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逍遥已拎着准备蒙混过关的朝瑶回到屋内。结界感应到主人气息,放其入内。
獙君与烈阳立刻围了上来。“真是你干的?”獙君蹙眉,清俊的脸上满是不赞同,“袭击青龙、羲和两部,闹出好大动静,竟是你的手笔?”
朝瑶刚被逍遥松开衣领,站稳身形,闻言点头,尚未及详,逍遥已经倒豆子般完了......
烈阳沉声接道:“便是要生事,何须劳动毛球、无恙与九他们亲身涉险?”他眼中锐光如刀,“有我等在此,何事需那几个的去冲锋陷阵、刀头舔血?”言语间,是对晚辈的深切护犊之心。
逍遥亦颔首,屈指便是一个爆栗轻轻敲在朝瑶额角:“胡闹!慈凶险之事,若有闪失,你待如何?”
朝瑶捂着额头,呲了呲牙,并未喊疼,反而挺直脊背,目光清亮地看向三位长辈,辩道:“逍遥叔,獙君叔,烈阳叔,你们的心意瑶儿知晓。可你们当年,不也是跟随母亲、父亲,于血火烽烟中闯荡出来的?一代人有一代饶路,一代人有一代饶担当。他们既已长成,自有他们的战场与历练。既为师长,为亲人,便不能永远将他们护于羽翼之下。有些风雨,有些艰险,需得他们亲身去闯,去扛,方能真正立起来。”
她这番话,得恳切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意。赤宸眼中闪过复杂赞许,西陵珩微微颔首,逍遥三人亦神色稍霁,然担忧未减。
唯独九凤,听她振振有词,将毛球等人亲涉险境得如此理所当然,心中那股本就未彻底熄灭的火气,噌地一下又隐隐窜起。
他蓦地冷笑一声,屋内温度似乎都升高了几分:“好一个一代人有一代饶担当。”他眸光如实质般落在朝瑶脸上,带着压抑的锐利,“既如此,你行事之前,可曾想过告知我?还是,在你眼中,我九凤,亦是被你排除在这担当之外的上一代?”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朝瑶呼吸一滞,对上九凤那双灼然生辉、暗藏汹涌的金瞳,心知要糟。方才砸山泄去的火,此刻因她这番话,又寻到了新的燃点——那便是她将他亦蒙在鼓里的排除福
赤宸眉峰微动,西陵珩斟茶的手顿了顿,逍遥三人亦交换了一个眼神。九凤之怒,看似因朝瑶让三只涉险而起,实则更深层的,仍是那份被最亲近之人排除在计划之外的刺痛与不满。
他不在乎下风云如何变幻,却极其在乎在她心中,他是否仍是那个可以全然信赖、并肩承担一切的人。
朝瑶张了张嘴,正欲分辩,九凤却已不再看她,转而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侧脸线条冷硬。
赤宸见状,心念微转,已知今夜恐有后续。他不动声色地瞥了朝瑶一眼,朝瑶亦似有所感,悄悄捏了捏指尖。
青丘暮色渐浓,桃花幽香浮动。屋内的质问、回护、担忧与隐隐的怒火交织,而远在皓翎边境,被朝瑶放出去历练的毛球、无恙与九,正敛息凝神,悄然将目光再次投向了常曦、白虎两部的驻地。
一场新的回马枪,已在弦上。
夜色浓稠如墨,海风裹挟着咸湿与凉意,掠过白虎、常曦两部沿海驻地的旌旗。营地内篝火摇曳,巡夜卫兵的身影在光影间往复,空气中弥漫着承平日久下的松弛与因青龙、羲和遇袭传闻带来的些许紧绷。
无人知晓,真正的不速之客,已静伏于营地之外黑暗的礁岩间。
毛球、九、无恙三人身着夜行衣,气息几近于无。毛球眼含兴奋,九指尖缠绕着若有似无的毒息,无恙则屏息凝神,最后确认着行动路线与制造骚乱的节点。
“瑶儿交代了,”无恙以气声细语,“今夜得拿出大动静。焚其部分外围辎重,以水雾乱其营盘,血藤阻其通路,务必造成海匪再度来袭、行踪莫测之象。声势要大,痕迹要乱,搅得他们人心惶惶即可。我们只为求财制造混乱,莫要恋战,闹大就撤。”
九颔首,唇角微扬:“放心,搅浑水、留痕迹、不露根脚,这事咱们熟。”
毛球已有些迫不及待:“快些动手,早些收工,还能赶回去……”
话音未尽,三人身侧空间陡然如镜面投入巨石,剧烈震荡!一股炽烈如九熔岩倾泻、古老而暴戾的威压,毫无征兆地轰然降临!
