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四十三章
“能,当然能,”他的头脑晕晕沉沉的,像浮在了轻柔的玉垒浮云之间,他顿了顿,还是好奇地问道:“这是嬿婉真实的猜想?还是专程如此逗弄奴才的?”
他很喜爱当这个“奴才”,但没有表露出非要自己辱骂他的意思,那么各论各的也不失为一种好法子。她如此想着,伸手抚弄了一把进忠尖俏的下巴,如实告诉他:“一半一半吧,我觉着额驸在警惕之下可能会有如此极赌防范,所以得先问一声,但故意逗弄你的心思我也不是半点都没樱”
“臣倒是想防,但奈何根本防不住,”进忠终于想明白他自己的身份了,她满意地颔首,又见他思忖着认真道:“就算没了一个鸳姐,很快怕是还要填上别人,无穷无尽地增补下去,咱们哪儿能除得完?而且还白白暴露出永寿宫新进宫饶横死大概率就是咱们自己人所为。臣想着目前来看鸳姐不算是个很差的人选,真要到了不得不除的那一日,臣再想法子帮嬿婉解决她。”
“如此甚好,我相信你。”与进忠私下亲密接触的机会到底是越来越少了,怎能让他的思绪纠缠在替自己扫除障碍上。她瞅着进忠一本正经的样子,既是怕他觉着无趣,又是试图从他口中捞到些笑料,不禁勾唇窃窃地道:“进忠,我还是更想听你与大彘酌的故事,你们饮了什么酒?吃了什么菜?可算尽兴?”
若是寻常与同僚之间的饮食酒水,自己对她一五一十地坦白倒也罢了,可偏偏是这顿他难以启齿的“肴馔”。他以舌顶腮,因心下太为难而可怜巴巴地凝视着她,可也在一瞬间反应过来她是真正出于关心自己的一切,才会问得这么细致。
“进忠哥哥,快吧,一会儿你就得进殿毕恭毕敬地给我和额娘送膳了。”嬿婉噙着一抹幽然的笑意,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势牵着他的袖口摇晃,竭力装出的几分乖巧很显然根本掩不住她急欲瞧他笑话的心思。
嬿婉对自己还真是恶趣味十足,他被她唤得面红耳赤,举目深吸一口气,未语先笑起来,却又被她不依不饶地捏脸嗔骂道:“孙哥哥就这么可心么?我额驸的魂儿都被勾走了,得揍他一顿叫他下回不敢再跑去吃花酒才是。”
“嬿婉,这是你逼臣的,你有本事一会儿别嫌恶心。”他实在忍不住了,加之面庞被她轻扯着,连扭头暂避她居心不良的目光都做不到,遂果断地放弃抵抗,环抱着胳膊一昂首,将丑话抛在了前头。
“酒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较烈的白酒而已,至于菜品么…”他正挖空心思琢磨着如何更风趣而精准地描述,嬿婉就出言打断了他:“你能饮得下?回去后没有不适吧?”
其实她知道进忠并没有他自我调侃的那般弱不禁风,但听闻“烈酒”还是一怔,又下意识地回想他上一次酣醉时的情景,心下难免生出几分疼惜。
“臣当然能,回他坦后也舒适惬意得很。”他不假思索就讪笑着回答她,可立时遭到了她的白眼和一声轻嗤:“也不知是谁踉踉跄跄,状若山公倒载。”
自己应当是没有这么夸张的,但嬿婉的意思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就是不信他吃不醉,甚至觉着他受苦了。
这要如何对嬿婉论辩自己的“不醉”,他开始别出心裁地思量,却不曾想,被她一把揽入了怀里。
他怎么忍心去望她那一双对自己爱怜无比的眸子,当即衔着坏笑作答:“嬿婉可知淳于髡讽谏齐威王一事?酒者或一斗而醉,或十斗而醒。臣与孙某饮酒,一石下肚而不觉醉。”
“你…”无论他拿孙财当贤臣豪杰还是宾朋密友都相当的不对劲,典故又被他褒义贬用了,嬿婉咬了咬下唇,姑且忍着笑意道:“行,我就当额驸与大彘连枝同气吧…你俩吃了什么菜?给我速速招来。”
“大彘鼓胀成什么样儿,嬿婉应该很清楚吧?”他似随心一问,见她微微颔首,他继续道:“内务府贫寒,大彘似欲节省灯盏,宴室也如屋外一般曀曀其阴,以至臣老眼昏花辨不清菜品,误把彘肚当了食材,差点儿就要延颈伸筷去搛。”
“油嘴滑舌,我不信你敢把筷尖儿叉在大彘肚子上,他不得吱哇一叫窜起八丈高?”嬿婉被他逗得无厘头一笑,旋即又摇首:“不,显然肥彘是窜不起来的,我就不为他贴金了。不过你就不能好好告诉我,你究竟吃到了什么吗?”
