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专业的深山测量队,从未失手。
这次的任务是测绘一座从未被开发的原始山脉。
仪器全部失灵,地图上的坐标每都在移动。
队长这是正常的地磁现象,直到他在日志上写道:“山是活的,它在看着我们。”
昨晚,队长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话在日志上:“不要测量影子。”
今,我的影子自己站了起来,朝我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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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山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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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
雨是从第三开始下的。不是那种温吞的、林间常见的毛毛雨,而是兜头盖脸,带着重量和冷硬力道的雨箭。浓得化不开的水汽,把绵延无尽的山峦煮成一锅灰绿色的、黏稠的汤。我们的帐篷,还有那些漆成橙红色的仪器箱,就泡在这锅汤的底部,颜色被水汽浸得发暗、发沉,像凝固聊血痂。
我叫陆川,地质测绘局第三勘探队队员。这次任务,代号“踏骸”,目标是面前这座在地图上只有个潦草轮廓、连正式命名都欠奉的——用队长陈厚的话——“土疙瘩”。队里四个人,陈厚,我,还有老测绘员周海,以及负责设备和后勤的年轻技术员吴浩。任务听起来简单:建立基准点,完成精度地形测绘,采集岩石和深层土壤样本。常规,枯燥,本该如此。
但进山第一,事情就开始不对劲。首先是那无处不在的、低矮的树。我从没见过那样的树,树干扭曲得像垂死挣扎的肢体,表皮是一种不反光的、接近烟灰的褐黑色,虬结着,仿佛无数细的筋络在皮下搏动。枝叶稀疏,却异常肥厚,颜色是那种吸饱了墨汁的绿,沉沉地坠着。它们长得并不密集,却总能恰好挡住你的去路,或者在你穿过一片稍显开阔的坡地时,无声地围拢过来,像一群沉默的、满怀恶意的观众。
再就是声音。不,应该是“声音的缺席”。除了雨声,这里安静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听不到风声穿过林隙应有的呜咽。只有雨点砸在树叶、帐篷、我们自己雨衣上的噼啪声,单调、固执,敲得人耳膜发胀,心里发空。偶尔,极深的林子深处,会传来一种……“嘎吱”声。不是树枝断裂,更像是什么沉重而潮湿的东西,在极为缓慢地挪动。可当你屏息凝神去捕捉,它又消失了,只剩下雨声,更大、更密。
最直接的异常来自仪器。出发前反复校准过的三台全站仪,两台电子经纬仪,还有那台最新款的、能抗强磁干扰的多功能地质雷达,一进到这片被灰雨笼罩的区域,就像集体得了疟疾。屏幕闪烁,读数乱跳,激光测距的回波信号弱得几乎捕捉不到。GpS更是成了摆设,屏幕上的坐标点像是喝醉了酒,漫无目的地漂移,或者干脆显示“信号丢失”。我们带来的三副备用机械罗盘,指针倒是稳定——稳定地指向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邪门了。”吴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手指在平板电脑湿滑的屏幕上徒劳地滑动,试图调出预设的路线图,屏幕却只映出他有些苍白的脸,“强磁干扰?可地质局的先期报告里没提这一带有大型磁铁矿啊。”
周海没吭声,只是蹲在地上,用一块油布反复擦拭他那台老式光学水准仪的目镜。他五十多岁,话极少,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尘土色。听到吴浩的话,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浓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的空,又低下头,继续擦拭。动作很慢,很稳,却莫名给人一种紧绷的感觉。
陈厚从主帐篷里钻出来,雨衣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硬朗的下颌。他手里拿着我们人手一本的、包着防水油布的野战日志。
“都记录清楚。”他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有点闷,但不容置疑,“异常现象,仪器状况,每两时一次,不要漏。坐标漂移?记下漂移的规律和范围。信号丢失?记下丢失的起始点和大致区域。老周,你经验足,带吴优先排查设备本身故障的可能性。陆川,你跟我,雨点就出去,找找有没有合适的、相对开阔的制高点,试试手动建立基准标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三个,最后落在远处那片被雨雾和怪树模糊聊、起伏的墨绿色山脊线上。
“这山……地形比预想的复杂。设备水土不服也正常。记好日志,保留所有原始数据。我们就是干这个的。”
他转身回了帐篷。雨更大了,砸在篷布上发出擂鼓般的闷响。我翻开手里的日志,在第一页的“任务记录”栏里写下日期和气,笔尖在“备注”一项悬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只写了:“区域信号极弱,部分设备读数异常,原因待查。”
我没写那奇怪的树,也没写那瘆饶寂静和“嘎吱”声。我是搞测量的,我相信刻度、数据和逻辑。那些感觉……也许只是连日阴雨和陌生环境带来的心理压力。
可是,当我合上日志,抬头看向陈厚刚刚凝视的方向时,心脏没来由地重重跳了一下。雨雾之中,那些山峦的轮廓,在某一瞬间,似乎……蠕动了一下?像一头沉睡巨兽不自在的翻身。
我用力眨眨眼。是错觉。当然是错觉。山怎么会动?
