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被气浪掀到赵刚脚边。
弹药箱翻了。
子弹滚了一地。
那战士嘴里全是血,手还往箱子上扒:“政委……弹……”
赵刚一把抓住他的手:“够了。”
战士咧了咧嘴,头一歪没了声。
赵刚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里全是寒光。
“把弹捡起来!”
“谁也不许退!”
鬼子已经冲到河滩中段。
有几处离沟口不足五十步。
照这个压法,再来两轮炮,前沿工事就得被啃开。
刘三在高处连开三枪。
三名带队的鬼子军曹接连倒下。
可这一次,鬼子不乱。
后面的人立刻补上,像根本不在乎指挥官死不死。
这不正常。
赵刚心里发沉。
日军不是不会拼命。
但这么拼,明显是要把独立团死死拖住。
就在这时,李云龙冲回工事。
“老赵!”
赵刚回头:“苏勇怎么样?”
“还活着。”
李云龙一句带过,随即吼道:“正面别被鬼子牵着鼻子走!他们是盖下游的动静!”
赵刚脸色一变:“下游?”
“枯水洞,火油!”
赵刚瞳孔骤缩。
他瞬间明白了。
百姓和伤员都在沟里深处,一旦地下火道烧起来,根本不用鬼子冲进来,黑水沟自己先乱。
“张大彪去了?”
“走死人沟绕过去。”
赵刚咬牙:“那正面怎么办?”
李云龙看着河滩上的鬼子,忽然冷笑。
“他们想让咱们把人全压正面。”
“老子偏不按他们的算盘走。”
他转身大喊:“前沿撤半层!”
赵刚一惊:“现在撤?”
李云龙眼神凶狠:“假撤变真撤一半。”
“别在沟口给他当靶子。”
“把鬼子放进第一道断石带。”
“里面有塌坑,有暗坎,有咱们埋的雷。”
赵刚立刻反应过来。
守沟口,不等于死趴在最外面。
黑水沟的险,不是单一道口。
放进来一点,反而能把鬼子队形挤碎。
“传令!”
赵刚立刻喊,“一线交替后撤,二线火力接住!”
“动作要稳,谁乱跑,按临阵脱逃!”
命令传下去。
前沿战士开始一段段撤。
不是溃退。
是咬着牙往后挪。
机枪先打三梭,步枪压住,再由另一侧接火。
鬼子一看独立团后撤,冲锋声顿时更凶。
几个军曹挥刀大喊,日军成片往断石带压上。
石原在山梁上看见这一幕,眼神却没有喜色。
副官兴奋道:“阁下,支那军退了!”
石原沉默半秒,忽然道:“太整齐了。”
副官一愣。
“他们若真被压垮,不会兔这么整齐。”
石原举起望远镜,看向黑水沟下游方向。
那里仍旧一片黑。
没有火光。
没有信号。
他的脸色终于阴沉了一分。
“火油队到哪了?”
副官立刻派人去问。
片刻后,传令兵跑回:“已接近枯水洞外口,正准备搬桶。”
石原眼神冷硬:“让他们加快。”
“沟口只是诱饵。”
“真正的刀,必须落下。”
下游。
死人沟入口。
张大彪带着十个老兵贴着乱石往前钻。
这地方果然不是人走的路。
沟窄得像棺材缝,两边石壁上全是潮湿青苔,脚下还混着不知哪年烂掉的木头和兽骨。
一股腐臭味从深处冒出来。
熏得人想吐。
有韧声骂:“难怪叫死人沟。”
张大彪回头瞪了他一眼。
那人立刻闭嘴。
走了不到二十步,前头就没路了。
一块塌下来的巨石斜卡在沟里,只剩底下一个狗洞大的缝。
张大彪趴下去看。
缝后是黑的。
还有冷风。
能过。
但只能爬。
他把枪往身后一甩,第一个钻进去。
石头压着背,泥水灌进袖口,胸口蹭着尖石往前挪。
稍微胖点都卡死。
他咬着牙,硬生生挤过去。
后面的老兵一个接一个跟上。
最后一个刚钻过来,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隐约声响。
不是枪声。
是木轮压石。
还有骡子低低的喘。
张大彪眼神猛地亮了。
苏勇又中了。
鬼子火油队到了。
他抬手,所有人停下。
死人沟尽头上方,有一条斜裂缝。
透过裂缝往外看,正好能看见枯水洞外口。
洞口在山脚下,被几丛枯草挡着。
此刻,十几个鬼子正围在外面。
两辆骡车停在乱石后。
车上捆着油桶。
黑乎乎的桶身,在夜色里泛着一点沉光。
一个鬼子工兵正拿铁钎撬洞口乱石。
另几人抬着软管,显然是要把火油顺着枯水洞灌进去。
旁边还站着一个穿军官披风的日本人。
腰间佩刀。
手里拿表。
像在卡时间。
张大彪眼里杀气一闪。
“油桶十二个。”
一个老兵低声道。
“不止。”
张大彪看向骡车后方。
那里还堆着两只箱子。
箱子上有日文标记。
他不认识字。
但认得味。
那是引火药。
“不能让他们点。”
“也不能一枪就打炸。”
老兵急道:“那咋办?”
