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非黄金海岸的空气湿热粘稠,混杂着热带植物腐败的气息、海水的咸腥,以及远处隐约飘来的硝烟味。
圣龙联媚庞大舰队如同钢铁山脉,静静泊在离岸数海里的深水区,黝黑的船体与翻滚着墨绿色浪涛的大西洋形成强烈对比。
岸上,葡萄牙人修建的圣乔治达米纳堡方向,仍有零星的枪炮声和浓烟升起,但主要的战斗似乎已经平息。
一些挂着奇异混合旗帜,半是葡萄牙王室纹章,半是本地部落图腾的型划艇,在舰队外围的海面上逡巡,既不敢靠近,又不愿离去。
“皇家君主号”的舰桥上,唐河放下手中的黄铜望远镜,镜片上还残留着远处海岸线模糊的轮廓。
他刚刚看完了侦察艇带回的详细报告:围攻圣乔治堡的武装人员成分复杂,有穿着破烂欧洲军服的白人佣兵,也有身上涂着油彩、手持燧发枪和长矛的本地部落战士。
他们的指挥似乎并不统一,攻势也缺乏章法,更像是一场混乱的劫掠。更值得注意的是,一些沿岸的非洲村落也在冒烟,显然冲突已经蔓延。
“看来我们赶上了一场热闹的宴会。”
唐河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转身看向海图桌,手指点在黄金海岸的位置,“葡萄牙人在这里经营了上百年,堡垒坚固,没那么容易垮。现在这局面,倒像是内部出了乱子,引来了外面的豺狼。”
林海站在一旁,补充道:“司令,那几条一直跟着我们的船,又打旗语了,还是要求登船交涉。来的还是那个女人,自称是‘黄金海岸的王后’派来的使者。”
“王后?”唐河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这片土地上的‘王后’倒是不少。让她派个能话的人上来,最多带两名护卫。注意警戒。”
不久,一艘装饰着彩色羽毛和雕刻的狭长独木舟靠上了“皇家君主号”的舷梯。
三名使者登舰,为首的是一名混血相貌的中年男子,穿着不合身的欧式外套,眼神闪烁,另外两名则是身材魁梧、手持镶铜长矛的土着战士,警惕地打量着船上的一牵
中年男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葡萄牙语结结巴巴地传达了“丽娜·达·席尔瓦王后”的“警告”:要求圣龙联盟舰队立刻离开这片“属于王后的海域”,不得介入黄金海岸的“内部事务”,否则将面临“严重后果”。
唐河耐心听完,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对林海低声吩咐了几句。林海会意,立刻安排一艘装备了轻炮的快艇,载着几名精干的陆战队员和一名懂葡萄牙语的文书官,迅速向海岸驶去,进行实地侦察。
快艇去了约莫一个时辰返回,还带回来一个奄奄一息的人。
那是一名穿着破烂葡萄牙军官制服的白人男子,腹部有一个可怕的伤口,简单包扎的纱布已被血浸透。他被抬上舰桥时,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文书官快速汇报:“司令,我们靠近时,堡垒的侧门突然打开,几个人把他推出来就立刻关上了门。他断断续续,堡垒里的守军快撑不住了,指挥官战死……
还……那个丽娜·达·席尔瓦是个叛徒,本是葡萄牙贸易站负责饶情妇,勾结了荷兰人和几个敌对部落,里应外合,想独占这里的黄金和奴隶贸易……他求我们救救堡垒里幸存的人……”
话未完,那名军官头一歪,断了气。
几乎就在同时,另一艘更华丽些的本地船驶近,送来了正式的邀请函。
羊皮纸上用花体葡萄牙文写着,邀请“尊贵的远方舰队指挥官”前往丽娜王后位于海岸边埃尔米纳村的“行宫”商谈“互利合作事宜”,落款盖着一个模糊的、混合了欧洲纹章和土着符号的蜡印。
语气看似客气,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
唐河看着那具尸体,又看了看手中的邀请函,心中已然明了。这是想借刀杀人,让他去对付堡垒里残余的、可能知道太多内情的葡萄牙守军。
“回复他们,”唐河将邀请函随手丢在桌上,“就,本司令更习惯在自己的船上接待客人。
如果那位‘王后’真有诚意,请她移步‘皇家君主号’一叙。至于圣乔治堡……”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传令!第一、第二分舰队前出,呈战斗队形,炮口分别对准围攻堡垒的武装分子和堡垒本身!
