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偏殿重归沉寂,只有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中缓慢飞舞。另一名杂役揉着酸痛的腰,嘟囔着抱怨这苦差事。库房执事依旧闭目,仿佛刚才内门弟子的到来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陆沉低着头,手中的软布一遍遍擦拭着早已光洁的玉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筑基修士……内门弟子……指名道姓要一个丹房杂役的籍册?
他从不相信巧合。
那筑基青年扫过他时那短暂的一瞥,如同冰冷的刀锋擦过皮肤,留下无形的战栗。尽管对方看似毫不在意,但陆沉几乎可以肯定——目标就是他。
是因为陈方?炸炉之事终究引起了怀疑?还是更早……矿坑里那个苏师姐的短暂察觉,留下了隐患?
无论原因是什么,他已经被某种目光注视。留在丹房,就是瓮中之鳖。
必须走。立刻。
但如何走?外门区域守卫森严,各处出口皆有弟子值守,没有手令,一个杂役根本不可能擅自离开。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殿角那些堆积的陈旧箱笼,尤其是那个被他汲取过时光能量的石函。
垃圾……废弃物……
一个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疯狂,却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他维持着工作的节奏,直到傍晚收工的钟声响起。库房执事挥挥手,两名杂役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回到丹房杂役居住的简陋通铺,陆沉默默整理着自己的几件杂物。同屋的杂役们累得倒头就睡,鼾声四起。
夜深人静时,他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滑出屋子,再次潜向库房区域。
白的路线他已牢记于心。避开几处夜间巡逻的岗哨,他如同鬼魅般绕到库房后方——那里是废弃物集中堆放处,一个个巨大的、散发着霉味的麻袋堆砌如山,等待次日由专人运往宗门外处理。
就是这里。
他找到一个半满的、装着各种破损药杵、废丹炉碎片的麻袋,悄无声息地解开绳扣,整个人如同泥鳅般钻了进去,再将绳扣虚虚系上。
袋内空间逼仄,充斥着金属锈蚀和药物变质的怪味。他蜷缩其中,敛息术运转到极致,心跳和呼吸都减缓到近乎停滞,如同真正的死物。
这一等,便是数个时辰。
直到光微亮,人声渐起。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几个负责清理的杂役骂骂咧咧地开始搬运这些麻袋。
“妈的,又是这些垃圾!”
“快点搬完收工!”
陆沉感觉自己所在的麻袋被粗暴地拎起,扔上了一辆板车。更多的麻袋被压上来,光线彻底隔绝。
板车颠簸着启动,车轮碾过石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方向,是朝着外门出口。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最大的关卡,来了。
板车在出口处被拦下。
“运垃圾的?手令!”守卫弟子声音冷漠。
驾车的外门杂役赔笑着递上手令:“师兄辛苦,都是些库房清出来的废料,按规矩运去山外处理。”
守卫弟子检查了一下手令,又用神识粗略扫过板车上那一堆气息污浊、毫无生命波动的麻袋,皱了皱眉,挥手放行:“快走快走!别挡着路!”
板车再次启动,缓缓驶出了青岚宗外门的山门。
当那股笼罩在身上的、无形的宗门阵法波动彻底消失时,麻袋中的陆沉,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成功了。
但他不敢立刻动弹。板车又行驶了很长一段距离,直到进入一片荒僻的山林,驾车杂役停下车,似乎准备方便。
就是现在!
陆沉指尖凝聚灵力,无声无息划破麻袋,身形如同狸猫般钻出,落地无声,瞬间便隐入了茂密的灌木丛郑
他没有任何停留,认准一个方向,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发足狂奔!
炼气四层巅峰的灵力全力运转,加持在双腿之上,速度远超凡俗武者。风声在耳边呼啸,树木飞速倒退。
必须远离青岚宗的范围!
他一路向西,专挑荒无人烟的径密林。渴了喝山泉,饿了采野果,偶尔遇到低阶妖兽,能避则避,避不开便以《惊蛰诀》的霸道灵力迅速击杀,吸取其微弱气血,不留痕迹。
几后,他已然远离青岚宗势力范围,进入了一片更为荒凉原始的山脉。这里的灵气反而比青岚宗外围更浓郁些,但也更加狂暴,蕴含着某种古老的野性。
【警告:进入未知高能量区域。检测到残留古战场法则碎片及混乱妖气。风险等级:中高。】
【检测到可利用能源:古战场煞气、破碎法则之力、妖魂残念……】
【“债务清偿协议”持续生效……强制汲取模式适应性调整……可尝试吸收……风险自负……】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兴奋。
陆沉停下脚步,环顾四周。这里是一片巨大的山谷,焦黑的土地,断裂的山岩,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巨大无比的、早已化石化的骸骨半埋于地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即使历经万年也难以彻底消散的惨烈和煞气。
古战场?
他心地深入山谷,灵力护住周身,抵挡着那无所不在的煞气侵蚀。
很快,他发现了一些残破的遗迹。半截插入地下的巨剑,锈蚀得只剩下轮廓的铠甲,以及一些风化的碎石,隐约能看出曾是宏伟建筑的构件。
他的目光,被山谷深处一座相对完好的黑色石殿吸引。那石殿风格古朴狰狞,与青岚宗的飘逸仙韵截然不同,殿门早已破损,露出里面深邃的黑暗。
殿内弥漫着更浓郁的煞气和一种……冰冷的死寂。
陆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
殿内空旷,只有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的、三头六臂的魔神石雕,石雕布满裂纹,缺胳膊少腿,但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凶威。石雕下方,散落着几具人类的骸骨,骸骨身旁还有着一些早已灵光散尽的法器碎片。
显然,很久以前,有修士在此与这魔神石雕所镇守的东西发生过战斗,并同归于尽。
陆沉的目光扫过那些骸骨和法器碎片,最终落在魔神石雕那仅存的一只手掌上。那只手掌结着一个古怪的法印,指向地面某处。
他心中一动,走上前,心翼翼地拂开地面的积灰和碎石。
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阶梯入口,露了出来。阴冷的气息从中溢出,带着一种陈腐的异香。
下面还有空间!
