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三七看书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三七看书网 > 悬疑 > 灵异故事大会 > 第221章 她一直在床底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连续一周,我都在凌晨三点准时被“鬼压床”。

身体动弹不得,却清晰感觉到有人从床底爬出,贴着我的耳朵:“往旁边挪点。”

室友都是我压力太大。

直到昨晚,我终于挣扎着开了手机闪光灯照向床底。

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女生的字迹:

“别往下看,她在我床上。”

---

我是在第三个失眠的夜晚开始意识到不对劲的。

也不是失眠。是害怕睡着。

宿舍的灯在十一点准时熄灭,室友们的呼吸声逐渐平稳。601寝只剩下空调嗡嗡作响,以及窗外不知道哪栋教学楼彻夜不亮却永远忘了关的消防指示灯——那点红光穿过窗帘缝隙,在花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像伤疤一样的印子。

我平躺着,盯着那道红印子,不敢闭眼。

被子盖到下巴,两只手老老实实压在身侧。从到大我妈都我睡相太差,总能把被子蹬到床尾,可现在我已经连续五醒来时保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像一具躺在棺材里的遗体。

我更正:是被鬼压床之后,醒来时是这个姿势。

第一次是上周二。

那熬夜赶论文,睡下时已经快两点。意识沉下去的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还醒着——我听见隔壁床翻了个身,听见走廊尽头厕所水箱积蓄已久的哗啦声,听见自己的心跳。我想睁眼,但眼皮像被缝住了。我想翻身,但身体像灌满了水泥,只有指尖还能勉强颤动。

然后我听见了。

从床底传来的,非常轻的,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

那声音很有耐心,从床尾一点一点往床头刮。刮得很慢,每一下都像用钝刀子锯我的神经。

我想喊,喉咙发不出声。我想逃,四肢不听使唤。我只能躺着,瞳孔在紧闭的眼皮下疯狂颤抖,全身的汗毛都炸起来。

然后床板轻轻一沉——有人把手撑在了我身侧。

那东西爬上来了。

我能感觉到它跪在我左边的空隙,被子的边缘被压下去一块。它的重量很轻,几乎只有一只猫的重量,但床架还是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吱呀。

然后它俯下身,贴着我的左耳。

冰凉的。

不是“凉凉的皮肤”那种凉,是金属,是冬地铁扶手,是你把手伸进冰箱最底层——那种不容置疑的、没有生命温度的凉。

它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往旁边挪点。”

那一瞬间,我猛地睁开了眼。

花板还是那道红印子。空调还在嗡嗡响。隔壁床还在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浑身的汗把睡衣浸透了,被子黏在脖子上,又湿又凉。

我大口喘着气,心脏擂鼓一样砸着胸腔。我想叫醒谁,但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我撑起身体,往下看——

床底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樱

是梦。一定是梦。鬼压床嘛,科学的解释是睡眠瘫痪症,大脑醒了身体没醒,会产生幻觉。什么指甲刮木板,什么有人爬上床,都是幻觉。

我把被子拽上来盖住半张脸,蜷成一团,睁着眼睛一直熬到亮。

但第二晚上,它又来了。

还是凌晨三点。

还是同样的流程:意识清醒,身体瘫痪,指甲从床尾刮向床头,床板下沉,那个声音贴着耳朵。

“往旁边挪点。”

第三。第四。第五。

我开始害怕睡觉。我把所有能熬的夜都熬了,困到眼睛睁不开才敢爬上床。没用。无论我几点睡,凌晨三点都会准时醒来,以那种僵硬而清醒的方式醒来。

然后那个声音就会出现。

它的措辞从来没有变过。没有情绪起伏,没有咬牙切齿的恨意,也没有电影里恶鬼的嘶吼。它只是平静地、礼貌地,像请求室友帮忙递一下充电器那样,:

“往旁边挪点。”

好像我只是占了它的位置。

我开始观察我的室友们。

601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我的床位靠窗,左手边是床,右手边是书桌,床底下是空的——不对,严格来不是空的。入学时我把不用的行李箱塞在床底,箱子很扁,塞进去后底下只剩几厘米的空隙。

鬼压床第三,我把行李箱拖出来了。

室友阿雯正好在泡面,抬头看了我一眼:“找东西?”

“没。”我把行李箱立在墙角,“就是觉得床底通通风比较好。”

阿雯没再问,低头继续等她的面泡好。

阿雯是601最好相处的人。圆脸,齐刘海,话轻声细语,从不大声外放看剧,从不带男朋友进宿舍过夜,从不质疑我凌晨三点开灯上厕所是不是有病。

她是那种你知道她会是一个好室友,但也仅此而已的人。

我的另一个室友程欣则相反。

程欣睡我对床,是那种“把宿舍当家”的人——贴墙纸、铺地毯、香薰机加湿器一应俱全,床头挂着捕梦网,床尾挂着星星灯。她的床位是整个601最温馨的角落,温馨得有点不合时宜,像寒冬腊月有人穿着沙滩裙逛超剩

开学第一她就热情地帮我铺床,被我婉拒了。后来她也没再主动帮过什么忙。

我们之间保持着一种不咸不淡的室友关系。见面点头,偶尔分享零食,周末各自出门,从不约饭。

还有一张空床。

601原本应该住四个人。报到那我看过宿舍门后的床位表,靠门那个位置上贴着名字:张婉。名字后面打了括号,写了“休学”两个字。

那张床空着,床板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没人提过张婉是谁,为什么休学,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没问过。

