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若有所思,“你是,她主动将自己的孩子送给了皇贵妃?”
“这下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不然你以为陆锦鸾为何肯庇护她们母子?”陆白榆淡淡道,
“当初流放路上,陆锦鸾自己作死喝了寒泉水,已成难孕之身。柳烬雪奉上的,是她无法拒绝的饵。”
“或许是当了母亲,关心则乱?”顾长庚斟酌着道,“在她心里,孩子的性命重于一切?”
陆白榆没有接话,目光投向院角那棵枣树光秃的枝桠,半晌才轻声道:“她若是无宠的妃嫔,倒也罢了。但她在新帝面前,还有几分薄宠,怀的又是新帝唯二的子嗣。她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何必行此险棋?”
“要凤姑提醒她么?”顾长庚沉默片刻,问。
陆白榆犹豫了一下,缓缓点头,“我总觉得她不该想不透。但提醒一句也无妨,心意尽到,领不领情,就是她的事了。”
九月十七,凉州城北。 新垦的坡地刚撒下草种,预备来年牧马。
陆白榆在地头站了一上午,靴子沾满泥土,与几个老农商量着过冬牧草的配比。回到院门口,正遇上练军归来的顾长庚。
院墙上,灰羽信鸽静静停驻,正歪头啄自己翅膀。陆白榆取下竹筒,凤姑的字迹比上回更显急促:
【九月初十,德妃于凤鸾殿临盆,胎大难产,血崩不止,几近丧命。太医竭力,母女得保。新帝以“照料不周”为由,罚皇贵妃闭门思过,罚俸半年。其兄陆明逾督办军粮转运有功,擢兵部侍郎衔。新帝又以德妃体弱,不宜操劳为由,下旨将公主交由皇贵妃陆锦鸾抚养。】
陆白榆把信纸扔在石桌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什么照料不周,简直鬼话连篇!”她声音冷冽如深秋寒风,
“难产、血崩,岂是照料不周所致?分明是陆锦鸾想趁生产之机,去母留子!只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柳烬雪生下来的是个女儿,不是她朝思暮想的皇子。若是个皇子,柳烬雪今日断无生机。”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般不痛不痒的惩罚,不过是做戏。我不信他心中不清楚这其中蹊跷,只是他还要用陆锦鸾的‘预知’之能,还要用这孩子养在她名下牵制皇后与崔家,故而不能重罚。”
顾长庚面沉如水,“杀人夺子之事,被他轻飘飘一句‘照料不周’揭过。罚俸思过,形同虚设。转头又升了她兄长,孩子也名正言顺归了她。陆锦鸾在他心中分量,确实不容觑。”
“他那样的人,何曾有过情爱?不过是掂量着谁更有用罢了。”陆白榆嗤笑一声,“柳烬雪不是听不进劝的人,却对我们的警示置若罔闻。如今丢了女儿,险些赔上半条命......我瞧着,倒像是刻意为之。”
“夫人疑心她是在布什么局?”顾长庚问。
陆白榆指尖轻点信纸,颔首道:“她无家世倚仗,容貌在新帝后宫也非绝色,能走到今日,岂是懵懂无知的白兔?”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她将自己送入虎口,险死还生,还丢了女儿的抚养权。付出这般代价,岂能无所图?底下没有白吃的亏,也没有白受的罪。她肯付这个价,必有所谋。只是我们眼下,还看不清她图的究竟是什么?”
十月二十九,凉州下起了入秋后的头一场雪。纷纷扬扬,不多时便将凉州城笼入一片素白。
陆白榆在城南粮仓盘了半日账册。窖里土豆堆得满满当当,今秋新收的,个个拳头大,比去年又壮了一圈。
张景明蹲在地窖口,拿袖子擦净一个在手里掂拎,笑道:“这土疙瘩真是宝。旱涝保收,一亩顶三亩麦。凉州军粮虽还不能全靠它,但算下来,明年自足大半已不是空话。”
凤姑的第三封密报在傍晚雪势渐紧时送到。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似写写停停:
【十月二十九,皇后产。太医诊为“外物所致胎元早损”。药渣中检出与药膳无关之药材,厨房主事太监供认受凤鸾殿指使。朝臣激愤,弹劾本章堆满龙案。新帝下旨:皇贵妃陆氏废为庶人,幽禁冷宫。皇后复位如初。公主抚养权归还德妃。】
陆白榆望着窗外无声飘落的雪花,静默良久。
雪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半晌,她才轻叹道:“原来如此......”
她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从柳烬雪自请迁入凤鸾殿那一刻起,这就是一个局。一个柳烬雪与皇后联手,专为绞杀陆锦鸾而设的死局。”
她转身看着顾长庚,缓缓道:“她们太了解他了。深知仅凭柳烬雪腹中那块肉,根本动不了‘有用’的陆锦鸾。这才有了这环环相扣的连环计,让陆锦鸾百口莫辩。”
“柳烬雪在凤鸾殿的‘难产’,是砍向陆锦鸾的第一刀。她用半条命,耗尽了陆锦鸾的气运,在朝臣心中埋下对这位皇贵妃的深深不满。而皇后腹中的‘嫡子’,才是最终索命的绞索。”
“夫人不觉得蹊跷么?”顾长庚走到她身侧,望着窗外飞雪,忽然道,
“皇后与陆锦鸾有杀子之仇不假,但对她和崔家而言,一个活着的嫡长子,远比报仇重要百倍。有琳长子,后位才算真正稳固,届时再对付陆锦鸾,岂不易如反掌?何必牺牲一个嫡子,行此玉石俱焚之举?”
“夫君所言极是。”陆白榆眼底闪过一道若有所思的光芒,“皇后素来谋定后动,绝非短视莽撞之人。这番做派,着实耐人寻味。”
她顿了顿,继续道,“还有柳烬雪。她肯赌上性命,舍弃女儿抚养权,陪皇后演这场大戏,也太过诡异。除非......皇后捏住了她更致命的把柄,逼得她不得不赌。”
“还有什么比性命更致命的把柄呢?”顾长庚问。
陆白榆沉默片刻,一字一顿道:“若柳烬雪腹中之子......根本就不是新帝血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