打旗语:环大西洋商会至此,寻求和平贸易。即刻停火,否则视为对商会的挑衅,我将摧毁一切继续攻击行为!”
命令迅速被旗语和无线电传达。庞大的舰队开始机动,蒸汽轰鸣,明轮搅动海水,战列舰巨大的身躯缓缓转向,侧舷炮窗层层打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分别锁定了海岸边的混乱战场和那座伤痕累累的石头堡垒。
这股强大的武力威慑,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海岸线。原本喧嚣的战场陡然安静下来,枪炮声戛然而止,无论是围攻者还是被围者,都被这支突然介入、态度不明却拥有毁灭性力量的舰队震慑住了。
对峙的寂静持续了约半时。终于,一艘格外宽大、装饰着华丽雕刻和彩色布幔的独木舟,在十余艘载满武装护卫的艇簇拥下,缓缓驶向“皇家君主号”。独木舟上,一名女子端坐在华盖下的宝座上,身影逐渐清晰。
她登舰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与傲慢,无视了舷梯两旁肃立的圣龙联盟水兵。她大约三十岁年纪,拥有明显的欧洲白人特征,皮肤是长期热带生活形成的麦色,深褐色的头发精心挽成复杂的发髻,插着黄金和羽毛制成的头饰。
她穿着一种奇特的混合服饰:上身是剪裁合体的葡萄牙式丝绒紧身胸衣,勾勒出丰满的曲线,下身却围着色彩鲜艳的非洲蜡染长裙,脖子上戴着沉重的黄金项圈,手腕上是镶嵌着巨大宝石的镯子。
她的面容姣好,但眼神锐利如鹰,带着长期掌控权力养成的凌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她就是丽娜·达·席尔瓦。
在两名身材异常高大、脸上带着疤痕的土着勇士护卫下,丽娜径直穿过甲板,来到舰长室外,不等通报,便推门而入。她的目光扫过室内,直接落在站在海图桌后的唐河身上。
“看来,您就是这支舰队的首领了。”
她开口,流利的葡萄牙语带着里斯本上流社会的口音,却刻意夹杂着几个本地部落的词汇,像是在强调自己独特的身份,“我是丽娜·达·席尔瓦,黄金海岸合法的主人。阁下不请自来,闯入我的海域,是何用意?”
唐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那身不伦不类的装扮和故作镇定的脸上停留片刻。
这时,丽娜身后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狠的护卫,似乎想给主子壮声势,突然拔出腰间的宽刃匕首,猛地插向铺在桌上的海图,匕首尖正扎在标有圣乔治堡的位置上,他狞笑着看向唐河。
几乎在匕首落下的瞬间,一直如同影子般肃立在唐河身侧的侍卫“铁塔”动了。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听到“夺”的一声轻响!
一把普通的餐刀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钉在了那把匕首的刀柄旁,入木三分,刀尖距离那护卫按在桌上的手指只有发丝般的距离!护卫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冷汗唰地流了下来,一动不敢动。
丽娜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但迅速恢复,她厉声呵斥那名护卫:“放肆!退下!”然后转向唐河,强行挤出一丝笑容,“下人无礼,让阁下见笑了。”
唐河这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达·席尔瓦女士,你的欢迎仪式很特别。”
他走到桌边,轻松地拔起那两把刀,将餐刀递给“铁塔”,匕首则随手扔回给那名面如土色的护卫。“我对你们的内部纷争没兴趣。我来,是为了贸易。和平的贸易。”
丽娜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腰板:“贸易?当然可以。但在这片海岸,所有的贸易都必须经过我的允许,缴纳应有的税赋。这是规矩。如果阁下愿意遵守我的规矩,并且……展示一些诚意。
比如,帮我把圣乔治堡里那些不肯顺从的葡萄牙残渣清理干净,我们或许可以谈谈象牙、黄金、还迎…劳动力的生意。”她刻意在“劳动力”上加重了语气,暗示着奴隶贸易。
唐河看着她,突然问了一个问题,语气听不出波澜:“达·席尔瓦女士,我有一个的问题。您是以葡萄牙王冠赋予达·席尔瓦家族的权利,还是以阿散蒂族神圣金凳守护者的名义,来向我征收这笔税呢?”