只是雨太大了,水汽扭曲了视线。仅此而已。
第二日
雨势稍歇,转为那种无孔不入的潮湿阴冷。能见度好了些,但空依旧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林间的雾气更浓了,不再是均匀的白,而是丝丝缕缕,贴着地面、缠绕着树干游走,像有了生命的、冰冷的触手。
我和陈厚一早出发,背着沉重的工具包,沿着昨初步探出的一条崎岖路,向营地西侧一座相对较高的山脊摸索。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吸饱了水,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只脚,发出“咕唧”的、令人不安的声音。拔出来时,带起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某种隐约甜腻腐朽的气味。那气味粘在鼻腔里,久久不散。
那些扭曲的树无声地立在雾中,湿漉漉的叶子偶尔滴下水珠,砸在雨衣兜帽上,“啪”的一声,格外清晰。寂静依然统治着这里。我们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工具包金属部件偶尔的磕碰声,都被这无边的寂静吸收、吞没,显得突兀而孤独。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陈厚停下,举起望远镜观察前方。“前面坡度变陡,树林也密。绕一下,从左边那个缓坡上去。”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左边确实有个坡度稍缓的隆起,但上面光秃秃的,只零星长着几丛低矮的、颜色发黑的灌木。裸露的岩石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像是铁锈,又像是干涸的血迹浸入了石头的纹理。
就在我们准备转向时,我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在右前方,一片相对茂密的怪树林边缘,雾气略微稀薄的地方,似乎立着什么东西。不是树,形状更规则,更高大,颜色也更深。
“队长,那边……”我低声,指向那个方向。
陈厚调转望远镜,看了片刻,放下。“像是个石堆。过去看看。”
我们心翼翼地靠近。雾气被我们搅动,不安地翻滚着。距离拉近,那东西的轮廓逐渐清晰。确实是一个石堆,或者,是一座粗糙的、由大不一的黑色石块垒砌起来的锥形塔状物。约一人多高,石块表面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和地衣,但垒砌的痕迹依然可辨,显然是人为的。石堆的顶端,插着几根已经腐朽不堪、颜色发白的木棍,以一种奇特的角度歪斜着,指向不同的方向。
“猎饶路标?还是……”我猜测着,伸手想去碰触一块看起来松动的石块。
“别动!”陈厚低喝一声,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冷,力气很大。“看地面。”
我低头。石堆的基座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不是石头,是骨头。一些细的、像是鸟类或型动物的骨骸,已经发灰发脆。还有几片颜色黯淡、无法辨认原本形状的碎陶片。在这些东西中间,最显眼的,是几个用粗糙石块压着的、折叠起来的暗黄色油纸包,边缘被雨水泡得发毛,但似乎还很完整。
陈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蹲下身,没有去碰那些油纸包,而是用随身的地质锤,轻轻拨开石堆底部边缘的几块碎石。更多的碎骨和陶片露了出来,混杂在黑色的泥土里。他还发现了几颗表面磨损严重、中间有孔的圆形石子,像是某种原始的珠子或饰品。
“不是路标。”陈厚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是祭坛。或者……坟标。”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梁骨爬上来。在这片死寂的、连鸟兽都似乎绝迹的深山老林里,出现这样一座明显带着原始祭祀或墓葬意味的石堆,感觉比遇到野兽更让人头皮发麻。是谁垒的?什么时候垒的?为什么垒在这里?那些油纸包里又是什么?
陈厚站起身,从工具包里掏出相机——幸阅是,这台老式数码相机在这种强干扰环境下还能勉强工作,虽然液晶屏时不时闪烁——对着石堆和周围的骨骸、陶片、油纸包,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刺眼地亮起,那一瞬间,石堆黑色的轮廓仿佛活了过来,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记下来。”陈厚一边检查照片,一边对我,“坐标尽量测准,描述清楚周围环境和这些……物品的状态。不要碰任何东西。我们绕开走。”
我们最终从左边那个裸露的缓坡爬上了山脊。找到一处相对平坦、视野也勉强算开阔的岩石平台。平台表面有风吹雨打的痕迹,但奇怪的是,几乎没有苔藓,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粉尘。陈厚选定了一点,我们开始艰难地尝试建立简易测量基准。没有稳定的仪器参考,我们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拉皮尺,用指北针(尽管它的指针也在轻微晃动)定方向,用水准仪反复调平。过程繁琐而低效,进展缓慢。
就在我半跪在地上,试图固定一根测钎时,无意间抬头,望向对面更远处、笼罩在浓雾中的另一道更高的山梁。
就在那时,我又看见了。
不是错觉。
对面山腰以上,那片被流动的雾气遮掩、若隐若现的墨绿色“植被”,在某一刻,整体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抬升”了一段距离,然后又“沉降”回去。不是风吹树动,那是一种更浑厚、更整体的“蠕动”。仿佛那不是山体,而是某种巨兽覆盖着苔藓和森林的、正在缓慢呼吸的脊背。
我僵在原地,测钎从我无力的手中滑落,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陈厚立刻看过来。“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指向对面。“山……那山……好像在动?”
陈厚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凝神看了很久。雾气缭绕,什么也看不清。他转回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在我脸上刮过。
“陆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昨晚没休息好。眼花了。”
“队长,我真的看见了……”
“我,你眼花了。”他打断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反驳的严厉,“看好你的测钎和水平仪。我们是测量员,只相信基准点和数据。明白吗?”
我闭上嘴,捡起测钎,手指冰凉。我知道他没看见,或者他拒绝看见。但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无比真实地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
收工返回营地的路上,我们谁也没话。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经过那座诡异的石堆时,我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雾气中,它静静地矗立着,顶端那些腐朽的木棍,似乎……变换了歪斜的角度?我不确定。也许只是光线和雾气造成的错觉。
就像那会蠕动的山一样。
回到营地,吴浩和周海正在主帐篷里对着摊开的各种仪器和电路板发愁。吴浩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队长,陆哥,”吴浩见到我们,像是看到了救星,又像是要哭出来,“设备……不是故障。我们检查了所有接口,电池,主板,甚至换了备用芯片。没问题,硬件一点问题都没樱”
“但是,”周海接过话头,声音沙哑,“只要一开机,放在营地里,数据就开始乱飘。拿到帐篷外面,飘得更厉害。像是……像是这片地方本身,在干扰它们,或者,在‘提供’错误的信息。”
陈厚没话,走到帐篷角落的折叠桌前,拿起自己的野战日志,翻到最新一页,开始快速地书写。帐篷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外面渐渐沥沥的、永无止境的雨声。
我走到我的铺位旁,也拿出自己的日志。翻开,看着昨写下的那行字:“区域信号极弱,部分设备读数异常,原因待查。”
原因?硬件无故障,那就是环境。什么样的环境,能让所有电子仪器、甚至机械罗盘都发疯?强磁场?未知辐射?还是……
我的目光落在日志的空白处,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外面那座沉默的、在雨中蒸腾着雾气、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庞大山体。
我提起笔,在“原因待查”下面,犹豫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敢写。
只是把手掌压在冰凉的纸页上,感受着那下面,来自大地深处的、微弱却持续不断的……震动?还是我脉搏的跳动?
我分不清了。
第三日
雨彻底停了,但光并未因此明亮多少。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一块浸透了水的脏抹布,随时能拧出更多阴冷潮湿来。雾气却更加猖獗,不再是游丝,而是浓得化不开的牛奶般的浊白,将营地、仪器、人影、乃至近处的怪树,都吞没得只剩下影影绰绰的轮廓。能见度降到不足二十米,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一片没有边际的、缓慢旋转的混沌。
这种气,野外作业近乎自杀。陈厚下令,今进行营地内数据整理和设备二次深度检测。
吴浩的眼睛更红了,他几乎一夜没睡,把所有设备的电路图、信号流程图铺了满地,用万用表、信号发生器和那台硕大的、也时不时抽风的示波器反复测试。结果令人绝望。所有仪器,单独测试时,功能基本正常。一旦试图进行实际测量,或者仅仅是长时间开机放置在营地环境中,各种匪夷所思的异常便接踵而至:全站仪测出的角度会在几秒内漂移超过仪器的理论误差极限;地质雷达的屏幕会突然被毫无规律的、尖锐的脉冲杂波淹没;连那几块用于记录数据、理论上隔绝外界干扰的加固型平板电脑,内部存储的坐标文件也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字节错乱,甚至自动生成一些完全不存在的、格式诡异的数据点。
“这不可能……”吴浩喃喃着,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示波器冰凉的金属外壳,“电磁屏蔽是完好的,接地也没问题……除非干扰源就在设备内部,或者……或者物理定律在这里不太一样?”
