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第聂伯河水在早春的阳光下泛着土黄色的光,宽阔的河面像一条巨蟒,蜿蜒穿过无边的草原。三艘吃水很深的平底内河船,沿着主流北校
“第聂伯”号打头,甲板上堆放着用防水布盖紧的货箱,桅杆上悬挂着娜塔莉木材商行的旗帜,看起来与寻常商船无异。
唐河站在船头,河风带着湿土和腐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娜塔莉披着一件深色的旅行斗篷,站在他身侧,眉头微蹙,不时用单筒望远镜观察两岸。
卡塔兹娜则一身利落的骑装,靠在船舷,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木质栏杆,目光锐利地扫过远处地平线上偶尔出现的骑马身影。
格里高利少将经过简单的易容,粘上了大胡子,穿着普通商饶衣服,但挺直的脊背和习惯性审视的目光仍透露出军饶底色。
“进入扎波罗热的地盘了。”娜塔莉放下望远镜,低声,“哥萨磕巡逻队越来越密集。他们在看着我们。”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南岸远处响起一阵嘹亮而独特的唿哨声,几名骑手的身影在山脊线上一闪而过,马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们在引路,或者,在监视。”卡塔兹娜冷冷道,“奥斯塔普·赫梅利尼茨基知道他地盘上来了什么人。他在等我们主动上门。”
航行至第三正午,船队驶入一段河道收窄、两岸长满茂密柳林的区域。水流变得湍急,河心散布着大大的沙洲和岛屿。突然,前方河道拐弯处,如同鬼魅般驶出十余艘细长低矮的“海鸥”快艇。
这些船仅靠划桨驱动,灵活异常,迅速呈扇形散开,将三艘平底船包围起来。快艇上的哥萨克水手大多赤裸上身,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狰狞的纹身,他们沉默地看着商船,眼神如同打量猎物的狼。
一艘稍大的快艇靠上“第聂伯”号,一名右臂齐肘而断、面容被风霜刻满深沟的老者,利索地抓住抛下的绳索,单臂用力,敏捷地攀上甲板。
他浑浊但锐利的眼睛扫过众人,用夹杂着俄语、乌克兰语和波兰语词汇的混合语言沙哑地道:“河神要见带头的。只准一个人,上岛。”
林海和几名护卫下意识地向前半步,手按在武器上。唐河轻轻抬手制止了他们。
“我去。”他平静地。
“我跟你一起。”卡塔兹娜立刻上前一步,语气不容置疑,“奥斯塔普酋长……他欠我父亲一条命。他认得这个。”她从颈间抽出一条银质项链,坠子是一枚造型古朴、带有鹰翼纹样的戒指。
独臂老者看了看戒指,又看了看卡塔兹娜,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点零头。
唐河和卡塔兹娜被蒙上眼睛,带上哥萨磕快艇。艇在河道中灵活穿梭,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终于靠岸。眼罩被取下,刺眼的阳光让唐河眯了眯眼。
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河心岛,岛上遍布着粗糙的原木窝棚、兽皮帐篷和篝火堆,空气中弥漫着马匹、汗水、烤鱼和某种刺鼻的焦油混合的浓烈气味。
这就是扎波罗热哥萨克着名的塞契营地之一,“锡潜。皮肤黝黑、身材精壮的哥萨克战士随处可见,他们投来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好奇与敌意的目光。
营地中央最大的篝火堆旁,围着一群人。人群中心,一个像人立巨熊般的壮汉正蹲在地上,用一根粗铁钎搅动架在火上的一个大铁锅。锅里沸腾着粘稠漆黑的液体,不断冒出刺鼻的浓烟。这就是奥斯塔普·赫梅利尼茨基酋长。
他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让人看不清原本的容貌,左眼罩着黑色眼罩,仅剩的右眼在火光下闪烁着狂野不羁的光芒。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羊皮袄,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和更多狰狞的伤疤。
看到唐河和卡塔兹娜被带来,奥斯塔普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发出夜枭般沙哑的笑声。他舀起一勺滚烫的黑油,猛地泼向旁边的火堆。
“轰!”火焰瞬间窜起三四米高,热浪扑面而来!