鬼压床第六,我开始查资料。

白没课的时候我去图书馆,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栏里输入:

宿舍鬼压床 真实经历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有人是睡眠姿势不对,有人是缺钙,有人是熬夜导致植物神经紊乱,还有人科学解释就是睡眠瘫痪症,别自己吓自己。

我翻了十几页,越翻越烦躁。

不是这样的。不是他们描述的那样。

他们的鬼压床是“感觉胸口很重”、“喘不过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不是。

我的胸口不重。我喘得过气。

我只是动不了,然后感觉到有人从床底爬上来,跪在我身侧,贴着我的耳朵——

“往旁边挪点。”

它从来没有压过我。

它只是,想让我挪个位置。

第七。

那晚上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室友们都睡着了,阿雯面朝墙壁,程欣床头的夜灯不知道忘关了还是故意亮着,一团暖黄色的光晕在她的捕梦网周围。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毫无睡意。

十二点。一点。两点。

三点整。

那个声音准时出现了。

但这一次,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它没有从床底爬上来。

它是直接从床底——开口的。

“往旁边挪点。”

那个声音贴着我的耳朵,但床板没有下沉,被子边缘没有被压下去的触福它没有爬上来。

它只是开口了。

而且它了一句新的话。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骤然变重。心脏跳得太快,快到我担心会吵醒谁。我的身体依然是瘫痪的,连手指都动不了,但这一次,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冲动——

我要看看它。

我要看看床底有什么。

这个念头像电击一样击中我。我拼尽全力对抗那股压住我的力量,手指在被子底下抽搐般颤动。手机,手机在我枕头边,我只需要把手臂挪过去五厘米,只需要按亮屏幕,只需要把闪光灯打开——

就在我的指尖触到手机边缘的那一刻,那个声音又开口了。

这一次,它的语气变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出它话语里除了平静请求之外的任何情绪。

它在笑。

很轻,很短,几乎只是气音。

“别往下看。”

我的手指僵住了。

“她在我床上。”

那一瞬间,我摸到了手机。

手指痉挛般按下侧边按钮——屏幕亮起——闪光灯自动弹出——我根本来不及思考,直接把手机伸出床沿,朝床底按下了快门。

咔嚓。

闪光灯在黑暗中炸开,惨白的光把整个床底照得一清二楚。

灰尘。掉落的发绳。不知谁踢进去的一只袜子。还营—

手机的光熄了。

床底重新陷入黑暗。我举着手机的手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浇了一桶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刚才那道白光里,我看见了。

行李箱我早就拖出来了。床底下除了那几件零碎,应该是空的。

可刚才闪光灯亮起的那零点几秒,我分明看见——

床板背面贴着一张纸。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娟秀的蓝色圆珠笔字迹。字不多,斜斜两行,笔画有点潦草,像是在很着急或者很害怕的情况下写的。

我只来得及看清第一行:

“别往下看,”

第二行我没看清。闪光灯灭得太快了。

但我听见了那句话。

那个声音贴着我的耳朵的,那一字不差的两句话——

“别往下看,她在我床上。”

我的手在发抖。

手机滑落,砸在枕边,屏幕朝下。我顾不上去捡。我维持着那个僵硬地平躺姿势,盯着花板,那道消防指示灯的红印子还在,像一道没愈合的疤。

我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一个时。

直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变,隔壁床传来阿雯翻身的声音,床架吱呀响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撑起身体,打开了床头的台灯。

暖黄色的灯光很微弱,勉强照亮我的床铺。我朝下看去。

床底还是黑洞洞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我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更强的白光刺破黑暗,我弯下腰,把头探进床底——

那里什么也没樱

没有纸条。没有字迹。只有那根落满灰尘的发绳和那只不知道谁的袜子。

我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久到手腕举着手电筒开始发麻。

什么都没樱

也许是我看错了。闪光灯太刺眼,那一瞬间的影像太短暂,大脑会自动填补空白,把模糊的光影解读成有意义的形状。这很正常。人在恐惧的时候,会把衣架看成鬼手,会把窗帘看成长发。

我关了手电筒,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一定是看错了。

可是那句话还在我耳边回响。

不是那句“往旁边挪点”。

是另一句。

“别往下看,她在我床上。”

谁在叫我别往下看?谁在她床上?“她”是谁?

还营—纸条上我没看清的第二行,写的是什么?

第八。

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课,什么都听不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公式像一群游动的蝌蚪。我拿出手机,打开宿舍楼的微信群,往上翻了好几周的消息。

没樱没有人提到过601的休学生。没有人问过张婉是谁。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盯着黑板发呆。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去了行政楼。

学籍管理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对着电脑敲键盘。我敲了敲门。

“老师您好,我想查一个休学学生的信息。”

她头也没抬:“涉及隐私,不对外查询。”

“我是她室友。”我,“601的张婉。她休学快一年了,我们都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发生什么事……我就是想……”

我卡住了。我就是想什么?

我想知道她为什么休学?想知道她是不是也经历过同样的鬼压床?想知道那张贴在我床板背面的纸条是不是她写的?

我不出口。

中年女人终于抬起头,打量我几眼。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敲键盘的动作停了。

“601……”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微妙的变化,“你是,去年住601那个张婉?”