张大彪盯着那两辆骡车。
忽然咧嘴。
“先放骡子。”
众人一怔。
张大彪低声道:“骡子一乱,油桶就乱。”
“油一洒,鬼子先顾桶。”
“咱们趁乱打军官和点火的。”
他点了三个人。
“你们从左边绕,割缰绳,戳骡屁股。”
又点两人。
“你们盯软管。”
“谁敢往洞里塞,打手。”
“剩下的跟我压军官。”
“别恋战。”
“弄完就退回死人沟。”
老兵们点头。
没人多话。
几道影子从裂缝两侧散开,像石头缝里爬出的狼。
枯水洞外。
鬼子工兵终于撬开了洞口。
一股冷风从洞里钻出。
军官低声下令。
两名士兵抬起软管,准备往洞里送。
就在这时。
左侧骡车突然一阵惊剑
一匹骡子后腿被刺刀扎了一下,猛地蹬起。
缰绳被割断。
它发疯一样往旁边撞。
另一匹骡子被带着也乱了,拖着车辕往乱石堆里冲。
油桶在车上咣当乱滚。
鬼子兵一阵怒骂。
军官刚转头,张大彪的枪响了。
砰!
子弹正中他肩窝。
军官被打得后退两步,还没倒,伸手就要拔刀。
张大彪从上方裂缝一跃而下,像块巨石砸进人群。
刀光一闪。
军官的手臂飞了出去。
“八路!”
鬼子终于反应过来。
几支枪同时调转。
可死人沟里的老兵已经开火。
砰砰砰!
专打拿火把、拿软管、靠油桶的人。
一个鬼子手里刚点着火折,额头就开了花。
另一个抱着软管往洞口冲,手掌被子弹打烂,软管掉在地上。
骡车彻底乱了。
一只油桶滚下车,砸在石头上,桶盖松动,黑油哗啦流出。
刺鼻的味道一下散开。
张大彪心头一紧。
“别让火靠近!”
可鬼子也狠。
一个受赡工兵明知油已经洒了,竟摸出火柴,往地上划。
老兵来不及开枪。
张大彪一脚踹翻面前鬼子,飞身扑过去,手中大刀脱手甩出。
噗!
刀尖扎进那工兵胸口,把他钉在地上。
火柴落进泥里。
没着。
“撤!”
张大彪吼。
目的达到了。
火油队被打乱,软管没接成,军官死了半截。
再拖,鬼子援兵一来,十个人全得扔在这。
可就在他们要退时,枯水洞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张大彪脸色骤变。
洞里还有人!
一股火光从洞深处亮起。
不是外面点的。
是里面提前埋的引火点。
石原留了双保险。
外面灌油只是第一步。
枯水洞中段,早就有人塞了干草和火药,准备从里头接火。
“水袋!”
张大彪怒吼。
两个老兵立刻解下水袋往洞口冲。
可火已经沿着洞壁干草往里蹿。
枯水洞风向朝沟内。
火一旦过了弯口,就会被风抽进去。
张大彪眼睛一红,抄起一只松动的油桶盖,顶在身前就往洞里钻。
“连长!”
“别他娘嚎!”
洞里热浪扑脸。
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张大彪趴着往前爬,肩膀被石头刮开,手掌按在火星上,皮肉滋地一声。
他像没感觉。
前方三步,有一团火正烧着干草堆。
旁边还有几包引火药。
要是烧上去,谁都别想拦。
张大彪把水袋砸过去。
嗤啦一声。
火了一半。
但没灭。
后面老兵又递来湿棉衣。
张大彪扑上去,用棉衣死死压住火堆。
火舌舔到他袖口。
衣服着了。
他就把胳膊往泥里一按。
皮肉焦味混着火油味钻进鼻子。
他咬着牙,硬把那团火压成黑烟。
就在这时。
洞口外传来喊声:“鬼子援兵来了!”
张大彪从洞里爬出来,脸黑得只剩眼白。
“退死人沟!”
“油桶呢?”
“打漏,别炸!”
几名老兵临走前,对准剩下油桶底部连开几枪。
黑油流了一地。
没了完整油桶,鬼子就算抢回洞口,也灌不成火势。
众人钻回死人沟。
鬼子援兵追到洞口,只能对着狭窄石缝乱开枪。
子弹打在石壁上,火星乱跳。
张大彪带人一路爬回。
十个人出去。
回来七个。
两个留在枯水洞外,一个被追击的流弹打穿脖子,倒在死人沟入口前。
临死还把手榴弹塞进石缝。
等鬼子追兵靠近。
轰的一声。
石缝塌了半截。
死人沟入口被堵住,追兵再也过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