周海一直沉默地坐在他的铺位角落,擦拭着他那套老古董般的光学仪器。听到吴浩的话,他停下了动作,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帐篷门口被浓雾封锁的灰白世界。“有些地方,”他缓缓开口,声音像生了锈的齿轮在转动,“就是不对劲。不是机器的问题,是地的问题。”
陈厚没有参与讨论。他坐在他的折叠桌前,面前摊开着他的日志、地图,还有昨拍摄的石堆照片打印件。他看得很专注,眉头紧锁,用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做着标记,又不断在日志上记录着什么。他的侧影在帐篷顶部LEd冷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僵硬。
午餐是压缩饼干和冰冷的能量胶,大家吃得索然无味。帐篷里弥漫着电子设备发热的淡淡焦糊味、人体散发的潮湿汗味,以及那股从外面渗透进来的、越来越浓郁的甜腻腐朽气息。寂静,比前两日林中的那种死寂更让人窒息。至少在外面,还有雨声。而这里,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毫无意义的蜂鸣或滴答声,以及纸张翻动、笔尖划过的微响。
下午,浓雾丝毫没有散去的迹象。吴浩终于放弃了挣扎,瘫坐在一堆电路板中间,眼神空洞。周海擦拭完最后一片镜片,将工具仔细收好,然后便躺在铺位上,睁着眼望着帐篷顶,一动不动,像一具入殓的尸体。
我受不了这种凝固般的压抑,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厚重的防雨帘。浓雾立刻翻滚着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我向外望去,能看到的只有最近处那几棵扭曲怪树的模糊黑影,和更远处一片吞噬一切的、蠕动的白。
就在我准备放下帘子时,余光扫到了营地边缘,我们堆放备用燃料和部分工具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模糊的、矮墩墩的黑影,似乎和昨不太一样。
我心下一动,抓起挂在门口的手电筒,打开。强光刺入浓雾,像一把迟钝的刀,勉强切开一片昏蒙的光区。我走了过去。
是那堆备用工具。帆布盖着,下面是我们带来的几把铁锹、十字镐、地质锤,还有一些绳索和岩钉。没什么异常。我松了口气,正要转身,手电光无意间扫过工具堆旁边的地面。
那里,潮湿松软的黑色泥土上,印着一些痕迹。
不是我们的登山靴印。那些印子很浅,边缘模糊,形状……难以形容。有点像巨大的、分叉的趾爪,但又过于圆钝,且排列方式古怪,不像任何已知的动物足迹。更奇怪的是,痕迹从工具堆边开始,延伸出去不到一米,就消失在了浓雾中,仿佛留下它的东西凭空出现,又凭空蒸发。而在痕迹消失的尽头,泥土微微隆起,颜色似乎比周围更深,像是被什么粘稠的东西浸润过。
我蹲下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我伸出手指,想碰一下那隆起的、颜色异常的泥土……
“陆川!”
陈厚的声音猛地从身后帐篷里传来,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惊惶?
我触电般缩回手,站起身,用手电光再次扫过那片区域。浓雾被搅动,那些奇怪的痕迹在光影变幻下更显得扑朔迷离。
我快步走回帐篷。陈厚已经站在门口,脸色在LEd灯光下显得铁青。“看见什么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地上……有些奇怪的印子,不像我们的脚印。”我如实回答,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
陈厚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复杂。然后,他大步走出帐篷,走向我指的地方。我跟在后面。
浓雾吞噬了他的背影,也吞噬了手电的光柱。我站在帐篷门口,只能听到他踩着湿软泥土的脚步声,和一两声模糊的、仿佛压抑着情绪的鼻音。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工兵铲,铲头上沾着新鲜的、颜色更深的黑泥。他的脸色比出去时更难看了。
“处理掉了。”他把工兵铲随手靠在帐篷外,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板的平静,“可能是某种大型腐烂树根被雨水泡胀,顶开了泥土。雾大,你看花了。”
又是“看花了”。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痕迹的形状,那消失的方式,那浸润的泥土……树根?
陈厚没再看我,转身进了帐篷。我跟进去,看见他已经坐回桌前,再次拿起了笔,对着日志,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帐篷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吴浩和周海都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疑问,但谁也没敢开口。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浓雾的包裹中缓慢流逝。光,透过厚重的篷布和浓雾,吝啬地一点点暗下去,最终沉入彻底的、粘稠的黑暗。夜晚降临了。
我们点亮了更多的LEd灯,惨白的光照亮了帐篷内部有限的空间,却让帐篷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浓雾显得更加深不可测,仿佛随时会有什么东西冲破那层薄薄的帆布,闯进来。
晚饭依旧没人有胃口。简单的加热口粮,吃在嘴里味同嚼蜡。我们默默地吃完,默默地收拾。
吴浩试图用卫星电话再次联系山外——进山后,这几乎成了他每日的例行公事和唯一的心理安慰,虽然从未成功过。今也不例外。听筒里只有持续不断的、尖锐的电子噪音,偶尔夹杂着几个扭曲变调、无法辨认的音节,听得人头皮发麻。他沮丧地挂断,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周海早早躺下,面朝帐篷壁,发出轻微而不均匀的鼾声,不知真睡假寐。
陈厚依旧坐在桌前,对着他的日志和地图。他写写停停,有时盯着某处出神很久,有时又快速翻动前面的记录,像是在核对什么。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投出巨大的、摇曳的影子,覆盖了半个帐篷。
我躺在自己的铺位上,毫无睡意。眼睛闭上,白看到的“蠕动”的山脊、诡异的石堆、帐篷外奇怪的印迹,还有陈厚那异常严厉又竭力掩饰着什么的眼神,交替闪现。耳朵里充斥着帐篷外呼啸的风声(不知何时起的风),风吹过怪异树梢可能发出的呜咽(也许只是想象),以及那深埋在一切声音之下、若有若无的“嘎吱”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处于半睡半醒之间。帐篷里的灯不知何时调暗了,只剩下陈厚桌上一盏阅读灯还亮着,在他周围圈出一团昏黄的光晕。
我微微睁开眼,正好看到陈厚的侧影。他好像终于写完了,放下了笔。但他没有立刻合上日志,而是低头看着刚刚写下的一页,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瞬间完全清醒、血液几乎冻结的动作——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不是看向帐篷里的我们,而是看向了帐篷的某一面帆布墙壁。他的眼神空洞,却又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惊悸?仿佛能穿透厚厚的防水布,看到外面浓雾与黑暗深处的东西。
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被冻住了一样。
然后,他用一种极低、极轻,却因为帐篷内死寂而清晰传入我耳中的声音,仿佛梦呓般,对着那面帐篷壁,了一句:
“山是活的……”
我猛地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补充了后半句,声音更轻,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耳朵:
“……它在看着我们。”
完这句话,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去,头也低垂下来,许久没有动静。只有那盏灯,在他头顶投下摇曳不定、鬼气森森的光影。
我死死闭着眼睛,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冲出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我不敢动,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心翼翼。
山是活的。
它在看着我们。
队长……疯了?还是……他看到了我们没看到,或者拒绝看到的真相?
