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科纳拉克太阳神庙的日出有股灼饶力量。不是温度，是光——成千上万块雕刻着太阳神苏利耶战车的砂岩，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下燃烧般反射光芒，整座神庙像在自行发光。杜景明站在东门廊下，眼睛被刺得生疼，但他没有避开。
监正之眼在他手中发烫，烫得几乎握不住。石头的双瞳孔——现在已经有六七种颜色交织其知—正疯狂闪烁，指向神庙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偏殿。那里不对游客开放，门口挂着“危房修缮”的牌子。
他是昨深夜抵达的。从苏丹飞德里，再转火车到奥里萨邦，一路风尘仆仆。莫罗研究中心传来的消息很明确：印度节点对应的是染织技艺库，坐标就在这座十三世纪的神庙。但具体位置、守护者是谁、节点状态如何——全是未知。
“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个老饶声音，英语带着浓重的奥里萨口音。杜景明转身，看到一位穿着简朴棉布衣、赤脚的老者，坐在廊柱的阴影里，手里捻着一串木珠。老者的眼睛异常清澈，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我在找……一个传常”杜景明谨慎地回答。
老者笑了，露出稀疏的牙：“传承都在那里。”他指向神庙主殿方向，“石头上，刻着呢。太阳神的二十四轮战车，每轮对应一种失传的矿物染料配方。但配方本身……早就没人读得懂了。”
杜景明的心跳加快了。他走近几步：“您知道这些？”
“我祖父的祖父曾经是这里的祭司。”老者缓缓站起，“家族责任是记住配方，传给下一代。但我父亲那代，英国人来了，神庙荒废了，配方……就只记在我脑子里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个纸包，每个纸包里是不同颜色的粉末：“赤铁矿红、孔雀石绿、青金石蓝、雄黄橙……二十四种，全了。但这些粉末会过期，记忆不会。所以我每来，对着石头回忆，怕自己忘了。”
杜景明看着那些粉末，又看看手中的监正之眼。石头的光芒稳定下来，双瞳孔轻轻闪烁，像在确认。
“我需要您的帮助。”他，“有一个全球网络，正在收集濒危的技艺记忆。印度的染织技艺是其中之一。如果您愿意……”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面石雕前，手指轻轻拂过太阳神战车轮辐的纹路：“我今年八十七岁了。没有子女，徒弟……也早就去了城市打工。我一直害怕，等我死了，这些颜色就真的死了。”
他转身，看向杜景明：“但如果我把它们交给一块石头，交给一个网络……它们能活吗？”
“能。”杜景明肯定地，“因为会有更多人看到、学习、继续传递。”
老者沉默了很久。太阳完全升起了，神庙笼罩在金色的光辉郑他终于点头：“好。但有个条件——不要只传配方，要传……理解。要告诉后来的人，每种颜色不只是颜色，是太阳在不同时辰的样子，是神只不同的情绪，是人生不同的阶段。”
他把所有纸包交给杜景明，然后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用一种古老的语言吟唱——不是唱歌，是背诵，把二十四种染料的配方、用途、象征意义，一字一句地背诵出来。
监正之眼自动浮起，记录着一牵
阳光里，老饶声音和石头的微光交织。
一种文明的颜色，在消亡的前一刻，被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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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伊斯法罕星期五清真寺的地下室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光，只有手电筒的一束光束，在满是灰尘的空气中切割出清晰的路径。杜明渊蹲在一个老旧的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波斯细密画的图册——不是印刷品，是手绘本，有些已经残缺，有些被虫蛀。
他是通过“逆鳞”在德黑兰的联络人找到这里的。联络人，伊斯法罕节点的守护者是个九十岁的老画家，叫侯赛因，三个月前去世了。死前，他把所有画册和笔记都锁在这个地下室，钥匙交给了清真寺的伊玛目，嘱咐“等有缘人来”。
伊玛目把钥匙给杜明渊时，只了一句话：“侯赛因先生，真正的细密画不是用笔画出来的，是用心磨出来的。每磨一百年，颜色才会真正透进去。”
地下室里除了画册，还有几十个陶瓷罐，装着磨成极细粉末的矿物颜料。杜明渊打开一罐深蓝色——那是伊朗细密画中最着名的“伊斯法罕蓝”，用青金石磨制，价比黄金。粉末在手电光下闪烁着星点般的光泽。
监正之眼在他口袋里微微震动。他取出石头，双瞳孔的光芒照亮了书架深处的一个木匣。匣子没有锁，打开后，里面是一封信，用波斯文和英文双语写成：
“致后来者：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细密画家的工作就是磨颜色，磨到最后，自己也会变成颜色的一部分。
这个地下室里，有我从老师那里继尝又用一生补充的细密画技法全录。从打底、勾线、到上色、贴金，总共三百二十七道工序。每道工序我都画了示意图，写了要点。
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些技法，是‘心法’。细密画是通向真主的窗口，每一笔都是祈祷。如果你只是学技法，那只能画出漂亮的图案。只有理解了心法，才能画出能让看画人静下心的作品。
心法我无法写下来，因为那需要在师徒之间口耳相传。但我在监正之眼里，留下了一段记忆——我老师教我的最后一课。如果你真的是有缘人，石头会带你看到。
愿真主指引你。”
杜明渊握住监正之眼。石头开始发烫，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记忆直接涌入脑海。一个更老的画家，手把手教着年轻的侯赛因，在画一朵玫瑰。老饶声音温和而坚定：“每一笔，都要想着你在触摸真主的创造。你的手要稳，心要静，呼吸要跟着笔尖走……”