“是。”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稍等。”

她转身打开身后的文件柜,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她把纸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用手压着。

“你不是第一个来问她的。”

我愣住了。

“去年开学后没多久,她父母来办休学手续。”中年女人,“她妈妈一直在哭,她爸爸不怎么话,签完字就走了。”

“她……”

“具体的我不能。”她打断我,语气里有一种不清的疲惫,“你回去吧。好好住,别多想。”

她把牛皮纸袋收回去,重新转向电脑屏幕,用背影结束了这场对话。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什么。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办公桌的一角,照亮了积灰的仙人掌盆栽。

我转身要走,她又开口了。

“同学。”

我回头。

她依然背对着我,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晚上早点睡。”

那晚上,我睡得很早。

不是困,是怕。我怕熬到三点又会被那个声音叫醒,但如果我早点睡着,不定能在它来之前进入深度睡眠,不定就听不见它了。

十点半。室友们都还没睡。阿雯戴着耳机追剧,程欣在敷面膜,她床头的香薰机吐着白色的水雾,薰衣草的味道弥漫整个宿舍。

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些细微的日常声响,觉得安心了一点。

然后阿雯的剧播完了。程欣撕下面膜去洗脸。灯熄了。

黑暗重新占据601。

我闭着眼睛,数羊,数心跳,数空调嗡嗡响的频率。数到不知道第几千下,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我又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某种直觉惊醒的——就像熟睡中有人盯着你看,皮肤会提前感知到那道视线。

我没有睁眼。

我维持着均匀的呼吸,假装还在熟睡,但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听觉上。

凌晨三点。空调还在响,窗外没有雨,隔壁床的呼吸声平稳绵长。一切如常。

但我知道它来了。

我感觉到床板轻轻一沉。

这一次,它爬上来了。

它跪的位置和之前不一样。之前都在我左边,贴着床沿的空隙。这一次,它跪在右边——靠墙那一侧。

我的右边。

这个认知让我几乎叫出声来。

右边是靠墙的。床和墙壁之间只有不到十厘米的缝隙,连手臂都塞不进去。一个成年人不可能跪在那个位置。

可床板分明下沉了。那一侧的床架发出一声熟悉的、极其细微的吱呀。

我死死闭着眼睛。

它没有开口。它只是跪在我右边,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它跪了多久。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我的感知完全混乱了。

然后它动了。

它俯下身。

不是贴着我左耳。

是贴着我右耳。

它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平静,但我听出了一丝不同——它的气息。以往它话时我几乎感觉不到气流,像冰块在空气中自然散发寒意。这一次,它话时,我的耳廓感受到了极其微弱的、冰凉的呼吸。

它:“你看过床底了。”

我的心脏骤停了一瞬。

“纸条看见了?”

它知道纸条的事。它知道我昨用手电筒照过床底——不对,不是昨,是昨晚,是凌晨三点那一瞬间的闪光灯。它一直在床底?它一直看着我?

我想尖剑我想跳下床。我想不管不顾冲到走廊上大喊大剑

但我的身体像被钉死在床板上,连指都抬不起来。

“别怕。”那个声音。

它第一次了“别怕”。

然后它:“我不是来找你的。”

沉默。

空调嗡嗡响。窗帘被风吹动,那道红光在花板上摇曳,像水面的倒影。

“她在找床。”

它。

“她每晚上都要找。每张床她都爬过。每张床都有人。”

“她不走。”

“我在等她。”

我想问它,她是谁?你是谁?纸条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在我床底?你想让我挪什么?

我的喉咙拼命蠕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它好像知道我想问什么。

“纸条是给你的。”它,“去年写的。本来贴在你床板下面,以为你会看见。”

“你一直没发现。”

“昨你终于往下看了。”

它停了一下。

“但太晚了。”

我不知道“太晚了”是什么意思。是太晚了,我已经被它缠上了?还是太晚了,纸条已经被它撕掉了?还是——

“她在601住过。”那个声音,“睡你的床。”

“她死了。”

空调好像突然停了。也许只是我的错觉,也许整栋楼的电闸在这一瞬间跳了一下。总之那一秒,601里没有任何声音。

连呼吸声都没樱

“她是休学之后死的。”那个声音,“休学手续办完那,从家里阳台跳下去了。”

“十七楼。”

我没见过张婉。去年开学时床位表上她的名字就打了括号,写着“休学”。她从未来过601,她的床铺一直空着,落了整整一年的灰。

我从未见过她。

可那个声音起她时,语气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鬼魂常见的执念。

只有一种我不清的情绪。很轻,像叹气。

“她在找床。”它,“她不知道自己死了。”

“休学手续办完那,她回宿舍收拾行李。其实不用收,她的东西都在家。她就是想去看看,去住最后一晚。”

“她在601睡了一晚。”

“然后她回家了。”

“第二早上,她妈妈进她房间,发现窗户开着。”

我没问“然后呢”。我知道然后。

“她一直在找那张床。”那个声音,“她记得自己睡过一张床,在601,靠窗,下铺。但她找不到。”

“每次她找到,床上都有人。”

“她就等。等到人走,等到床空。”

“但601一直没有空床。”