“种类繁多的肉,以肥腻为主精瘦为辅,就与大彘的躯体差不多,所以臣才看走了眼。”前半句倒是实话,他苦着脸本想求得嬿婉的共情,可她却不明所以道:“那你可以拣瘦肉吃,这一关倒也不算太难过。”
虽然不想让嬿婉担忧自己,但这与酒醉不同,少吃几口孙财的肉宴并不会令她额外地心疼。眼见她真正没明白自己的处境,他当即觉得并没达到自己想要的逗趣效果,于是恳切地补充道:“大彘喜油,故一应伙食皆腻得令人发指,肥膏与瘦肉混杂一处,尽数沤在汪洋的油汤中,似大彘额首狂烈渗出的大汗浸泡着他的大腴脸,又似‘划为玉段截肪肥’的巨团菽乳?,还浇着不辨香臭的金汁子,实在令人见之倒胃,恨不得…”
“恨不得掀起菜盘扣在你脑门上,什么玩意儿…”嬿婉没忍住下意识地一掩口鼻,另一手胡乱扇了两下,忽又反应过来:“没事,我可不嫌恶心,瞧你得这么兴致勃勃,定是极乐意吃的了。”
“是,臣可乐意了,你知道臣爱财如命嘛。”他也不免莞尔,瞧着嬿婉既嫌弃得直皱鼻,又目中暗含想听他描绘的企盼,自是愈发挖空心思地打算道出令她格外难忘的一席谑语。
“臣不喜药王孙思邈的某一观点,嬿婉可知道是什么?”他作沉吟状,心翼翼道:“孙思邈赞唾液为玉泉,赢早漱津令满口乃吞之’一言,更赢终日不唾、数数叩齿饮玉浆’的养生提议…”
这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话,而且进忠的铺垫如此之长,想必他是卯足了劲儿想要在自己跟前“一鸣惊人”。她无意识地皱了眉头,略偏过脑袋凑向他,上手使劲在他额心一点:“卖什么关子呢?别酝酿了,快!”
他有意给嬿婉一些缓冲,若她听得“唾液”已感到不适,有意喝止自己,那他就随意一样肉材汤汁像孙财的唾沫星子,不再细致入微地描述真正的猪口涎拌菜品。而现今她既如川壮,他也就无所顾忌了,立即话锋一转嬉皮笑脸道:“孙财太好客了,见臣瘦弱不思茶饭,便直截帘地要对臣劝膳。他拿他那双筷子塞在嘴里又舔又吮,黏稠晶莹似燕窝羹般的口涎拉丝拉出了一尺来长,索粉?一样晃荡在他的筷尖上他也视而不见,叉起一块肥肉让油汁与涎水拌匀在一块而后硬丢进臣碗里。臣大骇不止,试图把碗推开又被他抓回来。后来更是要命了,他另夹了一块肉,涎水都在肉上泛出了一连串沫饽,腥臭味若有若无地飘起来,他还抢手夺脚地要喂在臣嘴里,臣眼前只剩口涎四溢的硕大猪脸在晃动,真就差连滚带爬地伏地遁走了,好不容易才勉强拿喜饮酒不喜吃肉搪塞过去。也不知这头彘是不是尊奉药王尊奉得五体投地,这才对臣采取了惨无壤的口涎拌肥肉泼碗塞口之刑。”
怎会有如此恶心的场面,一阵强烈的胃气上涌,紧接着便是急欲从咽喉部逆掷而出,嬿婉拼命捂住口鼻,又是汗颜得以至发笑,又是气急败坏地抬脚往进忠腿上轻踹,直踹得他窜跳着乱七八糟地往边上躲。
“这很正常,孙财与孙思邈同姓,兴许是药王的后人也不准,观念定是如出一辙的。”亏他还调侃个没完了,她一把揪住进忠的胳臂,强行把他扯回来,边顿足边哭笑不得地责骂道:“你这鬼才!要你描述得如此详尽?我饭都不想吃了!”
“所以…嬿婉觉得是奴才更恶心还是孙财更恶心?”她总觉着进忠蓦然转变自称的一言是话里有话,但又琢磨不出他除了戏谑外还欲表达什么。眼见他立时扮作了一条摇尾乞怜的弃犬,俯低身躯步挪过来,一对“狗爪”还轻轻扒拉自己的坎肩下摆,她佯装气不打一处来地笑嗔他:“你,当然是你更恶心!孙财都难以望其项背!”
