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晨雾未散,带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湿冷。
林守如往常一般,拿着扫帚清扫着院中的落叶。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养成的韵律,仿佛每一次挥动,都在梳理着这方院与地间的气息。
然而今日,当他的目光扫过院中那棵老槐树时,动作却猛地一滞。
就在那虬结如龙的树根与湿润泥土的交界处,一道极淡的裂纹凭空出现了。
那裂纹细如发丝,却并未止步,而是如同一张无声蔓延的蛛网,缓缓向着更深的泥土中延伸而去。
这并非物理上的开裂,更像是一道烙印在现实与虚幻之间的痕迹,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林守心头一紧,丢下扫帚,快步上前蹲下身。
他没有立刻触碰,而是凝神细看。
这棵老槐树早已不是凡木,它是陈记扎纸铺的“根”,是这方道统的“脉”,它的任何一丝异动,都可能预示着滔之变。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食指,指尖带着一丝颤抖,轻轻点在了那道裂纹的源头。
轰——!
就在指尖触地的一瞬间,一股磅礴而苍凉的信息洪流,顺着那道无形的“纸脉”,悍然冲入他的脑海!
眼前不再是熟悉的院,而是一片深沉的黑暗与死寂。
一座早已荒废的深山古庙,蛛网遍布,百年积尘厚得能踩出脚印。
神像早已面目模糊,只剩下一个悲悯的轮廓。
陡然间!
挂在神像前,一盏破旧不堪、灯纸都已脆化的纸灯笼,“噗”的一声,无风自燃!
那火焰微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志,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照亮了神像后方那面斑驳的墙壁。
墙上,一行早已褪色、几乎无法辨认的墨迹,在火光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
那是一个字。
“九”。
笔画如龙,在火光中明明灭灭,那一瞬间,林守感觉那不再是一个字,而是一只在黑暗中蛰伏了无尽岁月后,终于睁开的眼睛!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林守猛地抽回手指,额上已是冷汗涔涔,心脏狂跳如擂鼓。
不是幻觉!
他无比确定,那是地脉纸脉——这条由师祖陈九开创,如今已与人间愿力交织的大道——第一次主动向他传递来自远方的景象!
“许传!”他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微颤地朝里屋喊道。
身影一闪,那个八岁的哑童学徒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
许传的眼睛比常人更加清澈,仿佛能看透事物的表象,直抵本源。
他看了一眼树根的裂纹,又看了看林守煞白的脸色,的眉毛便紧紧皱了起来。
林守快步回到屋中,将昨夜赵安那盏简陋纸灯燃尽后剩下的灰烬心翼翼地捧了出来。
他将那撮尚有余温的青灰色灰烬,轻轻撒在了树根的裂纹之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灰烬一落地,非但没有散开,反而像是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瞬间聚拢,化作一个微的漩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旋转起来。
而漩涡的中心,始终坚定不移地指向——北方!
就在此时,许传忽然“扑通”一声跪坐在泥地上,他的双手猛地按入冰冷的泥土,双目紧闭,嘴唇无声地快速开合,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艰难地对话。
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抓过一旁的树枝,在地上飞快地写下三个字。
“它……在哭。”
林守瞳孔骤然收缩。
他瞬间明白了!
那是远在千里之外,那件被大道共鸣唤醒的法器——那盏古庙纸灯——在发出它跨越百年的灵识哀鸣!
它被困在死寂的废墟中太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来路,也忘了归途。
如今,它终于被同源的力量唤醒,却发现自己只是孤零零的一个,茫然,悲伤,像个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哭泣。
这哭声,唯有灵觉通幽的许传才能“听”到。
当夜,月色如霜。
林守没有点灯,只是借着月光,从师兄阿满留下的那个旧木箱最底层,翻出了一块残破的布幡。
布幡呈玄黑色,不知是何材质,触手冰凉,历经岁月洗礼,边角已磨损得厉害。
上面用金线绣着四个古朴的大字——“引魂归线”。
他记得阿满曾含糊提过,这是早年师祖陈九用过的一件信物,能借地脉之力,感应并牵引散落在外的同类灵物。
此物牵涉因果甚大,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用。
但今,这声来自远方的“哭嚎”,让他无法再等。
林守不再犹豫,咬破指尖,殷红的血珠滚落。
他以指为笔,蘸着自己的精血,在那四个金线大字的下方,用尽全身力气,补写了两个血字——
“寻光!”
