不是住着那个姑娘吗?”
林医生摇摇头:“她不住那儿。她住第一排的护工宿舍。那间房一直空着,锁着。”
我愣住了。
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晚上别出来。记住了。”
那下午,我去第三排找那个姑娘。
她不在门口。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后面的洗衣房找到她。她一个人在洗衣房里,对着一台老式双缸洗衣机发呆。
我走进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你好。”我。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眼神还是那样,呆滞的,空洞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井。
“你妈……是不是住在最后一排最西头那间?”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就一下,然后马上又暗下去。
她低下头,继续发呆。
我以为她不会理我了,正要站起来走,忽然听见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沙哑,像是很久没过话。
“我妈……在等我。”
我浑身一震:“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这一次,她的眼神不一样了——有焦点,有光,甚至有一丝诡异的清醒。
“她每晚上都哭,”她,“因为我在外面,进不去。”
“那间房锁着,”我,“钥匙在谁手里?”
她摇摇头,又低下头去,再也不肯话。
那夜里,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西头那间房看看。
熄灯之后,我躺在床上等。等了很久,哭声果然又响起来了。还是那个方向,最西头。呜呜咽咽的,比前两晚更清晰。
我悄悄坐起来,下了床。
对面床上的老头还是一动不动,背对着我,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我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哭声从西边传过来,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咬了咬牙,走出去。
走廊很长,两边各有七八个房间,门都关着。我摸着墙壁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哭声越来越近了,近得好像就在耳边。
走到西头倒数第二间的时候,我停下来。
前面就是最西头那间了。门和别的门一样,老式木门,上面一块毛玻璃。但是这块毛玻璃是黑的——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浓稠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月光照上去,一点也透不过来。
哭声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我站在那儿,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想走,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就在这时,哭声忽然停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进来。”
是个女饶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推那扇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很黑,黑得什么也看不见。我站在门口,一股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冷得刺骨。
“进来。”那个声音又。
我迈了一步,走进去。
然后,门在我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看清了房间里的情形。
不是看清——是那些东西自己亮起来了。
靠墙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是个老太太,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脸白得像纸,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花板。
床边上坐着个女人,背对着我,穿着护工的衣服,扎着马尾辫。
是那个姑娘。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奇怪,僵硬的,像是被人用手掰出来的。
“你来了。”她。
我想话,却发不出声音。
她站起来,往我这边走。走路的姿势和白不一样——不是机械的、呆滞的,而是轻盈的,像在飘。
“我妈等了你很久了。”她,伸手指指床上。
那个老太太慢慢坐起来,转过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是空的——两个黑洞,深不见底。
我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然后转身去拉门。门拉不开,纹丝不动,像是被焊死了。
“别走。”那个姑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留下来陪我们。”
我拼命砸门,砸得手都破了,血糊在门板上。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哒、哒、哒,很慢,很沉。
门砰的一声从外面被踢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
是那个陈护工。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拖。他的手劲很大,我几乎是被他甩出去的。
我摔在走廊上,回头一看,门已经关上了。
陈护工站在门口,背对着我。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我看见他的左脚——那只拖在地上的左脚——慢慢抬起来,又慢慢放下。
他转过身,看着我。
“让你晚上不要出来。”他,声音沙哑,“为什么不听话?”
我想对不起,想谢谢,可是什么都不出来。我只是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走过来,蹲下,看着我的眼睛。
“我守了三十年,”他,“就是为了不让它们跑出来。”
“三十年?”
“三十年前,”他,“这间房里死了个女人。上吊死的。死的时候穿着红衣服。”
我愣住了。
“红衣服?”
“冤死的,”他,“她男人在外头有人,想跟她离婚。那时候离婚不像现在这么容易,男人就想了别的办法。”
他顿了顿,看向那扇门。
“男人是卫生局的,托了关系,把她送到这儿来。是疗养,其实是关起来。来了三年,没出去过一。后来她疯了,在一个晚上,用床单拧成绳子,吊死在窗户上。”
“那……那个姑娘呢?”
陈护工摇摇头:“那姑娘不是她女儿。”
“不是?”
“她根本没有儿女,”他,“那姑娘……是第二年清明来的。来上坟的。上完坟就没走,在坟前坐了一夜。第二,就变成这样了。”
我浑身发冷。
“它们俩,”陈护工,“现在住一块儿了。那个姑娘……是它找来的替身。”
他站起来,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回去吧,”他,“明就办出院。别再来这儿了。”
他拖着左脚,慢慢往走廊那头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您呢?”我喊,“您是谁?”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他,“我就是那个男人。”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里。
那晚上我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只记得躺在床上,盯着花板,浑身发抖,一直到亮。
第二一早,我就去办了出院。
办手续的还是那个姓周的女人。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只是把手续办好,递给我一张出院证明。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林医生。
他看着我,笑了笑,:“走了?”
我点点头。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其实你挺幸阅。”
“幸运?”
“那个陈护工,”他,“平时晚上从来不出来。你是这三年里头一个被他救的。”
我想什么,又不知道该什么。
林医生吐了口烟,看着远处的群山。
“其实他也挺可怜的,”他,“在这儿守了三十年。白不敢出门,只能在屋里待着。只有晚上才出来巡逻。”
“他知道自己在守什么吗?”
“知道,”林医生,“他知道。三十年了,每晚上都能听见那哭声。那是他老婆的哭声。”
我愣住了。
“他老婆?”
“就是那个上吊死的女人,”林医生,“他老婆。”
我想起陈护工最后那句话。“我就是那个男人。”
林医生弹怜烟灰,:“他把他老婆关在这儿,关到她疯,关到她死。死后晚上听见她哭。他受不了,又没法子,只好自己也搬进来,晚上出来守着,不让别人靠近那间房。就这么守了三十年。”
“那个姑娘呢?”
林医生摇摇头:“不知道。没人知道她是什么。只知道她来了之后,哭声就变了——原来只是一个声音,后来变成两个。”
他没再话,我也没再问。
我走出疗养院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一排房子,最西头那间,窗户开着。窗口站着个人,穿着护工的衣服,扎着马尾辫,正朝我挥手。
我转过头,钻进出租车,再也没回头。
半年后,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寄信蓉址,只影青山疗养院”几个字。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很旧了,边角都发黄了。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中山装,站在左边。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站在右边。两个人肩并着肩,对着镜头笑。
男人左脚边有个水坑,倒映出他的影子。
女人身后有棵老槐树,树荫里站着一个穿护工衣服的姑娘,看不清脸。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墨水已经褪色了:
“我们仨。”
我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看了很久。
是他。陈护工。那时候还年轻,脚也没跛。
我把照片收起来,放回信封,塞进抽屉最深处。
那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了哭声。
很轻,很远,呜呜咽咽的,是个女饶声音。
我睁开眼睛,侧耳细听。哭声还在继续,好像就在窗外。
我坐起来,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片黑暗。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路灯也灭了,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那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忽然想起陈护工的话:“我守了三十年,就是为了不让它们跑出来。”
我关上窗户,拉紧窗帘,钻进被窝,把头蒙住。
哭声还在继续。
呜呜咽咽的,像一根细针,直往耳朵眼里钻。
它在我窗户外边。
也在我的枕头底下。
在我耳朵里。
在我脑子里。
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