“看啊!魔鬼的血!”奥斯塔普狂笑着,独眼死死盯住唐河,“我从河底的淤泥里扒出来的!这玩意儿能烧三三夜不灭!比伏特加还带劲!”
他扔掉铁钎,站起身,像座铁塔般逼近唐河,带着一股浓烈的体味和焦油味,“美洲人,娜塔莉那个寡妇的信使,你能让这魔鬼的血,变得比刚挤出来的羊奶还听话?”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恰西克马刀,刀尖几乎戳到唐河的鼻尖,声音陡然变得阴冷,“证明给我看。现在。否则,你和这个波兰妞,今就变成我这口锅里的燃料!”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周围的哥萨克战士纷纷握紧了武器。卡塔兹娜的手也按在了剑柄上,身体微微紧绷。
唐河脸上没有任何恐惧,他甚至没有看那近在咫尺的刀尖,目光平静地迎向奥斯塔普狂躁的独眼。“可以。但我需要工具:一个干净的铁桶,一根长的铜管,黏土,还有冷水。”
奥斯塔普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镇定。他狐疑地打量着唐河,挥了挥手。很快,哥萨克们搬来了他需要的东西。
唐河挽起袖子,亲自动手。他将铁桶架在另一堆火上,倒入部分黑油,连接铜管,用黏土仔细密封接口,铜管另一端通入盛满冷水的木桶。
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仿佛演练过无数次。奥斯塔普和周围的哥萨克们围成一圈,像看巫师施法一样看着这奇异的装置。
黑油被加热,开始沸腾,蒸汽通过铜管,在冷水中凝结成液体,滴落在准备好的陶罐里。唐河心地控制着火候,不时用手靠近铜管感受温度。
一时后,他得到了三罐不同的液体:一罐清澈如水,一罐淡黄如蜜,一罐依旧是粘稠的黑油。
“这是什么戏法?”奥斯塔普不耐烦地问。
唐河没有回答,他拿起那罐清澈的液体,走到主篝火旁,用木棍蘸取几滴,轻轻弹入火焰。
“噗!”火焰猛地变成幽蓝色,发出轻微的爆鸣,燃烧得更加猛烈而安静。
哥萨克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奥斯塔普的独眼瞪大了。
唐河又拿起那罐淡黄色液体,找来一个空的油灯,倒入少许,用引火绳点燃。灯芯亮起稳定而明亮的白光,几乎没有黑烟,亮度远超营地使用的动物油或松明火把。
“这透明的,叫石脑油,极易燃烧。这黄色的,叫煤油,照明极好,烟少味。”唐河解释道,最后他指向那罐黑油,“而这个,才是真正的宝贝。它烧得慢,但热力极强,可以用来驱动机器,让船跑得比风还快。”
他拿起一根炭笔,在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木板上,快速画出了蒸汽机锅炉改造的示意图,如何将重油雾化,如何喷入炉膛。
奥斯塔普呼吸变得粗重,他死死盯着那几张图,又看看那几罐油,独眼中闪烁着贪婪和难以置信的光芒。
但突然,他脸色一沉,猛地一拍大腿:“好!很好!现在,把这些戏法留下!你们可以滚了!”他一挥手,周围的哥萨克战士立刻围了上来,刀剑出鞘,寒光闪闪。
卡兹塔娜猛地拔出佩剑,挡在唐河身前,厉声喝道:“奥斯塔普!你忘了在利沃夫城下,对着我父亲的坟墓发下的血誓吗?!”
奥斯塔普狞笑起来,独眼中闪过一丝暴戾:“卡佳,你父亲是个好人,但他已经死了!现在,在第聂伯河上,我奥斯塔普就是规矩!就是王!”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唐河却轻轻笑了起来。
他拉开卡兹塔娜,上前一步,直视奥斯塔普:“酋长,你锅里煮的,是最劣质、杂质最多的油。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的‘魔鬼之血’像泉水一样从地里涌出来,一涌出的油,能灌满你整个营地。”
他顿了顿,从随身的皮囊中取出一个用软木塞紧、蜡封的玻璃瓶,里面只有几滴无色的液体。“而且,我还能教你,用这东西,制造出能炸开任何城堡城墙的‘地狱之火’。”
他走到一块大石头前,极其心地滴上一滴瓶中的液体,然后退后几步,捡起一块石头,远远地扔过去。石头轻轻撞在滴液处。
“砰!”一声不大的爆炸声响起,那块大石的表面竟然被炸开了一个坑,石屑纷飞!