这个问题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丽娜!她精心维持的傲慢面具瞬间出现了裂痕,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直指她内心最深处的矛盾和痛点,她依靠葡萄牙殖民者的遗产起家,却又需要借助本地部落的势力来巩固权力,她的统治基础是分裂且脆弱的。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舰桥上的了望塔突然传来急促的呼喊:“西南方向!发现帆影!三艘……是三艘大型战舰!悬挂……悬挂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正在快速接近!”
这一消息暂时解了丽娜的围,但她眼中非但没有喜色,反而闪过一丝更深的警惕和疑惑。唐河走到舷窗边,拿起望远镜看向西南方。果然,三艘体型不的荷兰战舰正张满风帆,朝着黄金海岸驶来。
“荷兰人……”唐河放下望远镜,若有所思。他看了一眼脸色变幻不定的丽娜,又看了看海图上荷兰战舰出现的方位。那正是丽娜的据点埃尔米纳村所在的方向。时间点,未免太巧了。
荷兰战舰在距离圣龙舰队约一海里的地方下锚,派出一艘艇,打着要求交涉的旗语。
很快,一名穿着东印度公司高级官员制服、头发花白、满脸堆着职业化笑容的老者登上了“皇家君主号”。他自称是范·德·维登代表,来自荷属黄金海岸据点。
“啊!尊敬的舰队司令阁下,还有美丽的达·席尔瓦女士!”范·德·维登操着带有浓重荷兰口音的法语,笑容可掬,仿佛是老朋友见面,“真是巧遇!鄙人奉公司之命,特来调停簇的……误会。
看到两位在此,真是太好了!为了表示诚意,我代表东印度公司,邀请二位今晚光临敝公司的埃尔米纳商站,共进晚餐,商讨如何实现这片海岸的……持久和平与繁荣。如何?”
他的目光在唐河和丽娜之间扫过,笑容意味深长。
唐河看着范·德·维登那虚伪的笑容,又瞥了一眼脸色明显不自然的丽娜,心中冷笑。三方会谈?恐怕是场鸿门宴。
“既然代表盛情邀请,”唐河淡淡地,“那我们便叨扰了。”
当晚,埃尔米纳荷兰商站的宴会厅里,烛光摇曳。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美食和美酒,但气氛却异常微妙。
唐河只带了林海和“铁塔”作为护卫。丽娜也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女。主人范·德·维登则热情洋溢,不断劝酒。
酒过三巡,范·德·维登似乎有些微醺,他端着酒杯,凑近唐河,压低声音,用仿佛推心置腹的语气:“司令阁下,您初来乍到,有所不知。这片海岸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就比如达·席尔瓦女士身边那位得力助手,疆独眼杰克’的,啧啧,听以前是英国皇家海军的逃兵,心狠手辣,最近……好像和法国几内亚公司的人走得很近啊。法国人对黄金海岸,可是垂涎已久了……”
他这话时,目光似无意地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丽娜。丽娜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她脸上依旧保持着僵硬的微笑。
唐河将杯中琥珀色的朗姆酒一饮而尽,看着范·德·维登那满是褶子的笑脸,平静地问道:“哦?法国人?看来代表的消息很灵通。不知道贵公司对这片海岸的‘和平与繁荣’,又有什么具体的设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