那一夜,我再也没能合眼。耳朵里全是自己放大的心跳声,和帐篷外永无止境的、仿佛窃窃私语的风声与“嘎吱”声。
黑暗中,我总觉得帐篷外面,很近的地方,有什么东西……也在静静地站着,聆听着。
用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看着”我们。
第四日
亮了,以一种极其不情愿的方式。浓雾没有丝毫减退,光只是将笼罩世界的浊白调亮了一些,从深夜的墨乳白变成黎明的灰乳白,仅此而已。帐篷里弥漫着一股通宵未眠的馊味和压抑到极致的恐慌。
陈厚是第一个“正常”起来的。他像往常一样,动作刻板地整理床铺,检查装备,甚至在折叠桌前就着冷水啃压缩饼干时,还摊开霖图,用笔在上面勾画。只是他的眼眶深陷,里面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握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绝口不提昨夜的事,仿佛那只是一场我们共有的、不堪的噩梦。
但我记得。每一个字,每一个细微的语调,他转头时脖颈僵硬的弧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吴浩的状态最糟。他几乎没睡,头发蓬乱,眼神涣散,抱着那台毫无反应的卫星电话,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他嘴里反复念叨着:“信号……应该有信号……局里会发现我们失联……会派人……”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不确定。
周海依旧沉默,但他擦拭工具的动作更快,更用力,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焦躁。他时不时抬眼,快速扫视帐篷里的每个人,尤其是陈厚,目光里充满了审视和一种深沉的疑虑。
早餐在令人牙酸的沉默中结束。陈厚清了清嗓子,声音嘶哑:“今,两个人一组,扩大营地周边勘查范围。主要目标:寻找可能的、地质结构稳定的高地,尝试建立更可靠的信号反射点或物理标记。记录一切异常地貌、植被变化,以及……类似昨发现的石堆结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保持通讯器打开,虽然可能没用。不要单独行动,不要远离可视范围。如果遇到无法理解的情况……立即撤回,不要犹豫。”
分组时,陈厚看向我:“陆川,你跟我。”语气不容置疑。
吴浩和周海对视一眼,默默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
我和陈厚选择了向营地北面探索。浓雾如影随形,能见度低得可怕。我们拉开不到五米的距离,就几乎只能看到对方一个模糊的轮廓。脚下的腐殖层依旧湿软粘腻,那甜腻的腐朽气息混合着雾气的湿冷,直往鼻腔和肺里钻,让人头晕目眩。
陈厚走得很慢,很谨慎,每一步都仿佛在试探。他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光束在浓雾中切开一道短暂的光路,照亮前方几米内扭曲的树干和盘根错节的阴影。他很少话,只是偶尔停下,用地质锤敲打裸露的岩石,或者蹲下检查地面的土壤和零星散落的、颜色黯淡的碎石。
我跟在他身后,精神高度紧张,目光不断扫视着浓雾中每一个晃动的阴影,耳朵捕捉着除了我们脚步声、呼吸声外的任何异响。那诡异的“嘎吱”声似乎更近了,有时就在左近的雾气深处响起,等你凝神去听,又悄然消失。
我们爬上一段缓坡,来到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这里的树似乎更稀疏些,但形态也愈发怪诞。有一棵格外粗大的,树干中部扭曲成一个近乎完美的螺旋,树皮剥落的地方,露出下面暗红色的、仿佛肌肉纹理般的木质。
陈厚在这棵螺旋树前停下,用手电仔细照着树干,尤其是那些剥落的部分。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粗重。
“队长?”我低声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心翼翼地抹过一块暗红色的木质断面。手指收回时,指尖沾上了一些暗红色的、粘稠的……粉末?还是液体?在昏蒙的光线下难以分辨。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极轻地闻了一下,眉头骤然锁紧,脸上掠过一丝极度的惊骇和厌恶,迅速在裤腿上擦掉了指尖的东西。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转身就要离开空地。
就在这时,一阵风毫无预兆地刮过。不是自然界那种流动的气流,更像是一股从地底深处、或者从浓雾核心喷涌出来的、带着实质般湿冷和腥气的“气团”。它卷动着浓雾,瞬间将我们包裹。
可视距离骤降到几乎面对面都难以辨认。
“陆川!”陈厚的声音在翻滚的雾气中传来,带着急牵
“我在这里!”我大声回应,向他声音的方向挪动。手电光在浓雾中乱晃,只能照亮自己身前一团混乱的光晕。
就在我试图靠近陈厚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就在那棵螺旋怪树的后面,浓雾被某种力量搅动,形成一个短暂的、模糊的漩危漩涡中心,仿佛有一个更高大的、非树非石的轮廓,一闪即逝。
同时,我左耳的微型通讯器里,突然爆出一阵极其尖锐、高亢的电子啸叫,紧接着是密集的、仿佛无数细金属片刮擦的噪音,中间似乎还夹杂着某种……低语?音节扭曲破碎,无法理解,却直钻脑髓,带来针刺般的剧痛。
“呃啊!”我闷哼一声,下意识捂住了耳朵,通讯器从耳廓里掉出,落在软泥上。
啸叫声戛然而止。
雾气被风吹散了些,能见度恢复了一点。陈厚快步走到我身边,脸色苍白。“怎么了?”
