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太守府,走在午后冷清的街道上,寒风卷着零星雪沫刮过。
贺强警惕地护卫在侧,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街角、每一扇半掩的门窗。萧云依靠近陈宇,直到拐入一条连通后巷的僻静胡同,才压低声音,难掩急切:
“如何?你这一顿演戏之下,可否发现什么?”
陈宇脚步未停,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尾随,才以几乎微不可闻的气声道:
“最后那符纸……我写了‘救真太守,在大狱?’几个字,折在符纸背面,趁让他们‘接煞’时亮给他们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四五个哑仆,每一个都看见了,而且……反应几乎一致,都是先惊后定,然后重重地向我点头。”
萧云依闻言,美眸骤然亮起,仿佛有火焰在深处点燃,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他们点头……这岂非意味着,他们不仅看懂了,更是在回答‘是’!而且,真太守还活着!”
“对。”陈宇点头,脚下加快,“这是一个好消息。我们尽快回去,找陆哥商议。”
三人不再多言,穿街过巷,返回顺风快递的后院。
厢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着北地冬日的寒意。
陆青山半靠在床榻上,背后垫着厚厚的被褥,脸色虽仍显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凌飞燕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正心地替他更换肩背伤处的敷药,柔则在一旁端着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听见门外的动静,三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见陈宇、萧云依、贺强归来,陆青山立刻直起些身子,眼中带着期盼:“如何?”
陈宇走到炭火盆边,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在陆青山床前的方凳上坐下。
萧云依和凌飞燕、柔也围拢过来。
“好消息,”陈宇开口,声音沉稳,“真太守还活着,而且,就被秘密关押在府衙大狱里。”
陆青山眼中猛地爆发出光彩,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巨石:“太好了……郑伯伯还活着!”
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眼中竟有些许湿意。真太守于他,不仅是朝廷命官,更是自幼敬重的长辈。
陈宇将今日在太守府内的经过,从假借堪舆观察大狱位置与守备,到发现厨房哑仆以手语交流,再到最后装神弄鬼、以符纸试探的细节,简明扼要地向众人复述了一遍。
“……那几个哑仆的反应做不得假。他们看懂了,也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陈宇总结道,目光扫过众人:
“现在,我们可以确定两件事:一,真太守郑大人尚在人间;二,他被关押的地点,就是太守府内那处有独立围墙、铁门紧闭的大狱。”
厢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轻响。
好消息带来的短暂喜悦,很快被随之而来的严峻现实所取代。
陆青山脸上的喜色渐渐敛去,眉头重新锁紧,他撑着床沿,试图坐得更直些,声音带着沉重: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可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而忧虑,“被关在大狱里,守卫森严,该如何营救?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此言一出,仿佛一盆冰水浇在了刚刚升起的热望之上。
凌飞燕停下了收拾药瓶的动作,柔捧着水盆的手微微收紧,萧云依的秀眉也蹙了起来。
是啊,太守府内的大狱,就凭他们眼下这几个人,如何营救得了?
贺强闷声道:
“今日随公子进去,我虽未细数,但仅前院、中院明面上的持械守卫,就不下二十人。那大狱围墙外的看守,更是精悍。府内必有暗哨,加上大狱内部的狱卒……估摸着,整个太守府的护卫力量,恐怕接近百人。”
“这还仅仅是太守府内的守卫”,
陈宇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的冷静:
“若是行动中闹出稍大的动静,惊动了靖边城的城防军,或是……北门外那片军营的驻军。”
他没有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他们将面对的,可能是成千上万的正规军队。
到那时,莫救人,自身能否脱身都是未知数。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比屋外的寒冬更冷。
众人再度陷入沉默,目光不约而同地,最终都落在了陈宇身上。火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跳跃,映出一片深思的阴影。
陈宇承受着这些目光,他知道,大家又在等他拿主意,等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想出看似不可能的办法。
可这一次……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凝重与不确定:
“我……我眼下也没有什么稳妥的好办法。容我再想想……”
他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出了厢房。
门外,色向晚,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陈宇走到檐下,背对着房门,仰头望着那片压抑的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太守府,守卫森严。
今日匆匆一瞥,前庭、中院、回廊、月门,处处皆有岗哨。
那道高耸的青砖狱墙,厚重的包铁木门,门旁肃立的兵丁……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闪过。
更棘手的是,大狱内部情况完全未知。真太守被关在何处?
是普通牢房,还是更加隐秘的密室?有多少狱卒看守?
调虎离山?府邸位于城内核心区域,能制造多大的混乱而不立刻引来城防军?
声东击西?他们的人手连分散行动都捉襟见肘。
贿赂内应?那些哑仆或许知情,但他们自身处境恐怕也堪忧,能否信任且有能力相助?
秘密潜入?大狱独立成区,仅有一个出入口,墙高门固,如何能不惊动守卫进入?
一个个念头升起,又被他一一否定。
敌我力量悬殊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
这不像当初营救陆青山,那是在军营外围,尚有山林地势可以利用,有混乱可趁,有周随安这样的内应。
这是在靖边城的心脏,在一座经营多年、铁桶一般的官署牢狱之郑
他脑海里飞快掠过前世所知的各种案例、计谋——挖地道?时间不够,动静太大,且不知大狱地下结构。伪装身份混入?他们这几张面孔,在太守府已不算陌生,尤其是他和萧云依。
陈宇的眉头越锁越紧,时不时下意识地摇摇头。
寒意透过单薄的青袍渗进来,背上的旧伤也隐隐作痛,但他浑然未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几乎无解的困局之郑
厢房内,众人透过半开的房门,看着他那略显孤寂却挺直的背影。
没有人话。
陆青山盯着门口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知道陈宇肩上的压力有多大。
凌飞燕轻轻叹了口气,继续着手头包扎的动作,却比方才更轻缓了些。
萧云依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那个身影。
这个年轻人,从离阳城的流民区,到清风寨,再到这危机四伏的靖边城,他仿佛永远是这个团队的主心骨。
每一次陷入绝境,都是他在苦苦思索,寻找那一线生机;每一次重大决定,都是他在承担最重的责任和风险。
看着他此刻时而凝滞、时而摇头的侧影,萧云依心中涌起一阵细密的心疼。
他才多大?却要一次次面对这等关乎生死、牵扯巨大的难题。
她轻轻起身,拿过搭在椅背上的一件厚绒披风,步履无声地走了出去。
寒风立刻卷起了她的裙角。她走到陈宇身边,将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
陈宇微微一动,从沉思中回过神,转头看她。
萧云依没有看他紧锁的眉头,也没有问“想到办法了吗”,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冷的手,目光望向同样晦暗的空,声音柔和却清晰:
“别太逼自己。开春化冻之期,尚有一段时日。陆大哥的伤势,要康复到能经得起长途颠簸,也还需些日子调理。”
她顿了顿,指尖传来他掌心的微凉,握得更紧了些:“我们还有时间。办法……总会有的。不急,我们慢慢想。”
陈宇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暖和力道,看着她被寒风吹得微红却依旧平静的侧脸,胸腔中那股被沉重压力绷紧的弦,似乎稍稍松动了一丝。
他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没有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茫茫际,那深锁的眉宇间,坚毅之色未曾消退,却仿佛因那一点温暖,而沉淀下更多沉静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