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里,巧宝抱着卫姐儿讲睡前故事时,忍不住感叹:“其实,在官场混得越久,就越觉得没意思。”
“争来争去,斗来斗去,还要提防这个,提防那个,八百个心眼子都不够用。”
卫姐儿发现姨不开心,于是伸手摸摸姨的脑袋,就像姨平时抚摸她一样。
巧宝有被安慰到,于是低下头,让卫姐儿再多摸几下。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卫姐儿平时摸旺旺,也是这样摸的。
卫姐儿突发奇想,:“姨,我知道什么最有意思,最好玩!明我带你去玩!”
她自告奋勇,没把自己当孩,反而有点倒反罡的意思。
巧宝“噗嗤”一笑,:“好啊!玩什么?”
卫姐儿故意卖关子,眉飞色舞地:“现在不,明再!”
巧宝动手挠她腰间和脖子上的痒痒肉,问:“不?不?”
“哈哈哈……”卫姐儿笑得打滚,扭来扭去,但就是要卖关子。“不!不!”
巧宝笑道:“这么就会耍心眼了,将来肯定比姨更聪明。”
“我再陪你玩三,然后又要出远门。”
卫姐儿抬头看巧宝的脸,敏锐地问:“去哪里?”
不知从何时开始,家里的大事事,她都爱管,初具“包打听”的潜质。
巧宝长叹一声,:“去西北。”
卫姐儿立马追问:“好不好玩?我也去!”
巧宝被逗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好玩。”
“姨去那里抓坏蛋。”
卫姐儿一听抓坏蛋,没被吓破胆,反而更起劲了,眼神期待,注视巧宝的眼睛,手抓住巧宝的一只手,摇一摇,:“我也去!”
巧宝用另一只手轻轻刮她鼻头,:“那里有危险,你不能去。”
卫姐儿不服气,脸颊鼓鼓的,问:“姨为什么能去?”
巧宝:“因为姨是钦差,有尚方宝剑。”
“而且,在其位,谋其政。做官领朝廷俸禄,就要听皇上和朝廷的调遣。派往东就往东,派往西就往西。”
卫姐儿听不懂太深奥的话,抓紧巧宝的手,任性地:“我和姨一起去!”
巧宝再次摇头。
卫姐儿开始施展撒娇的本事,先翻个身,变成盘腿打坐的姿势,然后捏起两个拳头,给姨捶腿。
一边捶,一边察言观色。
巧宝也观察她,抿住嘴,尽量憋住笑。
突然,王玉娥掀开门帘走进来,问:“怎么还没睡?”
屋子里只点着一根蜡烛,火光朦朦胧胧。隔着碧纱帐,她看见卫姐儿正在忙忙碌碌地帮巧宝捶腿,而巧宝背靠着大引枕,半坐半躺,十分享受的样子。
王玉娥顿时不乐意了,开口干涉:“卫姐儿,别动来动去,等会儿闹出一身汗,澡就白洗了。”
“巧宝,你咋了?是不是腿痛?”
她心想:就算腿痛,也不能这么使唤卫姐儿啊!卫姐儿才多大?哪能伺候大人?
巧宝微笑道:“奶奶,没事,我和卫姐儿闹着玩呢!”
王玉娥松一口气,:“今夜月光挺亮的,起夜不用摸黑。”
“我帮你把蜡烛吹了吧?吹了就没烟气。”
巧宝随意地“嗯”一声。
王玉娥立马呼出一口长气,一下就把蜡烛吹灭了。
然后,从纱窗和屋顶亮瓦照进来的白月光就明显了,这淡淡的清辉如同来自仙界,透着仙气。
卫姐儿的眸子盯着月光看,若有所思。
王玉娥叮嘱她们早点睡,然后没再啰嗦,转身回自己那间卧房去了。
不仅有月光给她引路,赵东阳的鼾声也在告诉她该往哪边走。
然而,回屋之后,王玉娥存着满肚子心事,睡不着觉,暗忖:巧宝过几又要出远门,一个没成亲的姑娘东跑西跑,比风年和居逸更忙……
她干脆坐到梳妆台前,拿起木梳,一下接一下地梳理长发。
一边梳,一边琢磨心事。
赵东阳的呼噜声突然暂停,因为他刚才被自己的呼噜给闹醒了。
他翻个身,眼睛半睁开,抿一抿嘴巴,咽一咽唾沫,感觉喉咙有点发干,正打算起床去喝口茶水润一润嗓子,突然发现铜镜前有个“女鬼”正在梳头发……
“女鬼”背对着他,他刚从呼噜中醒来,脑子不清醒,顿时吓一大跳,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内心狂跳,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连忙伸手去推左侧,想把身边的王玉娥推醒,问她该怎么对付女鬼……
然而,手伸好几下,都没摸到人。
他顿时更慌了,偏偏又不敢随便出声,生怕“女鬼”发现他醒了。
于是,他只能躺下装睡,顺便偷看。
梳妆台旁的王玉娥突然把木梳搁下,站起来,朝床这边走来。
走近之后,她发现床上的赵东阳正在瑟瑟发抖。
她伸手去摸他的脑袋,担心地问:“咋了?哪里不舒服?”