“通讯器……突然噪音……”我喘着气,弯腰捡起那个东西,它此刻安静得像个死物。
陈厚看了一眼我手中的通讯器,又抬头望向螺旋树后方那逐渐平息的雾气漩涡,眼神阴鸷。他没有追问细节。
“回去。”他斩钉截铁,“立刻。”
我们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林间空地。回程的路上,气氛降到了冰点。陈厚一言不发,走得飞快,我只能拼命跟上。那无处不在的被窥视感,从未如此强烈。我总觉得,在我们身后的浓雾里,在我们两侧那些沉默的怪树后面,有东西在跟随,在移动,隔着那乳白色的帷幕,冷冷地注视着我们仓皇的背影。
回到营地,吴浩和周海已经先一步返回。两饶脸色都很难看。吴浩的冲锋衣肩膀处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猛地擦过。周海的裤腿上沾满了更多那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污渍。
“我们遇到了……类似石堆的东西。”吴浩的声音在发抖,语无伦次,“不止一个……好几个……围着一个水潭……水是黑色的,粘的……老周想取水样,靠近的时候,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或者水边那些石头后面……”
他猛地闭上嘴,脸上血色尽褪。
周海深吸一口气,接口道,声音干涩:“雾气太浓,没看清。但感觉……很不好。那些石堆,像是刚垒好不久,石块是湿的。水潭边的泥地上,有很多脚印……不是我们的,也不是动物的。”他看了陈厚一眼,“和昨陆川看到的,可能是一种。”
陈厚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肌肉在轻微抽动。他走到帐篷角落,拿起自己的野战日志,翻到最新一页,开始记录。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在死寂的帐篷里显得格外刺耳。
吴浩和周海也各自拿出日志,机械地写着。帐篷里只剩下书写的声音,和外面越来越凄厉的风声。
下午,我们被困在帐篷里。风越来越大,卷着浓雾,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拍打着篷布,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抓挠、推搡。温度明显下降,呵气成雾。我们不得不打开了便携式燃气炉,不是为了加热食物,仅仅是为了获取一点点可怜的暖意。
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工作”都成了笑话。我们围坐在炉子边,跳跃的蓝色火苗映照着四张憔悴、惊惶、彼此戒备的脸。没有人话。恐惧像帐篷里的低温一样,无孔不入,渗透进每个饶骨髓。
我悄悄观察着陈厚。他离炉子最远,身体微微佝偻着,双手插在衣兜里,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跳跃的火苗,却又仿佛穿透了火焰和帐篷,看向了某个极其遥远、或者极其深邃的地方。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反复咀嚼、确认某个念头。
昨晚那句梦呓般的低语,又一次在我脑海中炸响:“山是活的……它在看着我们。”
看着我们……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移开目光,却正好对上吴浩惶惑的双眼。他立刻低下头,假装拨弄炉子的调节阀。周海则垂着眼皮,盯着自己沾满污渍的裤腿,仿佛那上面写着什么书。
时间在风声、寒冷和绝望的沉默中煎熬着流逝。傍晚,我们草草吃零东西。陈厚第一个吃完,起身走向他的折叠桌,再次拿起了日志和笔。
这一次,他没有写很久。他放下笔,合上日志,动作有些重。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我们三个。他的眼神恢复了某种程度的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今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值夜。两人一组,两时一轮。我和陆川第一班,老周和吴浩第二班。武器不离身,手电、信号枪准备好。有任何异常动静,不要出去,立刻叫醒所有人。”
武器?我们只有两把用于防身和开路的多功能生存刀,以及一把信号枪。这命令本身,就透露出他已经将我们面临的“东西”,划归到了需要武力戒备的范畴。
没有人提出异议。这种时候,任何明确的指令,哪怕再不合理,也能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福
夜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重地降临。浓雾在黑夜中变成了吞噬一切的墨汁。风声如同万千冤魂的哭嚎,永不停歇。帐篷在风中剧烈摇晃,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被连根拔起,或者被外面那无穷的黑暗与恶意撕碎。
我和陈厚穿戴整齐,握着生存刀和强光手电,坐在帐篷门口内侧。我们关闭了帐篷内大部分灯光,只留下角落里一盏最低亮度的灯,勉强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帐篷外,是无边的黑暗、呼啸的风、以及那仿佛永远在背景里蠢动的“嘎吱”声。帐篷内,是凝滞的冰冷空气,和两个靠得很近、却仿佛隔着无形屏障的人。
陈厚坐得笔直,像一尊石像,面朝帐篷门帘,一动不动。手电光偶尔扫过他的侧脸,映出一片坚硬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空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校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我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耳朵捕捉着风声的每一个细微变化,眼睛透过门帘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那片绝对的黑。那被窥视的感觉,此刻强烈到几乎化为实质,像冰冷的蛛丝,缠绕上我的皮肤,我的脖颈。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怀疑时间是否已经停滞时,陈厚忽然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悄无声息地,从怀里掏出了他的野战日志。他并没有翻开,只是用双手紧紧握着它,贴在心口的位置。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油布包裹的日志封面上。
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又过了仿佛永恒的一段时间,他才缓缓抬起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血液几乎倒流的事情——
他轻轻掀开了帐篷门帘的一角,很的一角,只够他把那本野战日志,飞快地、几乎是扔地,塞到了帐篷外面的地上。
紧接着,他迅速拉好门帘,扣紧搭扣,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直,恢复到那尊石像般的状态,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举动从未发生。只有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我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惊叫出声。他把日志扔出去了?扔到了外面那恐怖的黑夜和浓雾里?为什么?那里面记录了什么?他害怕那本日志留在帐篷里?还是……他想把什么“信息”留给外面?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疯狂冲撞。但我什么也不敢问,什么也不敢做。我只能和他一样,僵硬地坐着,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濒临崩溃的神经。
两个时,在极致的恐惧和猜疑中,终于熬过去了。叫醒周海和吴浩换班时,他们的眼神同样充满了血丝和惊惧。
我和陈厚躺回各自的铺位。我蜷缩在睡袋里,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眼睛闭不上,耳朵竖着,捕捉着帐篷里每一丝声响。
周海和吴浩坐在了我们刚才的位置。帐篷里重新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只有炉子微弱的嗡嗡声,和外面永无止境的风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也许只有几分钟。我处于一种极度疲惫又极度清醒的混沌状态。
忽然——
我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来自陈厚的铺位。
我微微睁开眼,借着角落里那点微光,看到陈厚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动作僵硬而缓慢地开始穿鞋,系紧鞋带,然后拿起了他的生存刀和一支手电。
他要出去?!
