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南宫宇程领着亲卫纵马离去,邹书珩负手立于帐外,目光沉沉投向际翻涌的云层。他静立片刻,才缓缓开口,对身后的晏与屠山破吩咐道:
“下去准备吧。五日之内,断魂崖的海鬼,一个不留。”
“是,统领。”晏抱拳,声如冷铁。
屠山破咧嘴一笑,眼中却无半分温度:“明白!定叫那帮孙子有来无回!”
二人领命退下,脚步声渐远。邹书珩仍旧望着远方,山风卷起他玄色衣袍的一角,猎猎作响。他心中那缕不安,如墨滴入水,无声洇开——山雨欲来啊。
方才在帐中,南宫宇程指尖点在地图“断魂崖”三字上,话语清晰冷峻:唯有速战速决,彻底拔除服部久藏钉在东境的这颗毒牙,方能斩其臂膀,令服部久藏陷入孤立。此战,才有胜机。
……
翌日清晨,日轮城东街在渐亮的光中苏醒。雾气尚未散尽,石板路沁着夜露的湿痕,几家早点的灯火已朦胧亮起,炊烟混着食物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荡在清冷的空气里。
“卖炊饼咯——刚出炉的香炊饼——”
武大推着他那辆吱呀作响的木车,在熟悉的位置停下,一边掀开笼屉上厚厚的棉布,让白腾腾的热气扑面而出,一边亮开嗓子吆喝。他的炊饼摊总是支得最早。
旁边,刘启正把一方方雪白水嫩的豆腐从担子里心搬到案板上,闻声笑道:“武大,今儿个可比往常还早了一刻。怎么,嫂子舍得你这么早就出门?”
武大那张敦厚的圆脸上立刻堆起满足的笑,搓了搓手:“你嫂子心疼我,没亮就起来帮我和面生火了。这不,饼子出笼都早了些。”
“啧,真是好福气。”刘启擦了擦手,语气里透着真心实意的羡慕,“咱整条东街,谁不夸嫂子模样好又贤惠?你这家伙,上辈子准是积了大德。”
“那是!那是!”武大也不谦虚,嘿嘿直乐,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他手脚麻利地摆好饼子,目光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溜,空了。“诶?奇了,老王头今还没来?这都什么时辰了。”
刘启也抬起头看了看色:“可不是嘛,往日他的包子蒸笼早该冒气了。这老头,该不会是昨儿夜里又灌多了黄汤,起不来床了吧?劝他多少回了,年纪大了,少喝点。”
武大却皱起了眉,手下动作慢了下来:“不对啊。前收摊时,他还拍着胸脯跟我,为了他闺女攒嫁妆,今后一滴酒都不沾了,得真真儿的。这……别是出了什么事吧?” 多年毗邻摆摊,风雨无阻,老王头从未迟到过,这突如其来的缺席,让武大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刘启见状,宽慰道:“兴许是着了凉,这两日倒春寒,厉害着呢。老头身子骨毕竟不比咱们。别瞎想了,等早市过了,咱俩买点果子点心,一道去他家瞅瞅,不就知道了?”
武大想了想,点点头:“也是。那就这么着。”
话虽如此,接下来大半个时辰,武大总有些心神不宁,吆喝声不如往常洪亮,找钱时也错了两回。刘启嘴上不,心里也惦记着,卖豆腐时频频望向老王头往常摆摊的那个空位。直到日头升高,早市人潮渐渐散去,两人才匆匆收了摊。
武大去糕点铺子称了一包松子糖、一封桂花糕,刘启则提了一坛自家酿的清淡米酒,又割了半斤猪头肉,两人便一同往城西老王头的住处走去。
老王头家在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是个独门院,泥墙灰瓦,院门是寻常木门,漆色斑驳。平日里这个时候,院中该有走动声、老王头呵斥那只黄狗的声音,或是他妻子张婶洗衣淘米的响动。可今日,巷子里静得出奇,院门也紧闭着。
“老王叔!张婶!在家吗?”武大上前叩门,铜环敲在木板上,发出闷响。
里头无人应答。
“是不是出门走亲戚了?”刘启猜测。
“不会,老王头最重他那摊子生意,就算出门也会提前跟咱打招呼。”武大手上加了力,又拍了几下
“老王头!开门呐!我和刘启来看你了!”
依旧一片死寂。连院子里常有的鸡鸣狗吠都听不见一丝。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武大试探着推了推门,门竟从里面闩着。
“翻墙进去看看?”刘启压低声音。
武大点点头。院墙不高,刘启蹲下,武大踩着他肩膀,笨拙但利落地翻了进去,落地后便急急抽开了门闩。刘启闪身进来,反手又将门虚掩上。
院不大,一眼便能望尽。左边鸡窝里,两只母鸡蔫蔫地缩着;右边晾着几件衣裳。正屋门窗紧闭。
“老王头?张婶?翠儿?”武大边喊边往正屋走去,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
堂屋的门没锁,一推就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陌生的汗馊气,猛地扑了出来。武大被呛得连退两步,刘启也瞬间变了脸色。
屋内景象触目惊心。桌椅翻倒,碗碟破碎,但仔细看,箱柜并未被大力翻撬,值钱的物事似乎也没少——老王头攒钱的那个木匣甚至就歪倒在墙角,里面几串散钱和一支旧银簪子还在。这不像贼人搜刮。
血迹。大量的、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从里屋门口蜿蜒而出,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凝成可怖的图案。
武大双腿发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刘启强压心悸,再次抄起门边的顶门杠,指尖冰凉。
他们颤抖着挪向里屋。门帘低垂。
刘启用木杠颤抖着挑开门帘——
炕上,老王头歪在炕头,眼睛惊恐地圆睁着,颈间一道极深的刀口,血浸透了半边炕席。张婶倒在炕尾,胸口一片狼藉。最惨的是女儿翠儿,她倒在窗下的地上,似乎想爬向窗户,背上挨了致命一刀,身下一大滩黑血。三饶伤口皆是一击毙命,手法狠辣利落,透着惯于杀伐的冷酷。
但屋内有些细节极其诡异:炕沿下,有几个明显的泥脚印,尺寸颇大,绝非王家人所有;炕桌上有两个空碗和一个吃剩半边的冷馒头,碗沿还有新鲜的水渍;墙角堆着的柴火有被动用、新近烧过的痕迹,灰烬尚温;甚至,在翠儿尸体不远处,扔着一件沾满泥污、破了好几处的陌生灰色外衫,样式不像本地人常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