听到熟悉的声音,赵东阳顿时长长地松一口气,不再颤抖,嘴里忍不住埋怨:“孩子奶奶,你半夜跑去照镜子干啥?吓我一大跳。”
王玉娥好气又好笑,不轻不重地在他胳膊上打一下,然后越过他,去床里侧躺下,:“你怕啥?连我都怕?”
两人老夫老妻几十年了,她暗忖:我不过梳个头发罢了,这有啥好怕的?孩子爷爷越老越胆了?
第二上午,她把这事当成笑话,给巧宝和石夫人听。
石夫人被逗笑,但巧宝没笑,反而生出担忧,问:“奶奶,爷爷是不是眼神变差了?”
王玉娥听得愣一下,然后皱眉头,犹豫不决地:“好像是。要不要请花太医来给他瞧瞧眼睛?千万别又生啥怪病。”
巧宝没有犹豫,立马派人去请花大吉。
王玉娥连忙起身去厨房,吩咐女帮工做花大吉爱吃的点心和菜。
赵东阳正和卫姐儿蹲在墙角,笑笑,神神秘秘。
卫姐儿突然跑向巧宝,拉巧宝的手,:“姨,带你去看好玩的!”
巧宝深呼吸一下,无奈地问:“墙角有啥好玩的?”
卫姐儿故意卖关子,非要让姨亲眼去看。
巧宝定睛一看,看见一群蚂蚁。
卫姐儿从衣兜里拿出一块黄色中夹带黑色和红色的八珍糕,用手指捏成碎屑,撒到蚂蚁旁边。
然后,她像献宝似的,仰头看巧宝,伸手指向那群忙忙碌碌、排着队的蚂蚁,灿烂地:“看蚂蚁搬东西。”
巧宝的表情变得有点囧,问:“谁教你这样玩的?”
卫姐儿不假思索地回答:“太姥爷!”
赵东阳笑呵呵,丝毫没否认。
巧宝压低嗓门,表情不赞同,:“如果你太姥姥知道这事,肯定要骂太姥爷。”
“好好的糕点不吃,拿去喂蚂蚁,浪费!”
赵东阳抬起右手,摸一摸鼻子,有些心虚。
卫姐儿满脸灵光,明显有自己的主意,:“不告诉太姥姥!”
旁边的赵东阳顿时大大地松一口气,借坡下驴,:“巧宝,你放心,我以后不让她这样玩了,以后玩别的。”
巧宝无可奈何,蹲下来,和卫姐儿一起看蚂蚁,突然有感而发,:“自古以来,就有个比方,把无权无势、受苦受难的可怜人比作蝼蚁。”
“可是,这蚂蚁明明看起来一点也不可怜啊。”
赵东阳抚摸胖肚皮,接话:“在人眼里,蚂蚁就是可怜的,随随便便就被别饶鞋底给踩死了。”
“而且,蚂蚁不像蛇、老鼠、蚊子、苍蝇,它好像没作威作福过。”
巧宝:“那可不一定,听有一种红蚂蚁咬人可痛了。”
“还有白蚁会吃房梁,老房子被它们吃垮去。”
“还有句话,叫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蚂蚁是默默地干坏事,不像蚊子那样“嗡嗡嗡”地叫嚣。”
赵东阳被孙女驳倒了,脸上的表情依然笑呵呵,丝毫没有气恼,一副心宽体胖、心服口服的样子。
卫姐儿把太姥爷和姨的话都听进了脑子里,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些蚂蚁聪明、有趣。
她讨厌蚊子,但不讨厌蚂蚁,因为蚊子喜欢咬她,把她咬得好痛好痛,而蚂蚁没咬过她。
事实上,的她没有见多识广的机会,还没亲眼见过那些可怕的蚂蚁。
娃娃就像坐井观的青蛙一样,还没彻底了解这个世道。
不知过了多久,花大吉来了,笑得如沐春风,皱一皱鼻子,大声:“好香啊!是麻辣鱼!”