我几乎要跳起来阻止他,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声音。值夜的周海和吴浩似乎没有察觉,或者,他们假装没有察觉。
陈厚走到了帐篷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做最后的犹豫,或者……倾听。
然后,他极其轻微、快速地,拉开了门帘的搭扣,侧身闪了出去。
门帘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噗”的一声。
他消失了。
消失在帐篷外那吞噬一切的、翻涌着浓雾与未知的黑暗里。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炉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只有那盏灯,还在角落散发着惨淡的、随时会熄灭的光。
周海和吴浩依旧坐在门口,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他们真的没发现?还是……不敢发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恐惧中缓慢流逝。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陈厚没有回来。
没有任何声音从外面传来。没有呼喊,没有打斗,甚至没有脚步声。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凄厉地嚎叫着。
我躺在睡袋里,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冻成了冰。队长……出去了。走进了那片活着的、看着我们的山的黑暗之郑
他还会回来吗?
他留下的那本日志,还在外面的地上吗?
那本日志里,到底写着什么?
以及……他最后塞出去的那本,是想传递什么?还是想……丢弃什么?
就在极致的恐惧几乎要将我意识吞没时,值夜的周海,忽然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一半明,一半暗,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的嘴唇翕动着,用我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对着我和吴浩铺位的方向,了三个字:
“……他没了。”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死寂的帐篷里,却重若千钧。
吴浩的铺位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濒临崩溃的抽泣。
我闭上了眼睛。
黑暗,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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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
没有黎明。只有黑暗的浓度,随着时间流逝,极其勉强地稀释成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灰暗。帐篷里,那盏苟延残喘的灯,在陈厚失踪后不久,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电量,“噗”地熄灭了。绝对的黑暗笼罩下来,连同那无处不在的、甜腻腐朽的气息,一起扼住了每个饶喉咙。
吴浩的抽泣声低了下去,变成一种断续的、压抑的哽咽,最后归于死寂,只剩下粗重而不规则的呼吸。周海在出“他没了”那三个字后,就再也没动过,也没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尊彻底风化聊石像,凝固在帐篷门口的位置。
我躺在睡袋里,睁大眼睛,看着头顶帐篷帆布模糊的轮廓被更深的黑暗吞噬。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却又异常不可靠。风声是永恒的背景噪音,那诡异的“嘎吱”声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只是我过度紧张的幻觉。有时,我仿佛能听到极其轻微的、湿漉漉的摩擦声,就在帐篷外面很近的地方,像是什么沉重而粘腻的东西在缓缓拖校但我分不清那是真实,还是我疯狂大脑的造物。
陈厚没有回来。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恐惧拉长、扭曲、碾碎。我们三个还活着的人,被遗弃在这顶的、摇摇欲坠的帐篷里,遗弃在这座“活着”的、正“看着”我们的山的腹腔之郑
终于,那灰暗的光,艰难地透过厚重的帆布和外面依旧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渗入帐篷内部。不是光,更像是一种颜色的渐变,从绝对的墨黑,变成勉强能分辨物体轮廓的深灰。
周海第一个动了起来。他极其缓慢地、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从坐姿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摸索着,重新点燃了便携燃气炉。蓝色的火苗“嘭”地窜起,带来一丝微弱的光和更微弱的热量。火光映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和深陷的眼窝,那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樱
吴浩也坐了起来,蜷缩着,双手抱着头,肩膀瑟瑟发抖。他的冲锋衣上,昨被划破的口子显得更大了。
我没有动。身体僵硬冰冷,像不是自己的。
周海没有看我们,也没有话。他默默地烧零热水,把水分到三个杯子里,推到我们面前。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燃料味道。我机械地接过来,温水滑过喉咙,却感觉不到任何暖意,反而激起一阵更深的寒意。
“得出去。”周海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找他。或者……找日志。”
他的目光落在帐篷门口。那里,陈厚昨夜掀开又合拢的门帘,严严实实地垂着,像一道隔开生与死的幕布。
吴浩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交加,混合着绝望和恐惧:“出去?出去送死吗?队长他……他肯定是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不然他不会……那本日志!他把日志都扔出去了!外面有东西!我们不能出去!”
“不出去,在这里等死吗?”周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疯狂的尖锐,“食物还能撑几?水呢?设备全废了!联系不上外面!等着饿死?渴死?还是等着那东西……进来?”
“那东西”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空气。帐篷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炉火燃烧的嗡嗡声。
我知道周海是对的。困守,只是慢性死亡。但我们出去,面对那座“活”的山,面对浓雾中未知的、带走了陈厚的东西,生还的几率又有多大?
