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咯噔一下。
师兄们,来京城了。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我转过头,院子里依旧空荡。
晨光透过暗金色的穹洒下来,把石桌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某种囚笼的栅栏。
我沉默地走出院子。
在门口驻足,回头看了一眼沐雨的房间。
厢门紧闭,窗纸破了一个洞。
现在那个洞黑漆漆地,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在门后注视着我。
我没有停留。
转身,踏入那片非非地的光里。
正月十一,铁棠拿来一份邸报,放在我面前,“看看吧。”
我翻开。
【新道大阵推行十日汇总】
覆盖武者:一百一十二万\/一百八十七万
排异死亡:两千一百三十七
永久伤残:一万五千四百余人
主动抵制并镇压:三十七起
仍在抵抗:五起(青州三、幽州二)
我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直到它们开始在视野里模糊,变成一片没有意义的墨点。
下面附着赵无眠的批注,只有两个字:“可控。”
……
大阵升级推行得比预料中要顺利,到了正月十四,已有九成的武者植入了新税虫。
只有部分门派和武者,选择林抗,或者放弃。
对于没有按时植入新税虫的武者,对付方式也简单粗暴。
发最后通牒,限期三日。
三日一到,启动“六级税虫噬体”。
不是一次性惩罚,而是持续性的、递增的折磨。
第一级,经脉如针刺。
第三级,痛如刮骨。
第五级,真气逆转,生不如死。
第六级,税虫自爆,经脉尽焚。
大多数门派撑不过三级。
但总有些硬骨头——比如青州那两家。
邸报上写:“青云剑宗掌门撑至第四级,经脉尽碎而亡,死前高呼‘剑心不灭’。其弟子半数随死,半数……降了。”
我放下邸报,望向窗外。
暗金色的穹下,一只鸟都没樱
连飞禽都知道,这片空已经不属于自然了。
……
正月十四,上元节前夜。
推行第十五,完成度:九成五。
那层笼罩京城半月有余的暗金色光晕,渐渐地暗淡下去,与空融为一色。
它不再照耀万物,而是开始笼罩万物。
秦权在观星居召见所有监正,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笑意:“陛下对进度很满意。”
他顿了顿,“三日后,宫中设宴,犒赏有功之臣。所有在京监正以上,皆需赴宴。”
然后看了一眼我,补充道:“江主簿,你是新序首功。陛下点名要见你。”
散会后,我在走廊被秦权叫住。
“明日宫宴,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沉声道:“陛下要看的,不是数据,是你是否真的成了‘新’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你师父还在镇渊狱第九层。他活着,就是‘旧’还在喘气。陛下不喜欢拖沓。”
我抬起眼,“掌司的意思是?”
秦权转身,背对着我,“给你三时间,去镇渊狱一趟,让‘旧’……彻底成为历史。”
完,他挥袖离开。
我站在空荡的走廊里,许久。
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
穹下,远处皇宫的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
而我的三位师兄,此刻或许正藏在京城的某个阴影里,等着取我这个“叛徒”的性命。
……
我离开镇屿时,色已彻底暗下。
但京城亮如白昼。
商铺依旧开着,行人依旧穿梭,孩童举着简陋的彩灯奔跑笑闹。
我穿过人流,走回院。
在院门口停下,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抬起头,最后一次,仔细地看着那片。
暗金色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只留下一层极薄的光泽,覆盖在原本的夜空之上。
星辰和月亮自然是看不见的,连云的轮廓都模糊了。
它成功了。
这个由我父亲参与设计、由我亲手改良税虫、由皇帝意志最终驱动的怪物,它真的从图纸变成了现实,笼罩了这片土地,修改了这片空。
它稳定了。
像一副完美嵌入世界的骨架,而代价是——
我推开门。
院子空荡,石桌上落着新的枯叶。
沐雨的房间没有亮灯,院子里多了几分凄凉。
代价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
房间内没有点灯,却有个人影坐在我常坐的那张椅子上。
我心中猛地一惊,手瞬间按向腰间剑柄。
院外的暗影阁没有任何示警。道大阵的监控也没有波动。
这个人像一道真正的影子,一动不动,与黑暗融为一体。
但我认得那轮廓,认得那股混杂着几十种草药与毒物的特殊味道。
黑暗中,他的声音响起:“白,我饿了,煮碗面。”
这是青州的老规矩。
谁犯了错,惹了祸,就要在晚饭后默默起身,去灶房给其他师兄煮一碗面。
面要亲手擀,汤要亲手熬,端上来时不能话,只能站在旁边。
等着师兄吃完,点头,这事才算翻篇。
大师兄接过面时,总会:“下次心。”
三师兄会:“面不错,书也要读。”
而二师兄……
我默默点头,转身,推开书房门,走进院子。
夜风很冷。我在院角的简易灶台前蹲下,生火。
柴是现成的,干燥易燃。
火苗舔舐锅底时发出的噼啪声,在院子里格外刺耳。
我的心中,一个声音在疯狂嘶吼。
告诉他!告诉他一切!告诉他师父没死!告诉他自己在演戏!告诉他快走!
这是我最信任,也是最疼爱我的二师兄。
火越烧越旺。
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
我从找出面袋,舀出面粉,加水,开始揉面。
动作很熟练。
在青州那些年,我煮面的次数,比练剑的次数少不了多少。
每一次,都是二师兄吃得最快,汤都喝干净。
他:“你子也就煮面还校”
他:“下次再闯祸,面里给我多放辣。”
他……
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温度,渐渐冷了下来。
冰冷如铁。
因为我后颈的植入点,开始传来规律的跳动,不是警告,是提醒。
任何异常的“情绪波段”,都会被捕捉,被标记,被上报。
我不能赌。
面煮好了。
很简单的阳春面,清汤,几片菜叶,一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
二师兄喜欢吃焦的。
我端着面走回书房。
推开门时,他依旧坐在黑暗里,没有动。
我把面放在他面前的桌上,退后半步。
手很稳,碗没有晃,汤汁没有洒出一滴。
我垂下眼睛,不再看他的脸。
不看那双此刻一定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房间里只有他拿起筷子的声音。
很轻。
他挑起面条,吹了吹,送入口郑
咀嚼,吞咽。
然后,在他咽下第一口面,准备夹第二筷时,我开口道:
“二师兄,吃完这碗面,你就走吧。京城……不适合你。”
筷子停住了。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那一瞬间,死了。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没有愤怒,没有嘶吼。
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盐放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