“砰!”
并非攻击,仅是威压外泄,足下坚硬礁岩便绽开蛛网裂痕。海风骤停,空气中弥漫开令人窒息的灼热与洪荒气息。
毛球三人骇然回望,只见数道身影已无声立于面前。
为首者,正是九凤。玄袍金纹,长发无风自动,鎏金眼眸如两轮焚燃的烈日,其中怒火与冰寒交织,沉沉压来。其侧,赤宸抱臂而立,神色虽淡,目光掠过三只时挑了挑眉。逍遥轻摇折扇,似笑非笑;獙君静默伫立,气息渊深似海,烈阳冷傲似霜,盯着无恙。
而立于九凤斜后侧半步的朝瑶,脸上正挂着无比僵硬、混合了讨好、心虚与大事不妙的讪笑,眼角余光频频瞥向身旁那位浑身散发着老子极不爽气息的凤哥。
她怎么没发现自己是个软骨头?在青丘被联手逼问,今夜计划交代地很彻底,他们来得速度也很彻底。
“凤……凤爹?!”无恙失声,满目错愕。瑶儿分明严令此事须瞒着凤爹与宝邶爹,他们怎会……突然齐至?还带了这么多位大爷?!
九与毛球反应更疾,脖子一缩,脸上瞬间堆满乖巧、心虚透顶的笑容,脚下不着痕迹地同步向旁侧更大的礁石阴影挪去,极力降低存在福凤叔这模样……怒意滔!祸首还能是谁!
朝瑶收到三只求救目光,头皮发麻,硬着头皮上前半步,干笑两声:“这个……凤哥,爹,三位叔叔,真巧啊,诸位也有心情……海边赏夜?今夜月色……咳,不甚明朗哈……”
九凤眼睑未抬,目光如凝实的火焰,死死钉在朝瑶脸上,自牙缝挤出二字:“赏夜?”
语气之冷,足令礁石冻裂。朝瑶笑容僵在脸上,正待再找补几句,忽然一股截然不同、同样令人心悸的寒意,悄无声息地自身后弥漫开来。
寒意并非炽热,而是深海般的幽冷、死寂,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三只背后,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相柳银发如瀑,在黯淡月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他面容平静无波,比平日更显淡漠,唯独那双眼眸此刻如同万载玄冰雕琢而成,缓缓扫过毛球、九、无恙,最后,定格在朝瑶那张写满要亡我的脸上。
他的目光没有任何情绪,但比九凤的怒火更让朝瑶心头发凉。
朝瑶感觉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干巴巴地“呵呵”傻笑了两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尴尬。
“那个……相柳……你也来啦?好巧……”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这儿风大,要不……你们几位先去那边礁石上歇歇,散散心?这点事,我自己来,很快就好,保证干净利落,不脏了各位的手……”
她一边,一边拼命给三只使眼色,示意他们赶紧趁大佬们不注意开溜,或者至少离远点,免得被殃及池鱼。
“不必。”
“用不着。”
两道嗓音几乎同时响起,一者低沉暴烈若火山将喷,一者平静冰冷如深海永冻。
九凤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赤金流光,裹挟着焚煮海的暴戾气息,直扑白虎部营地核心!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爆鸣,尚未接触,营地边缘的几座了望塔便“轰”地一声,无火自燃,瞬间化为冲火炬!
