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3碎片那微弱但清晰的“标识符”信号,以及荒原极西方向传来的共鸣涟漪,在歧路堡内部引发了微妙的震动。这不只是一个技术发现,它像一块投入平静(相对而言)水面的石头,激起了关于方向、风险与未来可能性的层层波澜。
技术洞穴里,艾莉和墨菲彻夜未眠,试图从那段简短的规则编码和共鸣数据中榨取出更多信息。编码本身过于基础,更像是一个“我是谁”的身份声明,无法解读出具体意图。但共鸣的强度和跨越的距离令人心惊——什么样的存在,能在规则紊乱的荒原上,将如此微弱的信号精确地“投射”回来?这需要难以想象的规则掌控力,或者……某种深植于环境本身的“响应机制”。
“可能不是主动投射,”墨菲揉着发红的眼睛,指着屏幕上模拟的信号传播路径,“更像是……a-3的标识符,触发了西边某个‘预设结构’的自动应答。就像钥匙插进锁孔,锁芯‘咔哒’响了一声。但锁后面是什么,不知道。”
陈星站在一旁,手中握着温度略有回升的a-3碎片。他能感觉到碎片内部有种极其缓慢的“苏醒”过程,如同冻土下细根的生长,无声却执着地指向西方。
“张清远那边有回应吗?”他问。
“有,刚收到,”艾莉调出另一份信息,“他们对这个‘西向共鸣’极其重视。张清远认为,这印证了他关于测试场存在‘深层结构’的猜想。‘污浊圣所’可能是表层规则紊乱的节点,而西方的东西,可能是李默预设的、更深层的‘备份’或‘校正机制’。他甚至猜测,李默的‘框架’所调用的子体记忆和推演数据,其完整源可能就在西方。他强烈建议……在准备充分的前提下,组织一次向西的探索。”
向西探索。这几个字重若千钧。荒原的西方,是晶化丛林更密集、规则扰动更频繁、也更为未知的区域。零星的情报显示,那里盘踞着一些极为封闭或危险的幸存者团体,环境也异常险恶。罗兰的东向“缓震谷”探索已属冒险,西向更是前所未有的大胆。
“我们不能贸然行动,”陈星沉吟,“但张清远的猜测有道理。a-3的苏醒和共鸣,意味着某种‘进程’被启动了。如果我们不去理解它,可能会被动卷入更无法控制的变化。”他看向墨菲和艾莉,“继续分析信号,尝试建立更稳定的监测,看能否捕捉到更多的‘应答’或规律。同时,把我们的分析和张清远的建议,整理成简报,在‘共识网络’的下一轮信息交换中,分享给其他已知的、相对理性的团体,比如‘齿轮与蒸汽’,听听他们的看法。”
“那‘孢语者’和拾荒客呢?”墨菲问。
“暂时保密。他们对规则的解读方式和生存逻辑与我们差异太大,信息泄露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应。”陈星谨慎地。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是压抑的惊呼。陈星等人立刻冲出技术洞穴。
在居住区边缘,靠近西侧工事的地方,一片地面正在发生异变。那里的规则稳定矿物阵列似乎受到了强烈干扰,发出不稳定的蜂鸣。地面原本坚实的混凝土和覆土,变得如同水面般波动,颜色在深紫和暗金之间流转。更令人不安的是,波动中,隐约浮现出一些快速闪过的、扭曲的影像碎片:似乎是旧日城市的街景,但建筑是倒悬的;几个人影在奔跑,但动作如同倒放的录像;还有一闪而过的、类似“污浊圣所”内部那种肉质组织的特写,却在迅速晶化崩解……
“是规则裂隙!”艾莉低呼,“不是自然潮汐变化引起的!有强烈的外部规则源干扰了这里的局部稳定!”
“所有人后退!非战斗人员进入掩体!守卫队,启动一级静默协议,封锁这片区域,不要用意识主动探查那些影像!”陈星迅速下令。他曾听更早的幸存者提过这种“规则裂隙”,它们是不同规则层面短暂交错形成的“窗口”或“伤疤”,极其不稳定,可能喷发出无害的幻象,也可能释放出致命的规则乱流,甚至将靠近的事物吸入未知的时空夹缝。
守卫队员们穿着防护服,手持用稳定矿物和旧时代材料改装的、能一定程度上“抚平”低强度规则扰动的长杆装置,心翼翼地在裂隙周围布置隔离场。人们紧张但有序地撤离,孩子们被迅速带往更深处。
裂隙持续了大约三分钟。期间,那些诡异的影像不断变化,最后定格在一幅相对清晰的画面上:那似乎是某个巨大的、充满复杂机械结构和流淌光缆的地下空间一角,一个模糊的、穿着旧式科研袍的人影背对着“镜头”,正仰头看着上方一个悬浮的、不断旋转的复杂几何体——那几何体的形态,与李默“框架”光团中的某些符号有几分神似。
画面只维持了不到五秒,便连同整个裂隙一起,如同被擦除的粉笔画般消失了。地面恢复原状,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臭氧味和一丝令人精神疲惫的“信息过载”福
“记录下所有影像特征了吗?”陈星问。
“勉强录下来了,但很多细节失真严重。”墨菲检查着手中的记录仪,脸色发白,“那个地下空间……还有那个人影看的几何体……这不像是随机生成的幻象。它太……‘具体’了,而且和李默的符号有关。”
“裂隙的出现,和a-3的信号、西向的共鸣,有没有时间或规则频率上的关联?”陈星转向艾莉。
艾莉快速比对数据,倒吸一口凉气:“有!裂隙能量爆发前的0.7秒,监测到一次极其短暂的、与a-3标识符同源但强度高得多的规则脉冲,方向……正是西方!是西边的共鸣源,可能因为a-3的持续‘呼蒋,产生了某种‘反馈过冲’,干扰了我们的局部规则场,撕开了这道裂隙!”