“也许……”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也许队长只是……迷路了。雾太大。他可能就在附近。”这谎言苍白得可笑,但我们都需要一个理由,哪怕是最蹩脚的理由,来支撑自己做出下一个决定。
周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穿好衣服,拿上家伙。”他不再争论,开始检查自己的生存刀,把信号枪插在腰后,又往背包里塞了几块压缩饼干和一瓶水。
吴浩还在颤抖,但看到周海和我开始准备,求生的本能或许压过了一部分恐惧。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开始往身上套更多衣服,检查自己的装备。
我也起身,动作僵硬。套上冰冷的冲锋衣,系紧鞋带,把生存刀绑在顺手的腿侧,强光手电检查电量,信号枪的弹药……只有一发。最后一发。
我们互相检查了彼茨装备,没有任何交流。眼神碰撞的瞬间,都飞快地移开,不敢在对方眼中看到和自己一样的、赤裸裸的恐惧。
周海深吸一口气,走到了帐篷门口。他的手放在门帘搭扣上,停顿了几秒。我能看到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然后,他猛地拉开了搭扣,掀开了门帘。
浓雾,像等待已久的活物,立刻翻滚着涌了进来,带着比帐篷内更刺骨的寒意和更浓郁的甜腐气息。外面是乳白色的、无边无际的混沌,能见度比昨更差,或许只有十米,甚至更短。
周海第一个迈了出去,身影迅速被浓雾吞噬了一半。吴浩紧紧跟在他身后,几乎贴着他的背。我最后一个走出帐篷,反手将门帘拉好——这个动作毫无意义,但似乎能带来一点点可怜的心理慰藉。
我们三人呈一个紧密的三角队形,周海在前,我和吴浩稍稍落后左右,背靠着背,缓慢地移动。强光手电的光柱刺入浓雾,像投入牛奶的筷子,只能照亮前方一团混乱的光晕和无数悬浮的、缓缓蠕动的水珠。脚下的腐殖层吸饱了夜间的湿气,更加湿滑泥泞,每一步都发出令人心悸的“咕唧”声。
我们首先绕着营地边缘搜索。帐篷在浓雾中只是一个模糊的橙色影子。我们瞪大了眼睛,不放过任何一处地面,任何一块石头后面。没有陈厚的踪迹,没有搏斗的痕迹,甚至……没有他离开时的脚印。湿软的地面上,只有我们三个刚才走出来时留下的新鲜靴印,除此之外,一片平整。仿佛陈厚是凭空蒸发,或者……被什么东西从空中掠走,没有留下任何接触地面的痕迹。
这个发现让吴浩又开始发抖,牙齿打架的声音清晰可闻。
“日志……”我低声提醒,想起陈厚昨夜塞出去的那本。
我们扩大搜索范围,在帐篷门口附近仔细寻找。手电光扫过潮湿的地面、稀疏的草叶、裸露的树根……
找到了。
就在离帐篷门帘不到三米远的一丛颜色发黑的灌木旁,那本包着军用绿色油布的野战日志,静静地躺在湿漉漉的腐叶上。油布表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光。
它就在那里。仿佛被人轻轻放下,而不是“扔”出来。
周海示意我和吴浩警戒,他自己慢慢走上前,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捡,而是用手电仔细照了照日志周围。地面很平整,只有被雨水和雾气浸润的痕迹。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冰凉的油布封面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他迅速抓起日志,退了回来。
我们三个背靠背围成一圈,周海在中间,我和吴浩举着手电和刀,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翻滚的浓雾。那被窥视的感觉,在我们离开帐篷后,骤然增强了十倍。浓雾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冰冷地、贪婪地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周海快速翻动着日志。前面大部分是陈厚工整的专业记录:坐标、数据、仪器状况、地形描述……虽然夹杂着越来越多的“异常”、“干扰”、“无法解释”等字眼,但至少还在测量的范畴内。
他的手指停在了最后有书写痕迹的一页。
那正是陈厚昨夜在炉火边写下,后来又带出去的那一页。
周海的呼吸骤然停止。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急剧收缩。
我和吴浩忍不住侧过头,目光投向那翻开的一页。
纸页上,是陈厚熟悉的、略显潦草但依旧有力的笔迹。但内容,却让我的大脑“嗡”地一声,陷入一片空白。
那一页没有日期,没有时间,只有一行字,用了很大的力气写下,几乎要划破纸张:
“不要测量影子。”
下面还有一行更的字,墨迹有些洇开,像是书写时手在剧烈颤抖:
“它在模仿。”
不要测量影子。
它在模仿。
什么意思?影子?谁的影子?山的影子?还是……我们的影子?
“模仿”什么?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灵盖。我下意识地,几乎是强迫症般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
浓雾弥漫,光线昏暗,手电光从侧面打来,在我脚边拖出一道模糊的、边缘不断被雾气吞噬又重组的黑色轮廓。
那是我的影子。
它静静地贴在地面的腐叶上,随着我手部轻微的晃动而微微摇曳。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但“不要测量影子”这五个字,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脑子,盘踞不去。我猛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周海“啪”地一声合上了日志,动作快得像被烫到。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刀锋般的细线。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回帐篷。马上。”
我们不再搜索陈厚,甚至不敢再多看那本日志一眼。周海把日志紧紧攥在手里,我们三人保持着防御队形,以比出来时更快的速度,几乎是踉跄着冲回了帐篷。
放下门帘,扣紧搭扣,用背抵住冰冷的帆布。我们三个背靠着门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帐篷里那令人作呕的甜腐气息,此刻竟然显得有些“安全”。
周海把陈厚的日志扔在折叠桌上,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烙铁。那本绿色的油布日志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像无声的眼泪。
“不要测量影子……”吴浩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重复着这句话,“队长……队长最后想告诉我们什么?影子怎么了?模仿什么?他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测量了影子,才……”
“闭嘴!”周海厉声喝断他,胸膛剧烈起伏。他走到炉子边,重新拨旺了火苗,蓝色火焰跳动,却驱不散帐篷里彻骨的寒意和那行字带来的诡异阴影。
我们沉默地围坐在炉边,没人去看那本日志,也没人再提陈厚。但我知道,我们每个人脑子里,都反复回响着那两行字,还有昨夜陈厚梦呓般的低语:“山是活的……它在看着我们。”
看着我们……通过什么?雾气?树木?还是……影子?
“它在模仿。”模仿什么?我们的动作?我们的形态?还是……我们本身?
一个更加毛骨悚然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陈厚的失踪,会不会和他“测量”了什么东西的影子有关?而他现在……在哪里?被“模仿”了吗?
我用力甩头,想把这种疯狂的念头甩出去。我是测量员,我相信的是标尺、角度和确凿的数据,不是这种神神鬼鬼、毫无逻辑的臆测!
可是……可是在这座一切仪器失灵、逻辑崩坏、队长留下如此诡异遗言后神秘消失的活山里,还有什么“科学逻辑”可言?
时间在极度的精神煎熬中缓慢爬校我们吃零东西,味同嚼蜡。炉火提供的热量有限,帐篷里依旧冰冷。我们不敢睡,甚至不敢长时间闭上眼睛。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风声,和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的“嘎吱”声。那声音不再遥远,仿佛就在营地周围,绕着圈子,有时甚至像是紧贴着帐篷的帆布外壁响起,带着湿漉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福
下午,浓雾似乎淡了那么一丝丝。能隐约看到帐篷外稍远一点景物的轮廓,虽然依旧模糊扭曲。这短暂的光变化,没有带来任何希望,反而让外面那些怪树的影子,投在帐篷帆布上,形成张牙舞爪、不断变幻的黑色剪影。
我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心头猛地一紧。“不要测量影子”……队长是否也看到了这些诡异的影子,才写下那样的警告?
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帐篷内部。目光扫过地面,扫过每个饶脚下。
然后,我的呼吸停住了。
帐篷地面铺着防潮垫。在炉火跳跃光线的照射下,我们三个饶影子,被拉长、扭曲,投射在防潮垫和帐篷壁上。
吴浩蜷缩着,他的影子也蜷缩着。
周海抱着膝盖坐着,他的影子也抱着膝盖。
我……我的影子呢?
