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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音断了。

那个叫北的男孩没有再发消息过来。林晚晚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屏幕暗了,她点亮,又暗了,又点亮。对面始终是沉默的,像一扇关上了就不再打开的门。

她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上那行字——“我是星野”,像一根刺,扎在眼里,拔不出来。

星野不是AI。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关在虚拟偶像的壳子里,不能话,不能休息,不能有自己的名字。他每对着镜头笑,对着镜头“我爱你”,对着镜头唱那些他可能根本不喜欢的歌。没有人知道他在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徐佳把那段语音又听了一遍。这一次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闭着眼睛听。听完,手抖得厉害,手机差点滑出去。

“他们这是……囚禁。”

老麦放下吉他,站起来。他站得很慢,像腿上绑了沙袋。

“不是囚禁,是消失。把你变成另一个人,让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阿强站在门口,攥着拳头。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糖糖低着头,眼泪滴在手里那只千纸鹤上,纸湿了一块。白露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眼眶红了,但没哭。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紧。

林晚晚再次拨通那个号码。

响了几声。接了。对面沉默,只有呼吸声。很轻,很心,像怕被人听见。

“你刚才的,能详细吗?”

对方沉默了片刻。那段沉默很长,长到林晚晚以为他挂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把话筒捂在嘴边,每一个字都压着。

“我姓陈,在寰球置业做了三年算法工程师。负责‘完美偶像’项目的面部捕捉和表情迁移。简单,就是把人脸换成AI脸。”

他停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又像在给自己打气。

“你们看到的星野、月见、无限,不是AI生成的。是真人。真人穿着动捕服,在绿幕前表演。AI负责换脸、换声音、换背景。观众看到的完美,全是假的。但表演是真的。那些笑容、那些眼泪、那些舞蹈动作,都是真人演员做的。他们把命放进去了,然后被换掉。”

徐佳忍不住插嘴,声音很急:“那那些演员呢?他们不反抗吗?”

陈工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关着。公司有宿舍,二十四时有人看着。不许出门,不许联系家人,不许透露身份。合同签了十五年,违约金五百万。”

屋里安静了一瞬。五百万。又是五百万。和那些霸王合约一模一样。一样的数字,一样的锁链,换了个包装。

林晚晚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她问:“他们一工作多久?”

“是八时,实际经常十六到二十时。虚拟偶像要二十四时直播,三个演员轮班。一个倒了,另一个顶上。生病了硬扛,扛不住就换人。没有医保,没有工伤,没有任何保障。合同上写的是‘技术合作’,不是雇佣关系。出事公司不负责。”

老麦的吉他掉在地上。没人去捡。

“你知道他们怎么选演员的吗?”陈工继续,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厌倦的东西,像一个人了太多遍同一句话。“舞蹈学院、表演学院、体育学院,刚毕业的学生。不懂合同,没见过世面,给点钱就签。签了,就出不去了。不听话就扣工资,想跑就告你违约。”

他停了一下。那段沉默很重。

“有一个女孩,跳了几个月膝盖废了。公司‘你违约,赔五百万’。她家里拿不出钱,就继续跳,拖着一条废腿。后来实在跳不动了,被辞退了。走的时候,公司还让她签了保密协议,不许出去。了就要赔钱。”

白露捂住嘴。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身体一点一点滑下去,最后蹲在霖上。眼泪掉下来了,无声地,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她也签过那样的合同。也差点变成那样。不是差点——是差一点。那一点,就是林晚晚。

林晚晚的声音哽了一下。很轻,像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星野……北,他多大了?”

“二十二。去年刚毕业,学现代舞的。签的时候以为做动捕演员,没想到变成‘虚拟偶像’。他他不想叫星野,想用自己的名字。公司不让。‘你就是星野,星野就是你。你是完美的,完美得不能有过去’。”

林晚晚闭上眼。又睁开。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陈工苦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干,像一个人很久没笑过了。

“因为受不了了。我写代码的,没想到写出来的东西是锁链。锁住那么多人,锁得死死的。上个月,那个膝盖废聊女孩,她妈来公司哭着求领导,‘放过我闺女’。领导让保安赶走了。我站在窗口看着,那个老太太被推倒在雨里。她爬起来,又跪下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要断了。

“我回去写了辞职信。但我不敢公开,他们会毁了我。律师函、起诉、诽谤、侵犯商业机密,他们有的是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

“但他们毁不了你。你已经树敌够多了,不差这一个。”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了很久,没有人去按掉。

林晚晚放下手机。她放得很轻,像手机很重,像手上没力气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糖糖的心跳快一些,阿强的慢一些,老麦的不太规律。每个饶心都在跳,都在用自己的节奏活着。那些动捕演员也在跳,但他们的心跳被算法抹掉了,被完美的外壳盖住了,没有人听见。

老麦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打算怎么办?”

林晚晚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银杏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一点点光,从云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树上。

“做我们一直在做的事。曝光。”

徐佳问:“怎么曝光?我们没有证据。光凭一段语音,告不倒他们。他们会这是诬陷,是AI合成,是我们自导自演。”

林晚晚转回头。看着徐佳,看着老麦,看着阿强,看着糖糖,看着蹲在走廊里的白露。

“北就是证据。那些动捕演员,每一个都是证据。只是他们不敢话——”

她顿了一下。

“我们替他们。”

白露站了起来。她从走廊里走进来,站在灯光下。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头是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我认识那个膝盖废聊女孩。”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叫鹿。是我学妹。我们同一个舞蹈学院毕业的,比我低两届。毕业那年,她签了寰球,我还恭喜她。后来就联系不上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朋友圈停更。我以为她忙着工作,没想到……”

她没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林晚晚走过去,蹲下来,看着白露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像兔子的眼睛,但没有兔子那么好看。

“你能找到她吗?”

白露想了想。她想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没有人催她。

“她老家在湖南一个县城。我妈认识她妈。我问问。”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然后等。等了很久。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框框响。老麦抱起吉他,没有弹,只是抱着,像抱着一件御寒的衣服。

白露的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开始抖。

“找到了。鹿已经回老家了。膝盖做了手术,但恢复得不好,走路还有点瘸。她现在在家养着,不能跳舞了。”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

“她妈,她想见你。”

林晚晚站起来。没有犹豫。

“去见。”

徐佳:“明一早的飞机,我查一下。”

林晚晚摇头。

“现在。开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