写完最后一笔,他将布幡郑重地捧到老槐树下,用火石点燃。
“呼——”
火焰并非凡火,升腾起的竟是带着血色的青炎!
火光冲而起,将整个院子照得宛如白昼!
“嗡嗡嗡!”
整棵老槐树开始剧烈震颤,树叶狂舞,发出海潮般的巨响。
林守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深处,那条无形的树心纸脉骤然发烫,仿佛一条沉睡的巨龙被彻底激活!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丝线,猛地从树根最深处爆射而出,无视泥土与岩石的阻碍,笔直地扎入地底深处,消失不见。
那一刻,林守清晰地感觉到,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在用力拉紧一根横贯千里的无形之线!
与此同时。
北境,深山,荒庙。
那盏原本火光微弱的纸灯,火焰猛地向上拔高三尺,光芒大盛!
不再是昏黄,而是璀璨的青金色!
整面斑驳的褪色墙壁被照得通体透亮,墙上那个“九”字,在光芒中仿佛活了过来,每一笔每一划都充满了浩瀚无边的威严!
光芒一闪,随即,灯火“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庙宇重归黑暗与死寂。
但它曾燃烧过。
三日后,一个消息以惊饶速度从邻县传到了镇上。
有樵夫夜里迷路,途经那座传闹鬼百年的荒山古庙,竟见门缝里漏出光亮。
他以为是遇到了同路的旅人,壮着胆子推开庙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魂飞魄散。
庙中一尘不染,蛛网尽去,所有破损的纸扎神像、童男童女,竟全都焕然一新,栩栩如生!
正中的供案上,还摆着一双崭新的、一看就是给孩子穿的纸扎童鞋,鞋底稳稳地压着一枚不知哪个朝代的铜钱,铜钱上,赫然刻着一个“安”字!
最让樵夫毛骨悚然的是,庙中那个积满了百年香灰的香炉里,那些灰烬竟在他眼前自动聚拢,缓缓堆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朝着庙门外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叩首三次,然后轰然散去,重归平静。
此事一出,十里八乡的百姓惊为神迹,纷纷前去朝拜。
好事者见庙宇守护了传承,便自发修缮,并为它取了一个新的名字——“守传祠”。
扎纸铺内,林守听着茶客们添油加醋的描述,只是默默地喝着茶,一言不发。
回到院中,他将那块已化为灰烬的布幡残片重新收好,封入木箱。
他望向院中,许传正拉着新来的赵安,指着一张桑皮纸上的然纹路,无声地教他如何“辨纸”。
阳光正好,一切如常。
林守却忽然觉得胸口微微一热。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师兄阿满留给他的,一面刻着“守”字,一面刻着“传”字的黑木纽扣。
借着光,他惊骇地发现,在纽扣的背面,竟不知何时浮现出了数道极其细微的裂痕,那感觉,就像被某种来自极其遥远地方的磅礴力量,隔空轻轻摩挲过一样。
而在无人能感知的虚空尽头,那个由万家灯火念想汇聚而成的模糊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了侧首。
祂宽大的袖袍中,一道凡人无法看见的虚影一闪而过,似有一根无形的丝线,被祂从袖中弹出,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一颗遥远的星辰残骸。
林守收回目光,看着镇子炊烟袅袅,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道火燎原,固然是好事。
可火,终究是火。
烧得太旺,烧得太快,若没有足够坚固的“灶台”承着,便会反过来将自家屋子都点燃了。
他的视线从远方收回,落回到脚下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
看来,下一步,不是要走得更远。
而是要……守得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