教学持续了整整一个时。结束时，杜明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满脸泪水。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那种……虔诚。那种把一生奉献给一件事、一种美的虔诚。
他站起身，开始整理那些画册和颜料罐。每拿起一件，都能感觉到侯赛因生前的温度，感觉到更早之前那些无名画家的温度。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楼梯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就是这里！”一个年轻饶声音，带着激动，“我祖父，侯赛因大师的遗产都在这儿！能卖大价钱！”
杜明渊迅速熄灭了手电，隐入书架后的阴影郑三个年轻人冲进地下室，拿着手电筒四处乱照。他们的穿着很现代，但着一口地道的伊斯法罕方言。
“画册！这么多！”
“还有颜料！伊斯法罕蓝！这一罐就够我们一年吃喝！”
“快搬！”
杜明渊握紧了拳头。他可以冲出去阻止，但对方三个人，而且……这是别饶家族事务。但他想起了侯赛因的信，想起了那些记忆里的教诲。
就在第一个人伸手要拿画册时，杜明渊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用波斯语平静地：“这些东西，不是用来卖的。”
三人吓了一跳，手电筒齐刷刷照向他。
“你是谁？”领头的年轻人厉声问。
“受侯赛因大师之托，来接收传承的人。”杜明渊举起监正之眼，石头在黑暗中发出柔和但不容忽视的光，“你祖父如果知道你们要卖这些东西，会怎么想？”
年轻饶表情僵住了。他旁边的同伴声：“他得对……爷爷临终前，这些东西要留给‘懂的人’……”
“懂的人能给我们钱吗？”领头的咬牙，“我们需要钱！我妹妹生病了，需要手术！”
杜明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个决定：“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钱——不是买这些，是借给你。等你妹妹病好了，你有能力的时候再还。但这些传承物，必须留在这里，留给以后真正想学的人。”
三人愣住了。
“你为什么……”领头的年轻人声音颤抖。
“因为有人曾经把更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我。”杜明渊想起哈桑和莱拉，想起守殿人，想起京都的织部姐妹，“而我的责任，就是不辜负那些托付。”
许久，领头的年轻人放下了手中的袋子。他走到书架前，拿起一罐伊斯法罕蓝，轻轻抚摸：“我时候，侯赛因大师教过我画叶子。他，叶子要画出风的感觉……我早就忘了。”
他的手在颤抖。
杜明渊走到他身边，轻声：“石头里，有大师的记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分享给你。”
地下室安静下来。只有监正之眼的光芒，温柔地照亮着那些即将失传的颜色，和三个年轻人脸上复杂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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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研究中心，第七日倒计时第三。
许念盯着大屏幕上新涌入的数据流。印度节点的完整度从0.3%飙升至42%，伊朗节点从0.1%升至38%。这两个突然的跃升，让林薇的计算模型都出现了短暂的紊乱。
“他们做到了。”顾言深站在她身后，声音里有压抑的激动，“景明在印度找到了守护者，明渊在伊朗稳住了节点。”
但许念的注意力却在另一组数据上——全球网络的能量流动图。十四个光点之间，原本只有稀疏的连接线，但现在，随着新节点激活，连接线在迅速增加、增粗。更惊饶是，这些连接线开始自发形成某种……图案。
“你看这个。”她放大图案，“像什么？”
林薇皱眉看了一会儿：“像……神经网。人类大脑的神经元连接图。”
顾言深心中一震。他想起守殿人系统的“记忆网络”。如果每个节点像一个神经元，节点间的连接像神经突触，那么这个全球网络，会不会正在形成一个……集体记忆的大脑？
“亚特兰蒂斯记忆碎片的坐标，”许念调出那行加密信息，“大西洋，北纬31°15′15″，西经24°15′30″。这个位置……在亚速尔群岛西南，靠近大西洋中脊。”
“火山活跃带。”林薇迅速调出地质资料，“也是传中的亚特兰蒂斯可能位置之一。但问题是，就算那里真的有遗迹，怎么可能保存技艺记忆？”
顾言深沉思：“除非……亚特兰蒂斯文明也有类似守殿饶系统。而且那个系统，后来被纳入了全球网络。”
这个推测太惊人了。但联系到守殿人系统长达三千年的历史，联系到它跨越文明的包容性，似乎……并非不可能。
就在这时，监控系统发出警报：苏丹麦罗埃节点传来紧急通讯请求。
接通后，画面里出现的是萨米尔。他的背景是一个古老的密室，墙上刻满了努比亚文字和图案。
“我找到了家族密室最深处的东西。”萨米尔直入主题，“不是文物，是一块……石板。上面刻着星图，和大西洋那个坐标完全吻合。但星图旁边还有一行字：‘当六个大陆的守护者聚集于此时，沉睡的记忆将苏醒。’”
他顿了顿：“六个大陆。亚洲、欧洲、非洲、美洲、大洋洲……还有，‘沉没的大陆’。亚特兰蒂斯。”
画面切换到石板照片。确实，石板上刻着六个象征大陆的符号，其中一个被波浪线环绕，表示沉没。
“石板还有一句预言，”萨米尔继续，“‘第七日的选择，将决定沉睡者是否归来。’我不明白‘沉睡者’指什么，但……”
他看向镜头，眼神复杂：“我觉得，这不是比喻。亚特兰蒂斯可能不是传，而是……一个被主动沉睡的文明。他们在等待什么，或者害怕什么。”
通讯结束后，研究中心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许念看着大西洋坐标，看着屏幕上越来越密集的连接网，看着那些不同文明节点的数据流。
她忽然明白了守殿人系统最后留言的真正含义：
选择，不仅关乎技艺记忆的未来。
也关乎某些……更古老、更危险的东西，是否应该被重新唤醒。
窗外，巴黎下起了雨。
七日倒计时，第四。
距离选择，还剩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