卫姐儿还在蹲着看蚂蚁,看得津津有味。巧宝连忙把她拉起来,另一只手拉赵东阳,一起走向花大吉。
“大师兄,帮我爷爷瞧瞧眼睛。”
花大吉粗略地观察一下,笑道:“你爷爷不是挺好的吗?看起来没哪里不舒服啊!”
赵东阳微笑着默认,拍拍胖肚子,暗忖:如果花太医能帮我把胖肚子瘦下去,就好了!到时候,我就变得英俊潇洒了,免得孩子奶奶老是嘲笑我的大肚子像怀胎六个月一样……
他一直认为自己不老,也不丑,只是有点肥胖而已。
巧宝不赞同,:“昨夜里,月光那么亮,屋里没点灯,奶奶坐在镜子前梳头发,爷爷居然没认出那是奶奶,反而吓得瑟瑟发抖。”
赵东阳顿时脸红,觉得很没面子,连忙辩解:“那时候,我突然睡醒了,眼睛里有眼屎,所以没看清楚。”
王玉娥端一盘红枣鸡蛋糕走过来,插话:“老夫老妻几十年了,你连我的背影都看不清,像个睁眼瞎。”
“幸好花太医今有空,好好治一治你的睁眼瞎。”
笑笑间,花大吉不急于给赵东阳瞧病,反而先伸手拿香气浓郁的红枣鸡蛋糕,塞进大嘴巴里。
在赵家,他一向不把自己当外人,比卫姐儿更贪吃。
卫姐儿仰着胖脸,盯着花大吉的大嘴巴看。她总能发现与众不同的东西,于是少见多怪。
花大吉一边大口吃东西,一边对卫姐儿做鬼脸,逗她玩。
卫姐儿抿着嘴巴,很淡定,觉得自己长大了,而对方还没有长大,就像姨的那样:这世上有许多老孩。
在卫姐儿眼里,对面的花大吉就是个贪吃贪玩的老孩。
如果花大吉听到她的心里话,一定会气得吐血,大喊三遍:我虽然秃头,但我不老!
吃饱喝足之后,花大吉替赵东阳把脉。望闻问切,一个也不少。
然后,他的笑容消失了,:“眼睛里的病症,是最难医治的病之一。”
“如果贸然用药,恐怕弄巧成拙,越搞越严重。”
“反正不是很急的病,慢慢来,最重要的是吃好睡好,心里别烦恼。另外,别看书看太久。”
赵东阳越听越紧张,听到最后一句时,变得哭笑不得,:“我不爱看书。”
不仅不爱看,甚至是一本也不看。
他偶尔看看家里的账本罢了,甚至当赵宣宣或者乖宝写信来时,他也不亲自看,而是让立哥儿念给自己听。
花大吉咧嘴笑道:“不看最好。”
“老子苦读医书,看书就像吃黄连一样苦。”
巧宝站在卫姐儿身后,关心地听诊治结果。
一听这话,她连忙用双手捂住卫姐儿的耳朵,避免卫姐儿学到这套歪理。
她暗忖:如果卫姐儿不爱看书,等姐姐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毕竟,姐姐最爱看书,看不腻。
花大吉又叮嘱赵东阳不要盯着太阳看,也不要随便用手揉眼睛。
“如果眼睛很难受,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闭住眼睛,然后立马洗个脸,把眼睛四周的脏东西都清洗干净,把手也洗干净。”
“接着就是闭眼休息,如果这样还不能缓解,就立马派人去找我。”
等花大吉暂停时,王玉娥忍不住问:“我老家有个偏方,用艾草煮水,再用布浸泡这个水,用来敷眼睛。”
“能不能治孩子爷爷这个病?”
花大吉想一想,:“暂时别用偏方。”
赵东阳自个儿插话:“吃啥补啥,我是不是要多吃猪眼睛?”
花大吉哈哈大笑,:“也不必。”
“在饮食上,尽量每样都吃一点,别挑剔。”
赵东阳抱怨:“不是我挑剔东西,而是桌上的菜盘子都挑剔我,好吃的都不摆我面前。”
王玉娥伸脚,轻轻踩他一脚,提醒他别胡袄。
然后,她虚心请教:“花太医,他的富贵病还要继续忌嘴吗?”
花大吉非常肯定地:“赵叔的眼病估计就是富贵病导致的,富贵病就像一棵树,这树生出许多枝丫,每根枝丫都有一个病症,所以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要纵观全局。反正,忌嘴这事儿千万不能马虎。”
王玉娥心里有底了,暗忖:等夜里,要仔细盘问孩子爷爷,问他最近是不是又偷偷吃啥了?是不是又破戒了?这老孩比卫姐儿那真孩更难管束,打不得,又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