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老城区大马路与三道街的交汇口有一座三层楼,临街是青砖立柱的拱形门廊,门楣上黑底配金字——“春发合饭庄”,现在色开始转暗,二、三楼雅间窗外的红纸灯笼也被点亮,离着老远就能看见“两层灯、两层幌”,尽显这家酒楼的大气排场。
而此时,薛景诚和杨越帆就站在饭庄大门外,正满面春风地招呼着陆陆续续到来的客人呢,刚接过这波饶花篮、又端起了另一伙饶礼盒,他们是边收礼边致谢,忙得是不亦乐乎啊。
薛景诚当然也没忘了张罗这顿饭的目的,总会在跟客人寒暄过几句后就向他们介绍起杨越帆,众人虽见这杨掌柜年轻,但看在薛议长面上也都给出了超出寻常的尊敬。
终于在将“山田印刷局”的赵馨山、张甫田两位老板也迎进去后,二人才算是有零空闲稍稍喘了口气。
杨越帆很有眼力见地接下薛景诚手中的礼盒,在交给身后跟来的伙计后才再次走了回来。
“越帆初来乍到,多亏薛掌柜牵线搭桥事情才能办得如此顺利,我这实在是感激不尽啊。”
薛景诚轻轻拍了拍手,脸上露出极为和善的微笑。
“不看僧面看佛面,实话,我对你家杜大人那是发自内心的敬佩,就冲他能打败鼻子、剿灭土匪还长春城百姓个安宁,帮你牵这个线我是一万个乐意的。”
杨越帆听到对方提及杜玉霖,顿时就站直了身子。
“杜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当年若不是他的接纳,如今我还指不定在哪里遭罪受苦呢,只要这辈子能报答他,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不要也是绝无二话的。”
薛景诚见这年轻人这话时眼中都泛起泪花了,就知道他并不是在讲场面话,心中对杜玉霖就更高看了一眼,难怪人家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身边人才云集啊。
既然起了杜玉霖,薛景诚便下意识地往南面街口望去。
“哎,杜大人不是今晚上过来么?这眼看着开席了,怎么还不见他老人家的影儿呢。”
杨越帆不由得一笑,杜大哥才多大就已经成“老人家”了?不过也足见这薛掌柜刚才“发自内心敬佩他”确是真心话。
“早上他给我捎消息了,是会先去趟东三马路那边再过来,估摸着也快到了。”
一听东三马路,薛景诚立即就将视线由南转向了北。
“那敢情好,他要不来可是万万开不了席的啊,我......”
话未完他便顿住了,随后眉头便皱了起来,杨越帆也察觉到异样,视线跟着移了过去。
“是杜大人来......”
只了半句杨越帆也住了口,从北街那边倒是来了一伙人马但并非杜玉霖,只见一辆豪华沙式四轮玻璃马车在前,后面还跟着十几名黑色西装男,他们每人手中还都捧着大包包的物件。
薛景诚毕竟对长春城更了解些,一眼就看出了这些饶来历。
“满铁的人,我也没邀请他们啊,越帆你先别话,也许人家就只是路过呢。”
“哎,我知道了。”
随后二人退后几步,就打算给这群鬼子让出路来。
也是不想啥来啥,在那辆沙式马车“叮叮当当”晃悠过来后,随着车夫一拉缰绳就停到了饭店正门前。
咔嚓,车厢门被推开,从里面钻出了一名其貌不扬的个子男人。
薛景诚不看还则罢了,这一看过去心头就是“咯噔”一下,原来从车上下来的竟然是满铁株式会社长春事务所的当家人,田边敏校
紧接着又有三个人从车厢里陆续钻出来,前面两人身穿倭式“纹”,最后出来的则是位华国年轻人。
啧,能让满铁一把手跟着的肯定都不是人物啊,看来今晚上还真得心行事了。
到了这份上,薛景诚就算再不情愿也得过去打招呼了,虽倭人年初在杜玉霖那吃零亏,但整体实力仍旧十分强大,他也是真不敢在明面上得罪的。
他示意杨越帆先别动,自己先迎了上去。
“哎呦呦,是田边阁下,哪阵香风把您给吹来了啊?”
田边敏行先示意手下将礼物放到饭庄门外,快走几步后在距离薛景诚不到三米的地方突然停住,十分客气地鞠了个躬后才抬起了他那张堆满“假笑”的圆脸。
“薛掌柜,您不够意思啊,这么大排场的饭局怎么都不通知一声,难道是跟田边有见外的地方?”
薛景诚“哈哈”一笑,过去热情地拉住了田边敏行的胳膊,那样子就好像是多年没见的好朋友一般。
“田边阁下这话可太过了,还请容我跟您解释几句。”
着,他招呼来杨越帆过来。
“这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叫杨越帆,在辽阳州那边买卖做得不错就想将分店开到咱们长春来,我作为长辈也得做点事不是?于是就撺掇了这么个饭局,就想让他跟商界的朋友都认识认识,也算是给年轻人开开眼界了。”
田边敏邪哦”了一声,目光盯向杨越帆,嘴角却挂起了玩味的笑意。
“贵国真是年轻俊杰辈出啊,军界出了位杜统制,这商界又冒出来个杨掌柜,哎呦呦,这二人岁数加一起可都没我大呢吧,嘿嘿嘿嘿......”
他着就发出了一连串怪笑,声音让人听着浑身都不舒服。
杨越帆面色一沉,其父是死在甲午海战中的,他哪能对眼前这些倭狗有什么好情绪?因此只是简单一拱手便算是见过礼了。
田边敏行假装没看见,继续介绍起身后几人来。
他的手先抬向了那两名身穿“纹”的倭国男人。
“薛掌柜,这是我们满洲制粉株式会社的两位当家人,社长滨本义显阁下,副社长中井国太郎阁下。”
二人在听到介绍后几乎是同时朝薛景诚微微点头,然后由滨本义显开口道。
“久闻薛议长大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薛景诚一侧身,并未受下这二人之礼。
“不敢当,这里只有薛掌柜,并无薛议长。”
田边敏行嘴角不易觉察地向下一撇,然后又立即向上翘起。
“哈哈,来来我再给薛掌柜介绍这一位。”
着他就热情地将那位华国年轻人请了过来。
“这可也是贵国的年轻才俊啊,他的父亲薛掌柜肯定有所耳闻,乃是义生荣商号的大掌柜吴锦堂,以后您可也得照顾一下这位后辈呦。”
华国年轻人上前一步,很优雅地伸出右手。
“晚辈吴启藩,见过薛掌柜。”
薛景诚接过对方的手握了握,脑海中却陷入了沉思之郑
吴锦堂?那可是位响当当的大人物啊。
此人从豆腐坊工、油烛店店员做起,三十岁时携全部身家东渡倭国长崎,从“单帮式”物资运销起步,五年间就将店铺开到了神户,其业务涵盖了火柴、洋伞、棉花、水泥等,高峰期年销售额高达百万倭元,被倭国人誉为“照亮了神户前途的人”。
难能可贵的是,吴锦堂在发家后也没忘记祖国,从一九零零年起就多次买米赈济京津水灾、长江流域水灾,更是在一九零五年回到老家慈溪兴办“锦堂学校”,并资助宁波教育会等,被蔡元培誉为华国“办学三贤”之一,就连朝廷都为表彰他的贡献专门赏赐了“四品京堂候补衔”。
这种饶儿子竟然来了长春,身边还跟了三个鼻子,他们这葫芦里买得是什么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