主动的反馈?甚至能精确影响遥远距离外的特定地点?西边的东西,不仅活着,而且似乎具备一定的……“交互能力”?
陈星感到脊背发凉。这不再是单纯的遗迹或备份。这更像是一个沉睡的、复杂的系统,因为钥匙(a-3)的靠近,开始自动运行某些程序,而刚才的裂隙,可能只是系统自检或信号握手时无意间泄露的一点“边角料”。
“我们需要加快准备。”陈星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裂隙是警告,也是线索。它告诉我们,西边的存在是活跃的,并且它的活动会直接影响我们。被动等待,下一次裂隙可能开在居住区正中央。张清远关于探索的建议,必须提上日程。但不是盲目前往。我们需要更多关于西边环境、潜在危险和……可能‘对话’方式的信息。”
他看向墨菲:“把裂隙影像中那个地下空间和几何体的特征提取出来,尝试与李默框架残留的数据、还有我们从旧时代可能找到的任何关于‘方舟’深层设施的记载进行比对。哪怕只有一丝相似,也是方向。”
他又看向艾莉:“全力优化a-3碎片的cradle,看能否在它下次‘活动’时,建立更稳定的双向连接,哪怕只能传递最简单的信息,比如……‘停止’或者‘解释’。”
---
与此同时,“反思之角”。
张清远站在一处用加固的晶化结构搭建的观测平台上,望着不远处那庞大、蠕动、低语着的“污浊圣所”。他收到了陈星发来的关于a-3信号、西向共鸣和歧路堡裂隙的详细报告。手中的信息板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发白。
他的研究员们正在下方忙碌,为即将到来的圣所脉动低谷期探险做最后准备。但此刻,张清远的心思完全被西方的发现吸引了。
“深层结构……主动交互……”他喃喃自语,“李默,你到底埋了多少层伏笔?‘方舟’真的只是一艘船,还是一个……多层嵌套的‘文明测试与保全系统’?”
他调出自己根据长期观测绘制的、关于测试场规则能量流动的宏观示意图。示意图显示,“污浊圣所”像是一个不断吸收和转化周围规则乱流的“浊化心脏”,而荒原各处的“平静区”如同被它泵出的、相对温和的血液维持的“组织”。但现在,陈星的数据提示,在更西方的“上游”,可能还存在一个更原始、更强大的“源头”或“过滤器前的过滤器”。
如果圣所是病变的器官,西方的东西,会是……免疫系统?还是另一个更危险的病灶?
他必须重新评估圣所探险的风险和价值。也许,圣所不仅是了解过去错误的钥匙,也可能是通往理解西方“深层结构”的跳板?圣所内部残留的“灵韵”原始架构,是否与西方李默预设的系统存在接口或对抗关系?
他迅速起草了一份新的分析报告和合作提议,发给陈星。他建议:第一,双方同时进行探索——他的队伍按计划进入圣所浅层,寻找可能与西方系统相关的数据或接口痕迹;陈星的队伍则开始系统性地向西侦察,建立前沿观察点,但暂不深入核心区。第二,双方共享所有探索数据,实时同步(在通信允许的情况下),尝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第三,在a-3研究上深度合作,尝试破解其“标识符”含义,并看能否用它作为与西方系统安全“握手”的信物。
这是一个更大胆、更具协同性的计划。但也意味着将两个幸存者团体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共享最核心的风险与机遇。
---
“共识网络”中,关于“西向异常”和探索可能性的信息,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了不同的涟漪。
“齿轮与蒸汽”团体发回了谨慎而理性的回应。他们对技术细节很感兴趣,特别是裂隙中出现的那个机械结构与几何体,认为那可能代表了一种超越旧时代理解的“规则工程技术”。他们愿意分享一些关于在强规则扰动环境下进行机械防护和能量屏蔽的经验,但对组织大规模西向探索持保留态度,认为现有生存资源应用于巩固现有据点。
其他一些型的、更偏重实用主义的团体则大多反应冷淡或担忧,认为这是“引路者”和“反思之角”这些“知识分子”在冒险,可能引来更大的灾难。
而“孢语者”和拾荒客方面,没有任何正式回应。但歧路堡的外围巡逻队报告,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痕迹——有人似乎在他们发现裂隙的区域附近悄悄活动过,留下了一些难以辨认的、用特殊矿物粉末绘制的标记,以及……几片被心切割下来的、带有微弱规则波动的晶化丛林样本,取样手法非常专业。
这些“沉默的观察者”显然也注意到了异常,并且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在进行调查。
世界的裂隙已经打开,回响从深处传来。
星火般的幸存者们,站在了新的十字路口。一边是已知的、虽畸形却可观测的“污浊圣所”;另一边是未知的、可能埋藏着文明终极秘密或终极危险的“西方遗产”。
而高悬于一切之上的“过滤器”,其漠然的注视中,似乎对这场由样本自身引发的、指向“遗产”的主动探索,流露出一丝近乎期待的、非饶“兴趣”。
平衡依然脆弱,呼吸依然沉重。
但探索的脚步,已无法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