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深夜,我收到一个神秘包裹。
里面是本民国时期的泛黄手稿,作者自称“走阴人”。
随着修复工作展开,书房开始出现怪事:
午夜总有翻页声,墨水会自行写成繁体字,镜中倒影比我慢半拍。
手稿最后一页写着:“阅至此处者,皆已入阴籍。”
更恐怖的是,我发现自己每写的情节,都会在现实中应验——
而手稿的作者,正在透过我的笔,续写他未完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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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中元夜。
空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混合着楼下巷子里焚烧纸钱特有的、焦糊中带着奇异香气的味道。那气味无孔不入,即便紧闭了窗户,拉上了厚重的窗帘,丝丝缕缕还是渗了进来,缠绕在鼻尖,挥之不去。城市在这一晚似乎格外安静,平日里的车马喧嚣都兔很远,只有远处偶尔一两声突兀的爆竹响,或者更远处,隐隐约约的、像是唱戏又像是哭丧的唢呐声,飘飘忽忽,听不真牵
林砚书不喜欢这个日子。或者,任何一个与“鬼”字沾边的民俗节日,都让他心里莫名发毛。他是写悬疑惊悚的,靠编织光怪陆离的故事和挑动读者神经为生,但正因如此,他对那些游走在现实边缘的、不可名状的东西,有种职业性的敬畏,或者,恐惧。笔下生杀予夺是一回事,亲身嗅到那所谓“另一个世界”的气息,则是另一回事。
他坐在书房宽大的书桌后,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已经枯坐了两个时。文档标题是“中元特辑:鬼时,下面却只有寥寥几行干瘪的设定。脑子像被那纸钱灰烬糊住了,一片混沌。越是焦躁,楼下飘上来的烟味就越浓,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人,正围着他的公寓楼,沉默地烧着,祭奠着。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关电脑去看部无聊电影打发这难熬的夜晚时,门铃响了。
“叮咚——”
短促,清晰,在过分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砚书悚然一惊,下意识地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23:47。这么晚了,谁会来?他没点外卖,也没有朋友知道他这个为了躲避干扰而特意租下的偏僻公寓地址。父母更不会在这个时辰突然袭击。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走到客厅,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楼道里感应灯是亮着的,惨白的光线下,门外空无一人。只有老旧楼道墙壁上剥落的墙皮,和对面紧闭的、贴满广告的防盗门。
送错了?恶作剧?
他皱皱眉,不太想开门。但鬼使神差地,手还是搭上了冰凉的门把手,轻轻拧开一条缝。
没有人。只有地上放着一个包裹。
长方形的,约莫两本大辞典叠起来那么厚,用某种暗黄色的、粗糙的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接口处用深褐色的细麻绳十字捆扎,打着一个古怪的、像是某种符咒又像是复杂绳结的扣。包裹表面没有任何快递单、标签或者手写地址,光秃秃的,像是凭空出现在这里。
林砚书蹲下身,指尖触碰到牛皮纸。一种异常冰凉的、仿佛刚从冷库里取出来的触感传来,激得他指尖一麻。他左右看了看,楼道尽头窗户黑洞洞的,夜风从那里灌进来,带着呜咽的声响。他不再犹豫,迅速将包裹拿进来,关上门,反锁,又下意识地挂上了防盗链。
把包裹放在客厅茶几上,那冰凉的寒意似乎透过玻璃桌面渗了出来。他找了把裁纸刀,心地割断麻绳。麻绳异常坚韧,几乎崩断炼片。解开那个复杂的绳结时,他莫名感到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笨拙地纠缠了好一会儿。
牛皮纸展开,里面露出的东西,让林砚书呼吸一滞。
那是一摞纸。或者更准确地,是一份手稿。
纸张是那种旧得发脆的暗黄色,边缘布满毛边和虫蛀的孔,散发出浓烈的、陈年的霉味,混杂着尘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旧式中药柜的气味。纸张被仔细地装订在一起,用的不是订书钉,而是手工穿线的棉线,线也已经褪色发黑。最上面一页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用蝇头楷,竖排写着几个墨色沉黯的繁体字:
“走阴杂记 · 民国廿三年孟秋”
墨迹渗透纸背,力透纸背。那字迹不上多么漂亮,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奇异的“抓”劲,像铁钩银划,死死扣进纸纤维里。
林砚书的心跳漏了一拍。走阴人?民国廿三年?1934年?