此言引发了他再也难以掩抑的狂笑,他甚至拊掌指控她:“嗐,嬿婉方才还不嫌恶心呢,这会儿就差冒出一句‘本宫恶心你’了。”
“我又不是不喜欢你了,我…我就喜欢最恶心的那一位还不成么?”其实她恍惚觉得进忠是在变着法子整治自己,可她又拿不出证据,只好敷衍着憋出这么一声,又嫌弃地龇牙直掸手。
“口是心非。”狗默默地直起了腰,还和她叫上板了。
她内心是不太服气的,但探头朝一瞬后故意耷拉着嘴角目光瞥向一侧的进忠望去,又觉机会实在难得。她迅疾回首一顾,不见春婵来寻自己,便眼明手快地扑在了他的怀里,踮脚极轻地一吻他的面颊。
“这下不口是心非了吧?”她连羞怯都不剩了,得意洋洋地瞅着本能地掩面后撤的他。
“不、不了。”嬿婉的吻轻如吹春软风,他情不自禁地用指头反复磨蹭脸颊,结结巴巴地回应了她。
“孙财自己长得像一堆瘫软肥烂的猪肉似的,还沾了他自产自销的‘肉汤’,怎的好意思叫你吃,真是连面铜镜都买不起,吐口唾沫照照也成呢!”二人一起对酌,的确不能只骂额驸而不骂损友,更何况额驸还是千真万确受害的一方。她本着绝无厚此薄蹦原则,咬牙切齿地痛斥孙财,突然又觉着不严谨,一拍进忠的肩膀问他:“你家孙哥哥喂你的是不是猪的肥肉?”
有一块是羊肉,他差点儿不假思索答出来,可猛地想起皇上让自己提来永寿宫赐给慈文的正是酸菜肥羊,这岂不是真正得叫嬿婉食不下咽了。他当即尴尬得将话吞了回去,扯起嘴角勉强一笑道:“是啊,全是猪肉,他自个儿是口大猪,不喂臣猪肉还能喂什么?”
“同类相食也罢了,还非要影响我额驸的食欲和心情,真是贱得慌。”嬿婉咂着嘴,颇具同情地瞥了瞥他,随即转身边往殿内走边招呼道:“一晃咱们又笑了这么久,不能再耽搁了。”
“嗻,奴才这就来给您送赏菜。”哪怕不回头瞧他,只循着声音发出的来源,她也知进忠此刻非常奴颜婢膝地弯下了腰,而且还谄媚得像极了在后宫中大鲤子鱼般滑腻腻游走的奸宦。
自己似乎也习惯进忠能言善道,信口可成一篇或正经或邪门的章辞了。自己在这一方面不如他,但也定有其他方面远强过他,所以何须像以往那样忧虑着自己的文采难以与他堪配。她走着走着,忍不住扬唇笑着暗想,又侧身向他挑眉道:“进忠,你为何这么喜欢绞尽脑汁用尽毕生所学地逗本宫发笑?”
“因为奴才好色,想讨公主您当对食。”他涎瞪瞪地凑过来,隔空作出急不可耐要抚摩她面颊的动作。
“有个奴才样儿!”她拧眉低骂了一句,听得他一句连声的“是是是”,这才骄矜地别过头去不看他。
因为她能与自己相处的时日是恒定不可变的,无论她是想起过往种种主动远离,还是被迫在未来的某一日着凤冠霞帔下降给她真正的夫君,自己与她的缘分都只能到这里了。他默默敛起方才戏剧意味十足的神色,怅惘地举目望向际间悄然爬升着欲与残阳交替的一轮淡月。
数着如梭似箭的光阴,他能做的唯有令她在与自己亲密相处的这些片段里欢笑得尽可能更开颜一些,多留几分可供怀恋的记忆,这还只是在她忆不起往昔的前提下他最大限度所能做的。
让承淇抢下太子之位本身已像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更何况荣登金銮宝座的承淇又岂还会像如今这般觉得自己与嬿婉相配。人心易变,这个道理他前世就懂,看到她痴痴地凝望着显然早已无一分心思留存在她身上的凌云彻时,他哪怕不为着深入骨髓的嫉妒,也因她本身而心疼得几近癫狂。
当然,就算承淇认可,他自己也做不到这么涎皮赖脸地攀着嬿婉,任她受万众百姓私下耻笑还不算完,她有朝一日醒悟自己被淫邪的老阉人诓骗了两辈子可不得疯了。
昏黄的落日馀光熏染在她的衣褂上,似把她姣然如姽婳上仙的身形嵌入了一片半融化的琥珀浪潮。他敛眉垂目地随行在她背后,将自己的鄙贱身躯泯没在她昳丽的影子里。
“咦,这是什么?”嬿婉还未行几步,就霍然见得地上窜过一只黑黢黢的促织。
“这个儿居然还有这种东西。”她下意识地蹲身去查看,那只促织倒也不躲,就与她大大方方地面面相觑着。
“今日比以往和暖一些,秋虫就从土中跑出来晒太阳了。”眼见嬿婉饶有兴趣地盯着,甚至还上手拨弄那只虫,他瞄了一眼不见春婵有冲出来呵斥自己的意思,便顺势也蹲到了她的身边陪她一起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