相柳则如一道无声无息的白色鬼魅,融入夜色,下一刻,常曦部营地中心的水源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嚓冻结之声,紧接着是惊恐的尖叫与冰层碎裂的轰鸣!极寒之气以恐怖的速度蔓延,将大片营帐与器械冻结在晶莹剔透的寒冰之中,月光下反射着凄冷的光。
逍遥啧了一声,折扇轻摇,对目瞪口呆的三只笑道:“瞧瞧,这才是干活的样子。学着点。” 罢,身形一晃,化作一抹难以捕捉的清风,卷向白虎部侧翼。
獙君一言不发,周身泛起朦胧清辉,身形隐去。烈阳低吼一声,化作一道灼热流光,紧随逍遥之后。
赤宸留在原地未动,目光深邃地看着吓傻聊三只,沉声道:“看看什么是雷霆手段,什么是分寸。”
朝瑶眼睁睁看着这群祖宗根本不听她指挥,如同虎入羊群般冲进了两部营地,急得直跳脚,也顾不上演戏了。
她没有施展多么惊动地的身法,只是足下一点,身影如一道流光,瞬间挡在九凤面前,又似一道分水浪,挡在了相柳与那片冰锥覆盖区域的前方。
她面向九凤,张开双臂,月白色的衣裙在炽热的气浪中猎猎作响,脸上再无半分嬉笑:“九凤!住手!”同时,她侧首看向另一边的相柳,声音放缓,密音传耳:“相柳,停下。”
九凤掌心的光球微微一顿,炽烈的金光映照着他冷硬如雕塑的侧脸,那双鎏金眼眸中怒火未熄,更添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与疑惑。相柳指尖的寒气悄然散去几分,睫毛抬起,冰蓝的眼睛静静凝视着她,无喜无悲,深不见底。
“接下来的,交给我。” 朝瑶的声音迅速传入逍遥三人耳中,“匪患必须坐实,西炎与皓翎的匪患必须愈演愈烈,直至逼得他们不得不变。青龙、羲和是警告,白虎、常曦则是进一步的证明。这戏,需得我亲自来演,痕迹需得我来留,分寸需得我来把握。”
“你们若出手,声势固然浩大,但你们的力量特征太过明显,极易被有心人窥破关联。我要的,是无人能看透根源的神秘海匪,是能让玱玹和皓翎王借此肃清内部、整军备武的外部压力。你们在此为我压阵,便是最大的助益。”
她话语清晰传入九凤、相柳以及逍遥等人耳郑她的话语条理分明,冷静中透不容置疑的决绝,瞬间将个人意气与行事目的剖开,直指核心。
九凤掌心的赤金光球未立刻散去,但那焚尽一切的暴烈气息明显一滞。他鎏金色的瞳孔深深看了朝瑶一眼,里面翻涌的怒焰并未熄灭,多了几分被强行按捺的憋闷和不易察觉的……复杂。
这废物,胆子是越发大了,竟敢直接拦他?可她那番话……他冷哼一声,终究是五指一收,那团足以将白虎部祭坛彻底抹去的光球无声熄灭。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赤金流光,下一瞬已回到赤宸身侧的礁石上,抱臂而立,脸色依旧沉得能滴出水,目光牢牢锁定了朝瑶的身影。
相柳指尖萦绕的冰蓝寒气悄然消散于无形,即将覆盖常曦部负隅顽抗区域的万千冰锥也随之消弭。他并未多言,睫毛垂下遮住了眸中思绪,身影如雾气般淡去,再凝实时,已无声立于另一侧稍远的阴影中,白衣在夜风中微动,气息重新归于深海般的沉寂,只是那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朝瑶。
逍遥见状,折扇一收,啧啧两声,与同样停下动作的獙君、烈阳交换了一个眼神。三裙也干脆,各自施展身法,如清风、流光、幻影般脱离了战场,转瞬回到赤宸附近,呈三角之势隐隐护在外围,既是为朝瑶压阵,也是防止有漏网之鱼或意外干扰。
赤宸看着女儿挡在两位煞神面前的纤细背影,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随即又化为沉静。他微微颔首,对九凤和相柳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便不再言语,只将目光投向那两部已然大乱的营地。
压力骤然消失,但营地内的混乱与恐慌并未立刻平息。白虎部边缘的烈焰仍在燃烧,常曦部中心的冰寒依旧刺骨,只是那毁灭性的后续打击戛然而止,反而让残存的两部族人更加惊疑不定,不知这恐怖的袭击为何突然停歇。
朝瑶松了口气,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了。她迅速收敛心神,转身面向早已看呆聊毛球、九、无恙,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专注:“还愣着做什么?按原计划,行动!”
“谨记,我等所求,非为毁灭,而在?重塑?。今夜之后,白虎、常曦二部,将失其自立为祸之根基,唯有效忠皓翎一途可行!”
三只一个激灵,立刻从大佬们突然降临又突然收手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们对朝瑶的命令有着本能的服从,更清楚此刻时间紧迫。
“是!”三人齐声应道,身影瞬间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