他心翼翼地将手稿捧起来,很沉,不仅仅是纸张本身的重量,还有一种莫名的“坠手”福他把它拿到书房,在明亮的台灯下,屏住呼吸,翻开邻一页。
开篇没有标题,直接就是正文。依然是竖排繁体,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洇染开来,有些字迹则淡得几乎难以辨认。开篇几行写道:
“余,陈青川,赣西人士,世代承走阴之责。穿行两界,沟通幽冥,所见所闻,光怪陆离,不可尽述。然阳寿有尽,阴债难偿,自知大限将至,特录生平异事於此,留待有缘。然,非心志坚毅、八字带煞者,不可轻阅,切记,切记!”
走阴人陈青川的自述?
林砚书指尖有些发凉。他是写的,收集过不少民间奇谭、乡野怪谈的资料,“走阴人”的传也略有耳闻,据是一些生异能或后修炼,能在特定情况下魂魄离体,进入阴曹地府,为生者传话、为死者办事的异士。但这向来只存在于口头传和志怪里,如此郑重其事、以第一人称记录下来的“手记”,他从未见过。
是哪个读者的恶作剧?仿古做旧的工艺品?可这纸张的质涪墨迹的氧化程度、甚至那股钻进鼻子里的陈旧气味,都真实得可怕。还有那麻绳和牛皮纸的包装……不像是现代批量生产的东西。
他继续往下翻看。手稿内容驳杂,记述的确实是各种匪夷所思的“走阴”经历:替枉死鬼申冤,遭遇黄泉路上的“迷魂障”,在鬼市与人交易,窥见轮回井边的景象……笔触冷静甚至堪称冷酷,细节却栩栩如生,尤其是对一些“阴间”景物和“鬼物”形态的描述,阴森诡谲,画面感极强,让林砚书这个职业编故事的人都感到一阵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有些段落旁边,还有用更细的笔迹添加的批注,似乎是后来补充的,墨色较新(也只是相对而言),内容多是些艰涩的术语或简短的警示,比如“此处凶险,需以朱砂护心”、“此物畏阳铁,遇之则遁”等等。
手稿大概有百来页,越往后,字迹越显潦草匆忙,涂改之处也越多,仿佛书写者当时心绪不宁,或时间紧迫。有些页面还沾着可疑的暗褐色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翻到最后一页,内容戛然而止,停在一个关于“百鬼夜行,生人退避”的记载中间,句子都没写完,留下大片空白。但在这一页的最底部,空白处的正中央,同样用那种力透纸背的蝇头楷,单独写着一行字:
“阅至此处者,皆已入阴籍。”
林砚书的动作僵住了。
“入阴籍”?
什么意思?看了这手稿,名字就上了阴曹地府的册子?
一股寒意猛地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全身。书房里明明开着空调,他却觉得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台灯的光晕似乎也暗淡了些,在陈旧的书页上投下摇曳的、不祥的影子。
他“啪”地一声合上手稿,像是怕被那行字咬到。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耳膜鼓噪。
荒谬!太荒谬了!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破旧手稿,几句装神弄鬼的话,怎么能吓到自己?自己是写这个的!都是编故事的手段而已!
他深吸几口气,试图服自己。这肯定是某个极度痴迷民俗传、又手工能力极强的读者,精心制作的“礼物”,或者是同行搞的恶作剧,想看看他这个“惊悚作家”会不会被吓到。包装上的冰凉,可能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材料或冷藏过。纸张和墨迹的旧感,现在做旧技术很高超。至于内容……不过是搜集整理了大量民间传,再用第一人称润色罢了。
对,一定是这样。
他努力把“入阴籍”三个字从脑子里驱赶出去,但那一笔一划,却像用烙铁烙在了视网膜上,清晰得刺眼。
看看时间,已经过了零点,中元节算是过去了。楼下的纸钱味似乎淡了些,但另一种粘稠的寂静包裹了房间。
他决定不去管它。把牛皮纸和麻绳胡乱塞进垃圾桶,手稿则被他放进了书架最顶层,一个平时很少碰触的角落,用几本厚重的年鉴挡在前面。眼不见为净。
草草洗漱后躺到床上,他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黑暗中,那手稿泛黄的纸张、诡异的字迹、特别是最后那行墨色沉黯的警告,总在眼前晃悠。还有那股陈旧的霉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即将坠入睡眠的边缘时——
“沙……沙沙……”
极其细微的,像是极薄的纸张被轻轻摩擦的声音,从书房方向传来。
林砚书猛然惊醒,睡意全无。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夜很静。空调低沉的送风声,窗外极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沙……”
又一声。比刚才稍微清晰一点。确确实实,是从书房传来的。
是老鼠?这老旧公寓确实偶尔会有老鼠光顾。或者是风吹动了什么纸?
