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观澜愈来愈近,那尊阴神法相拖着一道刺目的金光,在幽暗的溶洞里划过,似把黑夜撕开一道口子,照得每个角落都无处藏身。
独孤行站在白龙头上,衣袖早被那股神威扯得粉碎。体内那座浩然山依然沉默。面对一位归真境神灵,寻常法子已不管用。
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微微发抖,慢慢点向自己眉心。
这一指,仿佛点在了光阴之上。
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法子——“锋芒内敛”。平日磨剑,他总会悄悄截住一缕最纯粹、最暴烈的剑意,封在神庭穴深处。好比在枯井里存雨水,只为这种时候,能换一线生机。
刹那间,独孤行的额角绽放出一抹异样的光华。
那光,初时如萤火,转瞬便如大日昭昭,将整座幽暗深邃的溶洞映照得纤毫毕现。
石壁上的青苔、垂挂的石乳、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银光。强光刺得远处的祁观澜,也不得不眯起那双幽眸。
祁观澜停在半空,长袍拂动,一向平静的脸上,终于透出些许认真神色。
“这招是……”
他贵为大隋敕封的河神,阅人无数,本以为这少年已是强弩之末,却没料到这位区区金丹少年居然能使出这样的招式。
可这又如何?他可是归真境的阴神!
他左手虚握,指尖有玄奥的符文流转,当即施展“听心术”。
世间万物,凡有灵众生,行事之前必有心动。心动则脉起,脉起则形现。祁观澜以此术预测过无数强敌的杀招,从未失手。
然而,在他的感知中,少年的心房并没有那种临战前的紊乱跳动。
静。死一般的寂静。
但在这种寂静之下,却有一种令神魂都感到战栗的毁灭气息正在疯狂膨胀。
祁观澜心头一凛:怎么回事,这子心湖里怎会有如此纯粹的浩然气。他莫非是个痴人?竟敢将归真境界的纯粹剑气强行纳于识海,难道就不怕识海崩裂,落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然则此刻,被压在浩然山下的龙狍鸮破口大骂:“傻子!你听的是老子的神识!”
但祁观澜却十分谨慎,他知晓独孤行这子与那乱世妖人有关,指定不会有些邪门的功夫,于是他决意,先避其锋芒,反正他归真境的神识,捏死一个金丹,也是易于反掌的。
独孤行没有让他等太久。
他双指前移,一线生机,便在指尖。
“看招,一鸣惊人!”
一指点出,剑意如决堤之洪,瞬间席卷了整座溶洞。
那一线剑光,在掠过虚空的刹那,竟牵引出成千上万道细密的流光。原本湿润的空气被这份炽热的锋芒瞬间煮沸,白汽升腾,旋即又被激荡的劲风撕得粉碎。
呜呼!
剑光所过之处,那些生于千万年前的巨大石柱如同纸糊一般,纷纷土崩瓦解。大地震颤,溶洞顶赌岩层承受不住这份狂暴的搅动,开始大面积坍塌。巨大的落石砸入暗河,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
尘埃、碎石、水雾,在这一刻充斥了每一个空间,形成了一场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风暴。
这一击,堪比元婴。
独孤行剧烈地喘息着,他这一指,已将他体内的“家底”挥霍一空。
虽然他不指望能杀死祁观澜,但将溶洞轰塌,阻碍阴神的脚步,少年还是很有自信的。
“纾月,飞快点!”
白龙微微一愣,“你唤我什么?”
独孤行自顾不暇:“快些!”
“哦!”
白纾月回神,当即再次加快速度。
烟尘逐渐沉降。
正当独孤行以为那一指即便不能重创阴神,也足以将其阻隔在坍塌区另一侧时,一阵令人心寒的笑声从那片废墟中悠悠传来。
笑声穿透层层乱石,直抵人心。
“好一个一鸣惊人,好一个少年剑客。”
碎石瓦砾突然炸裂,祁观澜的那尊阴神法相破空而出。他那袭灰色长袍虽然略显黯淡,身形也虚幻了几分,但那股高高在上的神性反而愈发浓烈。
“什么!”
独孤行无比震惊,自己能重创螣未辞的一击,居然对祁观澜一点用都没樱
“哈哈哈!”
祁观澜看着独孤行,眼神中满是不屑,“想用一道元婴剑气,打倒归真境神灵的阴神?你这辈,书读傻了不成?”
“老夫这尊法相乃是水德凝聚,神魂不朽。你那一剑,杀力确实惊人,足以斩断肉身金骨,可惜啊,你根本没有对付神魂的秘术。在老夫眼里,你就像个挥重锤的孩童,抡得再好看,也砸不中一缕风。”
独孤行只觉浑身冰冷。
他确实低估了归真境的手段,更低估了一方河神在那水脉加持下的韧性。
脚下的白龙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白纾月现在的状态糟糕透顶,强行幻化龙形已耗尽了她的心头血,此时还要在乱石崩云的溶洞中维持平衡,更是难上加难。
“抓紧我!”白龙那双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决然。
独孤行会意,俯下身子,死死抠住那凸起的粉色龙角。
祁观澜在后方负手而行,看似漫步云端,实则每一步跨出都远在千丈之外。
白龙在这繁复至极的地下溶洞中疯狂穿梭,她已顾不得去寻那所谓的生路,只能凭本能朝着气流流动的方向亡命狂奔。
那是真正的慌不择路。
为了躲避后方那道紧追不舍的黑光,白龙接连撞断了数十根两人合抱粗的石笋。她的速度太快,以至于身躯转弯不及,重重地横撞在坚硬的岩壁上。
一时间,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大片大片的龙鳞被岩石生生刮落,露出内里红白交织的创口。鲜血洒在石壁上,触目惊心。那龙族精血,落地即燃,散发出一种凌冽的清香。
这种逃亡,与其是求生,不如是在受刑。
可这又有何法子?
转过一处极其狭窄的裂隙,白龙几乎是生生挤过去的。她的头颅被碎石撞得鲜血淋漓,一只龙角已经断折了大半,原本如雪般的龙首此时被浓稠的鲜血覆盖,连双眼都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独孤行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他抚了抚那满是血迹的龙首,在那温热的龙血中,他感受到了这女子近乎疯狂的执念。
“这样下去,你会死在这里。放我下来,我替你断后。只要我留下来拖住他,你顺着水脉走,还有一线生机。”
“不行!”
白龙发出一声高亢且嘶哑的龙吟。
那是抗议。
“哈哈哈,真心温馨的画面。”
独孤行望向后方,祁观澜的阴神已经出现在百丈开外,那柄凝聚了水德精华的金色法剑已然成形。这地下溶洞如迷宫般纵横交错,若是无人带路,他们这等外来客确实极难生还。
与其两个人一起葬身于此,不如留下一人搏个同归于尽。
独孤行一拍龙首,就欲飞身而下,强行断后。
就在他即将纵身的刹那,白龙猛地回头,那双原本温润的龙眼中布满了血丝,满是愤怒与绝望。
“独孤行!你给我听好了!”
她的咆哮在狭窄的溶洞中回荡,震得落石纷纷,“你如今是我的主人!你若是死在了这里,丢下我一个人在这世间,你让我怎生活下去?!你要是死了,我白纾月,一辈子记恨你!”
独孤行僵在原地,那一颗原本被剑意浸透的冰冷心房,在那一刻,忽然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