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崇梯下了楼。
驻京办大堂的灯光有些晃眼,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休息区沙发上的萧雅。
她今穿了一件剪裁优雅的深蓝色连衣裙,外搭一件白色西装,少了几分之前的柔媚,多了几分干练,但那份引人注目的美丽依旧夺目。
她端着一杯水,目光平静地看着电梯方向,仿佛只是来进行一次寻常的拜访。
林杰脸上迅速堆起热情而不失分寸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萧姐!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电话里一声,我上去找您就是了。”
萧雅放下水杯,站起身,脸上也浮现出无可挑剔的微笑:“林省长客气了。刚好在附近见个朋友,想到项目有些细节需要当面和您再确认一下,就冒昧过来了。不会打扰您吧?”
“哪里哪里,萧姐是为了项目奔波,我们感谢都来不及。”林杰伸手示意,“这里话不方便,要不,我们去旁边的会客室?”
“好啊。”萧雅从善如流。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堂旁边一间巧私密的会客室。
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气氛似乎瞬间就变得有些不同。
萧雅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林省长,吴处长那边的座谈,时间基本定了,就在后上午。这可是个关键节点,我们得确保万无一失。我这边已经做了一些铺垫,但最终汇报,还得靠您和您的团队。”
林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面色凝重地点点头:“萧姐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为难道,“不过,萧姐,有件事,我得先跟您通个气。”
萧雅转过身,美丽的眼睛看着林杰:“哦?林省长请讲。”
林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纠结和无奈的神情:“是这样的。我刚刚接到自治区党委巴特尔书记的电话,他对项目非常关心,但也提出了更审慎的要求。”他刻意强调了巴特尔书记和更审慎这几个字。
“巴特尔书记认为,流动医院项目关乎北疆长远民生和稳定,方案必须更加贴近北疆极赌地理和气候条件,尤其是车辆的越野性能、设备的防尘防风沙等级、以及在极端偏远地区信号中断下的独立运行能力,都需要进行更深入、更符合本地实际的论证和调整。书记担心,如果仓促上马,用了不完全适应的装备,不仅浪费资金,更可能在实际运行中出问题,那就好事变坏事了。”
他观察着萧雅的反应,见她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但并没有太大波动,只是静静地听着。
林杰继续道:“所以,巴特尔书记指示,项目合作可以继续谈,但前期的方案,尤其是设备采购的标准和清单,需要暂缓,由我们自治区组织专家,结合北疆的具体情况,重新进行一轮严格的、独立的评估和论证。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这就是他想到的切割理由,利用巴特尔书记这面大旗,以因地制宜、更审慎论证为借口,将合作无限期推迟,本质上就是婉拒。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太大毛病,既保全了双方的面子,也给了自己抽身而湍空间。
萧雅听完,沉默了几秒钟,僵笑着:“林省长的意思,我明白了。谨慎点是好事,北疆情况确实特殊。”
她向前走了两步,胸部几乎要贴到林杰身上了,身上那股淡雅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低声道:“不过,林省长,有些机会,窗口期很短。部委这边的关节,我们好不容易才疏通到这个程度,吴处长难得松口。如果这个时候停下来重新论证,恐怕……时机就错过了。下次再想推动,难度可能会倍增。而且,基金会和几位企业家的资金,都已经准备好了,箭在弦上,拖延下去,我这边也不好交代啊。”
这是软中带硬的施压。
提醒林杰机会难得,暗示拖延的后果,甚至点出她背后还有不好交代的人。
林杰脸上露出更加为难和惋惜的表情:“萧姐,您的难处我理解,您为我们项目付出的心血,我林杰铭记在心。只是……党委一把手亲自定的调子,强调要稳妥第一,我这个做具体工作的,不能不执行啊。毕竟,北疆的家底薄,经不起折腾,责任太大了。”他把责任两个字咬得很重。
萧雅盯着林杰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林杰努力维持着那种迫于上级压力、身不由己的无奈和诚恳。
几秒后,萧雅忽然笑了:“林省长真是……严守纪律,责任心强。好吧,既然这是北疆自治区党委的集体决策,那我尊重。”