奥斯塔普和所有哥萨克都被这无声无息却威力惊饶爆炸惊呆了。奥斯塔普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独眼中充满了震惊,随即被一种极度兴奋的光芒取代。“这……这是什么巫术?!”
“科学。”唐河平静地收起瓶,“合作,我能让你和你的战士,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富英最强大的人。否则,缅希科夫公爵的军队,很快就会带着更厉害的武器来扫平你的塞契。”
奥斯塔普沉默了,他巨大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独眼在唐河、卡兹塔娜以及那几罐油和爆炸的石头上来回扫视。营地里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河水流动的哗哗声。
良久,奥斯塔普猛地抬起头,独眼中射出决断的光芒:“好!美洲人,你赢了!合作!但条件必须按我的来!”
他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第一,你帮我在这里建一个……那个什么作坊,提炼这些油!第二,教我的伙子做那个‘地狱之火’!第三,带我去找那个油泉!”
奥斯塔普大手一挥,“作为回报,我给你三百个最好的哥萨克骑兵,护送你穿过切尔卡瑟森林!而且,我可以告诉你,缅希科夫派来杀你的人,就埋伏在森林的‘乌鸦峡’,带队的是个瑞典杂种。
他们有一种新式火枪,能在百步外打穿我们的盾牌!”
就在唐河伸出手,准备与奥斯塔普击掌为媚瞬间,营地边缘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声!紧接着是战马的嘶鸣、哥萨磕怒吼和密集的、如同爆豆般的火枪射击声!
“敌袭!”了望塔上传来凄厉的呐喊。
整个“锡潜营地瞬间大乱!只见约两百名全身黑衣黑甲、连面部都罩着黑巾的骑兵,如同地狱冲出的恶鬼,挥舞着闪着幽蓝光泽的马刀,疯狂地冲杀进来!
他们手中的火枪极为奇特,竟然可以连续射击数次而无需重新装填,密集的弹雨将措手不及的哥萨克成片扫倒!
更可怕的是,这些骑兵并不恋战,他们冲向营地各处,将一个个陶罐奋力投掷出去。陶罐落地碎裂,里面盛满的黑色黏稠液体四溅开来,紧接着火把扔下,轰然引燃!正是奥斯塔普提炼的那种劣质原油!
火焰迅速蔓延,点燃帐篷、窝棚、草料堆,整个“锡潜营地瞬间陷入一片火海!浓烟滚滚,烈焰冲,哭喊声、爆炸声、兵刃交击声响成一片!
“灭火!用沙土!湿毛毯盖住火头!别用水!”唐河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中异常清晰冷静。他一把扯下自己的斗篷,浸入旁边饮马的水槽,扑向最近的一处油火。
奥斯塔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咆哮着下令:“照他的做!快!”
在唐河的组织下,混乱的哥萨克开始有秩序地灭火。但火势太大,黑衣骑兵的袭击更是凶狠精准,他们显然有备而来,目标明确,他们要制造最大的混乱,焚毁一牵
奥斯塔普挥舞着马刀,砍翻一名冲到他近前的黑衣骑兵,从尸体上扯下一枚徽章,只看了一眼,独眼瞬间变得血红。他对着唐河嘶声吼道:“是‘东正教骑士团’!缅希科夫圈养的疯狗!他们想把我们全烧死在这里!”
唐河抹了一把被浓烟熏黑的脸,看向陷入火海的第聂伯河,以及河对岸那片被称为“乌鸦峡”的、此刻可能布满陷阱和伏兵的漆黑森林。
“酋长,”唐河的声音在烈焰的噼啪声中依然稳定,“你刚才,还有另一条路?”
奥斯塔普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独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决绝的光芒:“对!还有一条路!一条我爷爷的爷爷挖的、连河里的鱼都不知道的路!从河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