他沉吟片刻,决定冒险一探。指尖燃起一缕带着地火煞气的灵力作为照明,一步步向下走去。
阶梯不长,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密室。密室中央,有一个早已干涸的池子。池底,凝固着一层暗红色的、如同琥珀般的胶状物质,那异香正是由此散发。
池子旁边,倒着一具骸骨。这骸骨与上面那些不同,骨骼晶莹,隐隐有玉光流转,即便死去多年,依旧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威压。
筑基修士!甚至可能更高!
而这骸骨的手指,正死死抠在池壁边缘,指骨下压着一枚颜色沉黯的戒指。
陆沉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走上前,先是对那骸骨行了一礼,然后才心翼翼地掰开那早已脆化的指骨,取下了那枚戒指。
戒指样式古朴,非金非铁,触手冰凉。他尝试着将一丝灵力探入。
嗡!
戒指表面闪过一道微光,竟毫无阻碍地将他的灵力吸收了!
无主之物!而且品阶不低!
这至少是一件法器级别的储物戒!
他强忍激动,神识沉入戒指内部。空间不大,只有几个立方,里面东西不多:几块早已灵气耗尽、化为顽石的中品灵石;两三瓶丹药,瓶塞早已腐朽,药力散尽;一卷材质特殊的黑色皮卷;还有一堆大约二三十块闪烁着微弱光芒的……下品灵石!
最重要的是,这些物品之上,都沉淀着无比浓郁的“时光尘埃”!远比库房石函中的浓郁百倍!
发财了!
他立刻尝试引导系统。
【检测到高浓度时光尘埃……开始定向吸收……】
【清偿进度:+1上品灵石…+1…+1……】
数字再次飞快跳动!
最终,当戒指内所有物品上的“时光”被汲取一空时,清偿额度足足增加了五十上品灵石!
加上之前的,他已然还清了六十五块上品灵石的巨款!虽然相对于十万亿仍是九牛一毛,但希望之火已然点燃!
他压下兴奋,看向那卷黑色皮卷。能被筑基修士郑重收藏,定然不是凡物。
展开皮卷,上面用一种古老的文字记载着某种秘术。他恰好从杂役们闲聊中听过这种文字——数百年前流行于魔道修士之间的密文。
仔细辨认解读,陆沉的眼神越来越亮。
《血影遁》!
一门燃烧气血、瞬间远遁的保命秘术!代价巨大,但速度极快,难以追踪!
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他将皮卷内容牢记于心,然后将戒指戴在自己手上,敛息术运转,戒指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变得毫不起眼。
最后,他看向那干涸的池子。那暗红色的胶状物质散发着异香,定然也是好东西。
他尝试用匕首撬下一块。物质坚硬异常,费了好大力气才弄下拳头大的一块。
就在他拿起那块物质的瞬间——
【警告!检测到高活性古妖血脉残留!能量性质:暴戾、混乱、侵蚀!】
【强制汲取模式过载!效率:10%!】
【高风险!高回报!建议立刻吸收!】
系统提示音变得尖锐!
陆沉还未来得及反应,那股暗红色物质竟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血线,猛地钻入他的掌心!
轰!
狂暴无比的能量如同火山爆发,在他体内炸开!远比地火煞气更凶猛、更暴戾!带着一种远古妖物的疯狂意志,疯狂冲击着他的经脉、识海!
“啊——!”
陆沉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全身皮肤瞬间变得赤红,血管凸起如同虬龙,双眼之中血丝弥漫,几乎要滴出血来!
《混沌至尊功》和《惊蛰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发运转到极限,疯狂炼化着这股可怕的能量!
修为瓶颈再次松动,向着炼气五层发起冲击!
但那股妖物残留的疯狂意志也在同时冲击着他的神识,无数杀戮、吞噬、毁灭的念头涌入脑海,要将他同化!
就在这危急关头,他戴在手指上的那枚储物戒,忽然微微一闪。一道极其微弱、却清凉纯净的气息,从中溢出,悄然融入他的识海。
是那骸骨主人残留的一丝本源灵力!这戒指竟还保留着原主的一丝印记!
这股清凉气息如同甘霖,瞬间帮他稳住了即将失守的神识。
痛苦依旧,但意识恢复了清明。
他死死咬着牙,引导着两股功法,全力炼化!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的狂暴能量渐渐平息。
陆沉瘫倒在地,浑身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但眼中精光四射,气息赫然已经突破到了炼气五层!而且灵力之中,除霖火煞气的霸道,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妖异血色和冰冷。
他抬起手,看着那枚戒指,心有余悸。
若非这戒指原主残留的气息相助,他刚才恐怕真的会被那古妖血脉侵蚀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福祸相依。
他休息片刻,恢复了些力气,不敢在此久留。离开密室前,他将那具骸骨心掩埋,算是答谢。
走出石殿,阳光刺眼。
他深吸一口带着煞气的空气,感受着体内增长的力量和新得的秘术,目光投向山脉更深处。
青岚宗的追兵,或许已经在路上了。
但他已然不同。
猎手变成了猎物?
不。
只是猎场变得更大了而已。
他身影一晃,化作一道模糊的血影,瞬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血影遁》,初试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