她话虽如此,但语气里的冷意已经掩饰不住。
她拿起放在沙发上的手包,作势欲走:“那我就先回复那边,座谈暂时取消,资金也先缓一缓。等林省长你们这边论证有了新方案,我们再找机会合作。”
“萧姐,实在抱歉,让您白忙一场。”林杰连忙表示歉意,姿态放得很低。
“没什么,都是为了工作嘛。”萧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拉开。她回过头,最后看了林杰一眼,那眼神深邃得让人心慌:
“林省长,北疆是个好地方,但水也不浅。希望您……一切顺利。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四个字,她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林杰心里。
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林杰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切割虽然完成了,但梁子,也彻底结下了。
萧雅和她背后那股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立刻拿出手机,看到张涛已经将那份“合作暂缓”通知的初稿发了过来。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修改了几个措辞,使其更加官方和无可挑剔,然后回复:“立刻按程序签发,正式文件出来后,第一时间送达华韵基金会。”
做完这一切,林杰感到一阵虚脱,但更多的是摆脱陷阱后的庆幸。
资金的路看似断了,但他并没有感到绝望。
萧雅的出现,反而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有些捷径,走不得。
他想起了王启明。
这位党校同学,虽然把他引荐给了萧雅,但其本人似乎并未深度卷入,或许……还能提供一条相对干净的路子。
他拨通了王启明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王启明不耐烦的接起电话:“喂?哪位啊?”
“启明兄,是我,林杰。”林杰语气带着歉意,“打扰你休息了。”
“哦,林杰老弟啊!”王启明的声音立刻清醒了不少,“没事没事,刚眯了一会儿。怎么,项目有进展了?萧姐那边效率很高吧?”
林杰叹了口气,语气沉重的:“启明兄,正要跟你这个事。项目……遇到点情况,自治区党委那边要求方案暂缓,重新论证。跟华韵基金会的合作,恐怕要搁置了。”
“搁置了?”王启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随即又变得有些含糊,“哦……这样啊……党委有党委的考虑,谨慎点也好,也好。”
林杰能感觉到王启明语气里的微妙变化,似乎并不想过多追问,甚至有点急于撇清关系的意思。
他心中明了,王启明大概率是知道萧雅底细的,至少知道深浅。
林杰不再纠缠此事,话锋一转:“启明兄,项目资金缺口还是很大。你在部委时间长,人脉广,不知道能不能再帮我引荐一下,有没有其他……相对稳妥一些的渠道?或者,有没有哪位退下来的老领导,对边疆发展、民生项目有研究,能帮忙指点一下迷津的?我现在真是有点找不到方向了。”
他刻意强调了稳妥和老领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
过了十几秒,王启明才开口:“林杰老弟,你这个忙……哥哥我倒是想帮。不过,有些路子,确实水深。你这次谨慎,是对的。”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决心:“要稳妥,而且真正能到点子上……我倒想起一个人。计委的老主任,钱老,你听过吧?虽然退下来好几年了,但门生故旧遍布各大部委,对宏观经济和区域发展,特别是西部和边疆地区,很有研究,看问题一针见血。他老人家脾气有点怪,不太见生人,不过……我当年给他写过几次稿子,还算得上话。”
计委的老主任!
林杰心中一动。
这可是曾经执掌国家发展规划要害部门的大佬!
虽然退下,其眼光和人脉,绝非萧雅之流可比。
“钱老?如果能得到他老人家的指点,那真是求之不得!”林杰语气带着由衷的期盼,“启明兄,你看……方不方便帮忙引荐一下?无论成不成,我都感激不尽!”
王启明在电话那头咂摸了一下嘴:“这样吧,我先探探口风。钱老现在深居简出,我得找机会。你等我消息,千万别急。”
“好好好!一切拜托启明兄了!”林杰连忙道谢。
挂羚话,林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萧雅坐进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绝尘而去。
他知道,自己刚刚避开了一个巨大的政治旋涡,但前路依旧迷茫。
现在,所有的希望,似乎都寄托在了那位素未谋面、脾气古怪的退休老计委主任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