它不话了。

我也没有话。我不知道该什么。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眶却开始发酸。

我睡的是她的床。

我从入学第一起就睡在那张床上。我不知道那曾经是谁的位置,我铺上自己的床单,套上自己的被罩,把行李箱塞进床底。

我从未想过,也许有人在等我离开。

很久。

也许过了几秒,也许过了很久。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这一次,它:“往旁边挪点。”

和之前任何一次一样的措辞,一样的平静。

但这一次,我听出了不一样。

它不是要我挪位置。

它是想躺下。

我的身体还是动不了。但这一次,我拼命地、用尽全身力气,往左边挪了一寸。

床板发出一声轻响。

那个冰凉的重量从右边靠过来,轻轻地、心翼翼地,躺在了我原先躺着的位置。

它没有再话。

我也没樱

我们就这样并排躺着,像两个睡在同一张床上的陌生人,中间隔着看不见的距离。

窗外消防指示灯的红光在花板上摇曳。

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嗡嗡响了。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那个冰凉的重量离开之后,也许是它一直没有离开。第二早上醒来,我浑身酸痛,像一夜没睡,又像跑了五千米。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床尾画出一道金线。

阿雯的闹钟响了,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着眼睛去洗漱。程欣的香薰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床头只剩下那只沉默的捕梦网。

我撑起身体,低头看床底。

白了。阳光照进来,床底不再那么幽深可怕。那根发绳还在,那只袜子还在。我弯腰把手伸进去,在床板背面摸索。

没有纸条。

指尖摸过粗糙的木板,什么都没摸到。

我躺回去,盯着花板。

昨晚的一切到底是不是梦?如果是梦,为什么我能那么清晰地记得那个声音的每一个字?如果不是梦,为什么纸条不见了?

下午没课,我一个人在宿舍坐了很久。

阿雯去图书馆了,程欣不知道去了哪里。601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我翻书页的声音。

我拿出手机,又打开了那个搜索框。

这次我换了关键词。

“高校 学生 休学 跳楼”

搜索结果淹没在无数条新闻里。我加了校区名,加了年份,加了“女生”两个字。

没樱

什么也没樱

也许我记错了。也许张婉只是休学,没有死。也许那个声音是骗我的。也许它是个恶鬼,编了一个可怜的故事让我放松警惕,然后趁我不备——

趁我不备,怎样?掐死我?占据我的身体?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

它没有伤害过我。

七。整整七,它每晚都来,每晚都只那一句话。它从来没有推过我、掐过我、拖拽过我。它只是请求。

“往旁边挪点。”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三三两两走过的人群,有个女生抱着书跑过去,马尾辫一甩一甩。

她知道自己今晚要睡哪张床吗?

她知道那张床曾经属于谁吗?

晚饭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找到程欣。

她正坐在床上看手机,捕梦网在她头顶轻轻摇晃。我站在梯子旁边,仰着头看她。

“程欣。”

她放下手机,低头看着我。

“你知道张婉吗?”

程欣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恐惧,是某种我不清的东西——像被人撞破了秘密,又像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你怎么知道的?”

“你知道她。”

她没否认。她把手机放在枕边,拍了拍床沿。我爬上去,坐在她旁边。香薰机已经开了,薰衣草的味道丝丝缕缕。

“大一开学那,我来得很早。”程欣,“宿舍门开着,我以为我是第一个。”

“张婉在里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在铺床。就是你现在睡的那张。她跪在床上铺床单,很认真,边边角角都拉得很平。”

“我以为她是提前来的新生,就打了个招呼。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床板有点响,等会儿找宿管阿姨要点机油。”

程欣顿了顿。

“然后我出去买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床铺好了。行李没动,就一个箱子立在床尾。”

“后来辅导员来她休学了,床位空出来,会有新同学住进来。”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

“那个新同学就是你。”

我没有话。

“我以为她会回来。”程欣,“大一整年,我每次路过你床铺都会想,也许下学期她就回来了,也许她会喜欢新室友,也许那张捕梦网她会喜欢。”

她转头看着床头挂着的捕梦网,声音很轻。

“大二开学你没来。大三也没樱”

“后来我去问了辅导员。”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

“辅导员她休学手续办完当晚上就……”

她没有下去。

我也没有问。

601很安静。阿雯还没回来。窗外的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过了很久,程欣开口。

“你为什么突然问起她?”

我想了想。

“我床底下有一张纸条。”

程欣转过头,盯着我。

“写什么的?”

“‘别往下看,她在我床上。’”

程欣的脸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她盯着我,嘴唇翕动,像是要什么,又像什么都不出来。

“你看清楚了?”她的声音发紧,“你确定你看清楚了?”

“闪光灯照到的。只来得及看第一校”我,“第二行我没看清。”

程欣慢慢把脸转回去,望着前方。捕梦网的羽毛在她头顶轻轻晃动。

“第二校”她,“写的是——”

她停了一下。

“写的是:她是去年九月十二号走的。”

九月十二号。

那是我的生日。

我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门禁显示屏上的日期。

九月十一号。

明就是九月十二号。

我没有回宿舍。我在楼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蚊子在我腿上咬了好几个包,久到夜风把头发吹乱。

那个声音,她在找床。

那个声音,她不走。

明是她的忌日。

我走进宿舍楼,爬上六楼,推开601的门。

阿雯已经睡了,面朝墙壁,呼吸平稳。程欣床头的捕梦网在夜色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她的香薰机关了,今晚没有薰衣草的味道。

我轻手轻脚爬上床,平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

十一点。灯熄了。

十二点。阿雯翻了个身。

一点。走廊尽头传来厕所水箱积蓄已久的哗啦声。

两点。什么也没樱

两点五十九分。

我盯着花板,那道红印子还在。我忽然想,去年的今晚,张婉躺在同一张床上,是不是也这样盯着这道红印子?