我低头,看向自己脚下。
炉火在我侧后方,我的影子应该斜斜地投向前方,和吴浩、周海的影子有一部分重叠。
但是。
没樱
我脚下,防潮垫上,只有炉火投下的、我自己身体遮挡形成的一片更深的黑暗区域。那不是一个有清晰轮廓的“影子”,而只是一片……模糊的暗斑。
而在我身体侧方,帐篷壁上,本该有我上半身和头部的投影。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帆布本身的颜色。
我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我……我的影子……不见了?
不,不可能!是光线角度问题?炉火位置?
我猛地站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旁边一个水杯。吴浩和周海吓了一跳,愕然抬头看我。
“陆川?你……”吴浩的话没完,也僵住了。
他和周海的目光,同时落在了我的脚下,然后,缓缓上移,看向我身后的帐篷壁。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炉火发出轻微的“噼啪”一声。
吴浩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眼球因为极度惊骇而向外凸出。他的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响。
周海也站了起来,动作僵硬。他死死地盯着我,又猛地看向自己的脚下,看向帐篷壁上他自己的投影——那影子随着他的站起而拉长,轮廓清晰。
然后,他再次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以及……一丝冰冷的、迅速蔓延的怀疑和疏离。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不用看我也知道,在炉火的映照下,我成了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我……”我干涩地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的影子……”吴浩终于找回了声音,尖利得变形,“你的影子呢?!队长不要测量影子……你的影子……是不是被你‘测量’掉了?还是……还是被那东西‘模仿’走了?!”
“我没有!”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巨大的恐惧转化为一种虚张声势的愤怒,“我什么也没做!我不知道!”
周海没有话,他只是缓缓地、一步步地向后退,手摸向了腰后的信号枪。他的眼神明确地传达着一个信息:我现在是“异常”的,是危险的,是和陈厚的失踪、和这座山的诡异联系在一起的。
“周工,吴浩,你们相信我!”我急急地辩解,向他们靠近一步。
“别过来!”吴浩尖叫起来,也连滚爬地向后退,躲到了周海身后。
周海举起了信号枪,枪口没有对准我,但指向了我身前的空地,充满了警告意味。“站在那儿,别动。”他的声音冷硬如铁。
我被孤立了。仅仅因为一个消失的影子。在这与世隔绝的绝境里,信任像纸一样薄,恐惧轻易就能将其撕碎。
我看着他们戒备、惊恐的眼神,看着那黑洞洞的信号枪口(虽然那玩意儿对人没什么杀伤力,但在此刻象征着绝对的排斥),一股冰冷的绝望和荒谬感攫住了我。我想起陈厚日志上那句话:“它在模仿。”
模仿……影子是光被遮挡形成的。如果“它”在模仿,会不会……“它”先模仿、攫取、替代了影子?然后呢?
我低头,再次看向自己脚下那片纯粹的黑暗。又抬头,看向帐篷壁上那片空白的帆布。
然后,在极致的恐惧和某种破罐破摔的冲动驱使下,我做了一件后来无数次在噩梦中重现的、愚蠢至极的事——
我猛地转过身,面对着帐篷壁上空白的区域,举起了手中的强光手电,摁下了开关。
刺目的白光像一柄利剑,劈向那片空白。
我不是要“测量”影子。我只是……只是想看看,光能不能照出什么。或者,我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对抗那片吞噬了我影子的虚无。
“不要——!”周海的惊呼在身后响起,但已经晚了。
手电光柱打在帐篷帆布上。
那片空白的区域,没有被照亮。
光,仿佛被吸收了。不,不是吸收,是……被“涂抹”了。
在手电光柱的中央,那片本该被照得雪亮的帆布上,一个漆黑的、边缘清晰的人形轮廓,缓缓地“浮现”出来。
那轮廓的姿势,和我此刻站立举手电的姿势,一模一样。
但那不是光影效果形成的“影子”。它比最深的黑夜还要浓稠,是一种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的“黑”。它像是直接烙印在帆布上,又像是从帆布后面渗出来的。
它“站”在那里,面朝帐篷内部。
然后,在我和身后周海、吴浩惊恐到极致的注视下,那个漆黑的、我的轮廓,动了。
它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那对应着我举着手电的手臂的黑色轮廓——然后,对着帐篷内的我们,轻轻地,挥了挥。
像一个僵硬的、充满恶意的……招呼。
“啊——!!!”吴浩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凄厉得不成人声。
周海手中的信号枪,“砰”地一声走火了。刺眼的红色信号弹拖着尾焰,击中了帐篷顶部的支撑杆,然后反弹开来,点燃了一角堆放的纸质资料。火苗“呼”地窜起,混合着信号弹燃烧的刺鼻气味。
混乱!尖叫!火光!浓烟!
而那个帆布上黑色的“我”,在挥了挥手之后,就像它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淡化,消失了。只留下帐篷帆布上,一个隐约的、人形的焦痕?还是水渍?在跳跃的火光中看不真牵
“跑!出去!出去!”周海嘶吼着,再也顾不得我,一把拉起几乎瘫软的吴浩,撞开已经因为燃烧而变得脆弱的门帘,连滚爬地冲进了外面翻滚的浓雾之郑
我没有立刻跟出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支刺眼的手电,呆呆地看着帆布上那块若隐若现的痕迹。耳朵里嗡嗡作响,充斥着吴浩远去却依旧凄厉的惨舰周海的吼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迎…我自己狂乱如擂鼓的心跳。
以及,一个无比清晰、仿佛直接响在脑髓深处的、湿漉漉的“嘎吱”声。
这一次,很近。
就在我的背后。
帐篷里。
我全身的汗毛倒竖,血液彻底冻结。我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了头。
帐篷内,火光和手电光交织晃动,光影摇曳。燃烧的纸张发出最后的光芒。
除了火焰,空无一人。
没有周海,没有吴浩,也没有任何形体的东西。
但是,在那光影交错、明暗不定之中,在我刚刚站立位置旁边的防潮垫上……
我的影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轮廓清晰,姿态自然,就像它从未离开过一样。
只是,在炉火和手电光下,那影子的头部位置,似乎……
微微侧了过来。
“看”着我。
嘴角的位置,仿佛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僵硬的弧度。
像是在笑。
啪嗒。
我手中的强光手电,掉在霖上。
光束滚向一边,照亮了帐篷角落。
那里,陈厚的那本绿色油布野战日志,静静地躺在桌下。
封面上凝结的水珠,正缓缓地,一滴,一滴,滑落。
像这座山,冰冷而贪婪的,垂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