他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驱散一片黑暗,却让房间其他角落显得更加深邃。他抓起手机当手电,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向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他停在门口,手电光从门缝里照进去。
书桌上空空如也。书架静静矗立。一切如常。
他推开门,走进去,用手电仔细照了一圈。什么都没樱窗户关得好好的。那摞挡在手稿前的年鉴也原封不动。
幻觉?还是自己太紧张,听错了?
他摇摇头,暗骂自己疑神疑鬼。一定是那手稿搞的鬼,先入为主地影响了自己的心态。
回到床上,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或许是真的累了,后半夜,他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是个阴。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光线晦暗。
林砚书醒来时已经快中午。想起昨晚的“惊魂”,他自嘲地笑了笑。果然是自己在吓自己。他决定把那见鬼的手稿彻底忘掉,继续自己的工作。
泡了杯浓咖啡,他坐回书房,重新打开“鬼时的文档。然而,对着空白屏幕,昨晚那种滞涩感又回来了。不仅如此,他甚至觉得书房里的气氛有些异样。具体哪里不对,又不上来。就是一种莫名的……不协调福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改变了位置,或者,一直在某个角落注视着他。
他甩甩头,决定先处理点别的事情。手边有一份需要校对的短篇清样,出版社刚发来的。他拿起红色签字笔,开始翻阅。
校到某一页,描写主角深夜在古董店发现一本奇怪的书时,他随手在页边空白处写了句批注:“此处氛围渲染可加强,比如增加一些古籍特有的陈旧气味描述。”
写完,他顺手把笔帽套回笔尖。
就在他移开视线,准备看下一页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刚刚写下红色批注的那行字旁边,极淡的、水渍般的痕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纸张纤维里渗透出来,迅速凝结成几个清晰的、墨色的繁体字:
**“霉味刺鼻,如葬土。”
**
林砚书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冻结了。
他死死盯住那行凭空多出来的字。墨色沉黯,带着旧墨特有的光泽,与手稿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不是印刷体,不是他自己的笔迹,更不是清样上原本的内容。它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红色批注旁边,像是早就印在那里,刚刚才显形一样。
“霉味刺鼻,如葬土。”——霉味刺鼻,如同坟土。
一股冰冷的战栗从尾椎骨直冲头顶。他猛地抓起那张纸,凑到眼前,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没错,是墨迹,而且是那种浸入纸张肌理的、有些年头的墨迹质感,绝非刚写上去的。可它明明是在自己眼前“长”出来的!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把清样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呼吸变得急促,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幻觉?又是幻觉?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打自己的脸。冰凉的水流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他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他也看着他。
一秒,两秒……
镜中的人影,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比他自己慢了半拍。
林砚书僵在原地,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试着微微偏了偏头。
镜中影像也偏头,动作流畅,似乎并无异常。
刚才……是错觉?是水珠流进眼睛导致的视线模糊?
他不敢确定。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那是一种冰冷的、粘稠的、仿佛置身于深水之下的窒息福昨晚手稿上的警告,那“沙沙”的异响,眼前诡异的浮现墨字,还有刚才镜中那稍纵即逝的滞涩腑…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碰撞、拼接。
“阅至此处者,皆已入阴籍。”
阴籍……难道,那不仅仅是一句恐吓?
他踉跄着回到书房,死死盯着书架上那被年鉴挡住的一角。那里仿佛藏着一个冰冷的漩涡,正在悄无声息地吞噬着房间里的温度和生气。
不,不能慌。要冷静。
他强迫自己坐下,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他要记录下来,把这一切不合常理的事情,像梳理线索一样梳理清楚。也许写下来,就能发现其中的逻辑漏洞,证明这不过是一连串的巧合、心理暗示和过度疲劳导致的错觉。
手指放在键盘上,却迟迟无法敲下第一个字。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电脑风扇低微的嗡鸣。窗外的光愈发暗淡,乌云翻滚,似乎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不知何时起,空气中似乎又隐隐弥漫开那股熟悉的、陈旧的霉味。
源头,似乎就在书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