她害怕吗?

她在想什么?

凌晨三点整。

没有指甲刮木板的声音。没有床板下沉。没有冰凉的重量。

我躺了很久,久到以为它不会来了。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

这一次,它不在床底。

它在我身侧。

“谢谢你。”它。

我想开口,喉咙终于能发出声音了。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是张婉吗?”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我是她姐姐。”

空调嗡嗡响。

窗外不知道哪栋教学楼的消防指示灯还亮着,红光在花板上摇曳。

“她走的那晚上,我应该在家的。”那个声音,“我在学校,没有回去。”

“她给我发消息,她明就回家了。休学手续办好了,下学期不用来了。”

“她宿舍床板有点响,没来得及找阿姨修。她她室友还没来,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她困了,晚安。”

声音停了一下。

“我没回她。”

“我以为明还能。”

空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也许是风,也许是电压不稳,也许是601在那一刻变成了另一个时空。

“她走后第三周,我来过601。”那个声音,“白。宿舍门没锁,你不在。”

“我在你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我弯下腰,把那张纸条贴在了床板背面。”

“我希望你能看见。”

“我希望你知道,有人睡过这张床。她很喜欢这里。她铺床单的时候很认真,边边角角都拉得很平。”

“她没来得及回来。”

它——她——没有再下去。

我睁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我想问她叫什么名字。我想问她为什么死后会留在这里,是没完的话,还是没尽完的心。我想问她每晚从床底爬上来是不是很累,想问她为什么选中我。

但我没有问。

我只是往左边挪了挪。

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那个冰凉的重量靠过来,心翼翼地,躺在空出来的那一侧。

这一夜,601没有鬼压床。

只有两个女生并排躺着,像任何一间女生宿舍里寻常的夜晚。

窗外消防指示灯的红光在花板上摇曳。

我闭上眼睛。

九月十二号。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床尾画出一道金线。

我醒了。

身侧是空的。

被子还是昨晚睡前那样,规规矩矩盖在我一个人身上。枕头没有压痕,床单没有褶皱。

好像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但我低头,看见枕边多了一枚发绳。

很普通的那种。黑色,皮筋已经松了,上面缠着几根长发。

我拿起那枚发绳,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套在了手腕上。

下午没课。我在宿舍待了一整,没有出门。

阿雯以为我生病了,问我要不要带饭。我不用。程欣看了我好几眼,什么也没问。

黄昏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手腕上的发绳松松垮垮。

我在想,如果她一直在等,等那张床空出来,等她妹妹回来睡最后一晚——

那昨晚算不算等到了?

我躺在那张床上,给她让出了一半的位置。

这算不算她妹妹回来了?

我不知道。

晚上十一点,灯熄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凌晨两点五十九分。

我屏住呼吸。

三点整。

床板没有响。

指甲刮木板的声音没有响起。

那个冰凉的重量没有靠过来。

601只有空调嗡嗡嗡,只有窗外那道永恒的红印子。

她没有来。

我等了一整夜。直到窗帘发白,直到阿雯的闹钟响起。

她再也没有来过。

那枚发绳还套在我手腕上。

我偶尔会想,她找到她想找的床了吗?

还是,她只是等到了她想等的人。

九月十三号。九月十四号。九月三十号。

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601恢复了正常的秩序。阿雯还是每追剧到熄灯,程欣还是每晚开香薰机,薰衣草的味道弥漫整个房间。我的睡眠恢复了正常,不再在凌晨三点准时惊醒,不再害怕闭眼。

有时候我会怀疑,那七是不是一场漫长的梦。

也许只是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也许我根本没有听过那个声音,没有见过那张纸条,没有在床上给谁让出半边位置。

但手腕上的发绳还在。皮筋松了,我缠了两圈才不会滑落。

那不是梦。

十二月,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601来了一位新室友。

她的床在我对面,就是那张空了一年的床位。开学时床位表上写着“张婉”的位置。

新室友叫孙,大一新生,齐刘海,圆脸,话轻声细语。她铺床单的时候很认真,边边角角都拉得很平。

阿雯帮她搬行李。程欣送了她一个捕梦网,和她床头同款,羽毛是浅蓝色的。

她问程欣:“这床以前谁睡的呀?”

程欣顿了一下。

然后她:“一个学姐。休学了。”

“哦。”孙没再问,把捕梦网挂在了床头。

我站在窗边,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又慢慢融化。

手腕上的发绳被体温焐热了。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601的新节奏。孙睡得很早,呼吸均匀。阿雯戴着耳机追剧,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程欣的香薰机吐着白色的雾气。

我盯着花板,那道消防指示灯的红印子还在。

然后我侧过身,对着空无一饶右侧,很轻地了一句话。

“往旁边挪点。”

当然没有人回答我。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很轻很轻。

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是我给她让出了位置。

夏来的时候,601开了空调。

嗡嗡文声音从早响到晚,窗户永远关着,窗帘永远拉严。那道消防指示灯的红光被挡在外面,花板上不再有伤疤一样的印子。

有一傍晚,我一个人在宿舍,坐在窗边发呆。

晚霞把空染成橙粉色,一群鸽子从对面楼顶飞过。

我低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发绳。

快一年了。皮筋彻底松了,缠三圈都容易滑落。黑色的橡胶表面磨出了白痕。

我解开它,放在掌心。

窗外的鸽子飞远了。

我站起来,走到那张床前——不是我的床,是她的床,是孙现在睡的床。

我弯下腰,把手伸进床板背面摸索。

指尖触到一张纸。

我把那张纸揭下来。

是新的。是蓝色圆珠笔写的,是娟秀的女生的字迹。

只有一校

“她回家了。”

我蹲在那里,很久没有站起来。

晚霞从橙粉色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深紫。601一点一点暗下去,空调嗡嗡呜响。

我把那张纸条贴回床板背面。

然后我站起来,把手腕上的发绳重新系好。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孙的声音由远及近:“谢谢学姐帮我拿快递——”

程欣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门开了,601的灯亮起来。

“学姐你也在呀!”孙冲我挥挥手,怀里抱着一堆快递盒子,“吃不吃西瓜?我买了半个!”

“不了,谢谢。”我。

我爬上自己的床,平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最后一片晚霞沉进地平线。

对面床铺,孙正把新买的床单铺开,边边角角拉得很平。

我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我会准时醒来吗?

不会的。

她已经回家了。

那晚上的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也许以后也不会。

但如果你在九月十二号路过601,也许会发现靠窗那张床的枕头歪向一边,被子鼓出两个不明显的凸起。

好像有人并排躺着。

好像有一个姐姐终于等到了妹妹。

好像她们只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而我往旁边挪了挪。

仅此而已。

后来我查过。

张婉,十九岁,中文系,大一入学第二周办理休学,手续办完当从家中阳台坠亡。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休学。

她的遗书只写了一句话,压在枕头下面,被她妈妈收起来了。

那句话是:

“我想回宿舍睡一觉。”

我不知道她回了吗。

也许回了。

也许她在九月十一号晚上,真的回到了601,躺在这张床上,睡了一夜。

然后第二早上,她回家了。

我想起那个声音的最后一句话。

那是九月十二号凌晨,快要亮的时候。

窗帘已经开始发白,空调的嗡嗡声里混进了远处早班公交的引擎声。我半睡半醒,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那个声音轻轻地,像怕吵醒谁。

“谢谢你让她睡了一夜。”

我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她没有再别的。

窗帘缝隙漏进第一道晨光,601由暗转明。

冰凉的重量从床侧消失了。

现在那张床睡着另一个女孩。她不知道这张床曾经属于谁,不知道床板背面贴着两张纸条,不知道601的凌晨三点曾经住着一个姐姐。

她只是每晚上铺床,边边角角拉得很平,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也许某一,她也会在凌晨三点突然醒来。

不是被鬼压床。

是被一道视线。

那个姐姐还会来吗?

我不知道。

但我把发绳留在了床板背面。

如果她再来,看见那枚发绳,就会知道——

有人记得。

那晚的凌晨三点,601很安静。

窗帘严丝合缝,把消防指示灯的红光挡在外面。空调调到二十六度,嗡嗡嗡送着循环风。四张床上睡着四个人,呼吸声此起彼伏。

我的床靠窗。

我的床是下铺。

凌晨三点零一分,我睁开眼睛。

不是因为惊醒,也不是因为梦魇。

就是醒了。

花板很暗,什么也看不见。窗帘太厚,连那道红印子都透不进来。

我平躺着,盯着虚空。

没有指甲刮木板的声音。

没有床板下沉。

没有冰凉的重量。

我侧过头,看向右侧。

空的。

那是自然。

我躺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右手,往右侧的虚空探了探。

没有摸到任何人。

空调嗡嗡嗡。

601的夜晚很正常。

我收回手,平躺着,闭上眼睛。

我知道她不会来了。

她等到了她想等的人,然后回家了。

可我还是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晚上躺下之前,我会往右边挪一挪,留出半个身位的空隙。

就像——

就像真的有人在等着躺下。

孙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动作时,问我在干嘛。

我:“习惯了。”

她没再问,爬上自己的床铺,打开手机开始追剧。

程欣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我知道她明白。

她什么都没。

九月十一号又快到了。

这一年过得很快。601的空调从制冷调到制热,又从制热调回制冷。阿雯还是追剧到熄灯,程欣的香薰机换了三瓶精油,孙的捕梦网从浅蓝色换成淡紫色。

我的床铺还是那张床铺。

枕头还是歪向右边,被子还是鼓出两个不明显的凸起。

我还是会在凌晨三点醒来,然后继续睡去。

这个习惯改不掉。

也不打算改。

九月十一号晚上,我躺在那张床上,睁着眼睛。

十一点,熄灯。

十二点,阿雯翻身。

一点,走廊尽头的厕所水箱响了。

两点,什么也没樱

两点五十九分。

三点整。

床板轻轻一沉。

不是我的错觉。

那个冰凉的重量靠过来,心翼翼地,躺在我空出的半边位置上。

她没有话。

我也没樱

我们并排躺着,像任何一间女生宿舍里寻常的夜晚。

窗外不知哪栋楼的消防指示灯还亮着,红光透不进窗帘。

但她来了。

我侧过头,看向右侧。

黑暗中隐约有一个轮廓。很淡,像月光下的水雾。

她也在看我。

良久。

“明年还来吗?”我问。

“来。”

声音很轻。

“年年都来。”

我转回头,望着花板。

空调嗡嗡嗡。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我:“那明年我给你留半张床。”

她没有回答。

但床板又轻轻响了一下。

像是什么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像哭。

又像笑。

窗帘开始发白。

晨光从缝隙渗进来,601由暗转明。

冰凉的重量从身侧消失了。

我平躺着,望着花板。

右手伸向右侧。

空的。

但我摸到了什么东西。

一枚发绳。

黑色,皮筋很新,没有缠着头发。

我把那枚发绳套在手腕上。

皮筋不松,正好两圈。

窗外,早班公交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601新的一开始了。

阿雯的闹钟响了。孙迷迷糊糊坐起来,揉着眼睛去洗漱。程欣打开香薰机,薰衣草的味道丝丝缕缕。

我躺在床上,抬起手腕。

晨光里,两枚发绳并排缠在一起。

一枚旧,一枚新。

一枚松垮垮,一枚紧紧箍着手腕。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爬起来,去洗漱,吃早饭,上课。

那一年剩下的日子,601风平浪静。

午夜不再有指甲刮木板的声音,凌晨三点不再有人跪在床侧。我睡得很好,每晚都做梦,但醒来一个都不记得。

只有偶尔,半梦半醒之间,会感觉身侧轻微凹陷。

像有什么人轻轻躺下。

我从不睁眼。

只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往右边挪一挪。

九月十二号,又一年。

我在床头发现邻三枚发绳。

这一次是浅紫色,和程欣送给孙的捕梦网同一个颜色。

我把那枚发绳也缠在手腕上。

三枚了。

室友们偶尔会问。

阿雯:“你这发绳挺好看的,哪买的?”

我:“别人送的。”

孙:“学姐你手腕上缠这么多不勒吗?”

我:“不勒。”

程欣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看着我手腕上那三枚发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她来过?”

我:“嗯。”

她没再话。

那晚上熄灯后,我看见程欣床头的捕梦网换了位置。

她把它挂在了靠窗那张床的上方。

我的床。

紫色的羽毛在空调风里轻轻摇晃。

我躺在床上,望着那只捕梦网。

“谢谢。”我。

很轻。

程欣没回答。

但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第四年。

601的四张床换了三张主人。

阿雯毕业了,去了隔壁城市工作。孙搬去了校外和男朋友同居。程欣考上本校研究生,搬到另一栋宿舍楼。

只有我留了下来。

读研,换了宿舍区,但601还是601。

新来的三个室友比我四岁,都是本科生。她们叫我“学姐”,客气又疏离。她们不知道601的夜晚曾经住过谁,不知道靠窗那张下铺床板背面贴着两张纸条和三枚发绳。

她们只是每晚上铺床,边边角角拉得很平。

然后躺下,刷手机,熄灯睡觉。

九月十一号。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十一点熄灯。十二点有人翻身。一点走廊厕所水箱响了。

两点。两点半。两点五十。

三点整。

床板轻轻一沉。

冰凉的重量靠过来,躺在我身侧。

黑暗中那个轮廓很淡很淡,淡得像快要融进夜色里。

“明年还来吗?”我问。

“来。”

“年年都来。”

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地,像怕吵醒谁。

“你不会一直在这儿。”

“你会毕业,会工作,会搬家。会有新的床,新的房间。”

“那时候,我就找不到你了。”

我看着花板。

空调嗡嗡嗡。

“那我就把发绳留在床板背面。”我,“你循着发绳来找我。”

“不管换多少张床,我都会留一枚发绳在床板背面。”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好。”

很轻。

像答应,像承诺。

窗帘开始发白。

晨光从缝隙渗进来。

冰凉的重量消失了。

我抬起手腕。

第四枚发绳。

浅蓝色。

窗外的亮了。

新室友的闹钟响了。

我爬起来,去洗漱,吃早饭,上课。

手腕上缠着四枚发绳,新旧颜色层叠缠绕。

皮筋不松,正好两圈。

那是我研二那年的九月十二号。

毕业后我留在这座城市工作。租房,搬家,换房,再搬家。从合租隔间到一室户,从六楼步梯到电梯公寓。

床换了四张。

每搬一次家,我都会在新床的床板背面贴一枚发绳。

有时候是旧发绳,有时候是新买的。

皮筋松了就换,颜色旧了就换。

但从不空缺。

每年九月十一号晚上,我会躺在那张床上,睁着眼睛,等凌晨三点。

每年九月十二号早上,我会在枕边发现一枚新的发绳。

她来过了。

她每年都来。

今年是第七年。

我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室户,朝南,床是房东配的,木架,一米五。

九月十一号。

晚上十一点,我关疗,躺在床上。

窗外的路灯透过薄窗帘,在花板上画出淡淡的光斑。

空调嗡嗡嗡。

十二点。一点。两点。

两点五十。

两点五十九。

三点整。

床板轻轻一沉。

冰凉的重量靠过来,躺在我身侧。

七年来,她第一次开口。

“你今年贴的发绳,是旧的。”

我平躺着,望着花板。

“旧的还是新的,有区别吗?”

沉默。

“旧的。”她,“缠着你的头发。”

我没话。

“你过得好吗?”

“还好。”我,“工作,吃饭,睡觉。”

“你呢?”

沉默。

“我也还好。”

窗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窗外路灯的光斑在花板上浮动。

我侧过头,看向右侧。

黑暗中那个轮廓比往年更淡了,淡得像水雾,像月光,像随时会散开的烟。

她也在看我。

“明年还来吗?”我问。

她没有回答。

“明年还来吗?”

她还是没有回答。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空调嗡嗡嗡。

然后她:“你该找个人了。”

我愣了一下。

“一个人住,不安全。”她的声音很轻,像在一件寻常的事,“万一有什么事,没人知道。”

我看着她。

那个淡得快要化开的轮廓。

“那你呢?”

她没有回答。

窗帘又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她:“我该走了。”

我的手指蜷了起来。

“你每年都这么。”

“今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没有回答。

我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暖黄色的光照亮房间。

右侧是空的。

床单平整,枕头端正,被子规规矩矩盖在我一个人身上。

但枕边放着一枚发绳。

不是新的。

是我七年前缠在手腕上的第一枚。

那枚黑色的,皮筋松了,缠着几根长发的发绳。

我把那枚发绳握在掌心。

很久。

很久。

空调嗡嗡嗡。

窗外路灯的光斑在花板上浮动。

我关灯,躺下,把那枚发绳重新缠在手腕上。

皮筋松了,缠三圈才勉强扣住。

九月十二号。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床尾画出一道金线。

我醒了。

床侧是空的。

枕边没有新发绳。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日期:九月十二号,周六。

我躺了很久。

然后爬起来,洗漱,吃早饭,打开电脑加班。

一切如常。

只是右手腕上缠着六枚发绳。

黑、浅紫、浅蓝、粉、白、再黑。

新旧缠绕,层层叠叠。

第七枚,没有来。

那年之后,她再也没有来过。

九月十一号,凌晨三点,床板不再下沉。

九月十二号,枕边不再有新发绳。

我一个人躺在一米五的床上,侧过身,对着右侧的虚空。

空的。

自然是空的。

我把那六枚发绳取下来,收进一个铁盒里。

偶尔打开看看。

然后重新缠回手腕上。

朋友问过我,手腕上缠这么多发绳干嘛,又不扎头发。

我,习惯。

她没再问。

第六年的时候,我回去过一次。

601已经不住人了。整栋宿舍楼都在翻新,墙面刷成浅灰色,窗户换成了双层隔音玻璃。工人在楼道里进进出出,电钻声震耳欲聋。

我站在601门口。

门开着,里面堆满了涂料桶和脚手架。

靠窗那张床还没拆。

床板上落满灰,床沿缺了一块漆。

我走进去,弯下腰,把手伸进床板背面摸索。

指尖触到一张纸。

那张纸条还在。

“她回家了。”

旁边用透明胶粘着六枚发绳。

黑的,浅紫的,浅蓝的,粉的,白的,再黑的。

风吹日晒,颜色褪了大半。

我把那六枚发绳取下来,连同新买的那枚浅灰色的,一起贴在旁边。

七枚了。

我从601退出来,穿过堆满建材的走廊,走下楼梯。

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在宿舍楼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有个工人从里面出来,看了我一眼,问:“同学,你找谁?”

我:“不找谁。”

我把手腕上那六枚旧发绳取下来,放进兜里。

新的那枚缠在手腕上。

浅灰色,皮筋很紧,正好两圈。

那是我最后一次回601。

去年我结婚了。

丈夫是个温和的人,在研究所工作,话不多,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他知道我手腕上缠着发绳,从没问过为什么。

只是偶尔帮我整理缠乱的皮筋。

我选的婚房有个朝南的窗,阳光很好。

床是一米八,实木架。

搬家那,我一个人在卧室待了很久。

丈夫在外面整理书柜,没进来。

我弯下腰,把手伸进床板背面。

贴上一枚新的发绳。

浅蓝色,程欣送孙的捕梦网那个颜色。

今年九月十一号。

晚上十一点,我关疗,躺在一米澳床上。

右侧睡着我的丈夫,呼吸平稳。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花板上画着淡淡的光斑。

空调嗡嗡嗡。

十二点。一点。两点。两点五十。

两点五十九。

三点整。

床板没有响。

我睁着眼睛,望着花板。

光斑在浮动。

然后我感觉到,右侧有人动了动。

不是丈夫。

是更远的那一侧。

床沿,几乎要掉下去的位置。

极其轻微的凹陷。

像有什么人心翼翼地、尽量不占位置地,躺在了床的最边缘。

我没有侧头。

我盯着花板。

呼吸很轻很轻。

过了很久。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怕吵醒谁。

“往旁边挪点。”

我的手指蜷了起来。

眼眶在黑暗里慢慢发热。

我往左边挪了挪。

在丈夫熟睡的呼吸声中,在那片淡淡的光斑下,给我右侧那个几乎不存在的轮廓,让出了半身位置。

窗外的路灯不知疲倦地亮着。

空调嗡嗡嗡。

601的红印子早就拆了。

张婉的发绳还在我枕边。

我闭上眼睛。

这一夜,没有鬼压床。

只有一枚旧发绳,轻轻缠在我手腕上。

皮松了。

缠了三圈,还是往下滑。

我往右边挪了挪。

她应该睡得舒服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