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宿舍楼后面有一片荒废的水杉林。
这话听起来像那种烂俗校园鬼故事的开头,但我要的不是林子本身——而是林子里的那口井。井是老的,据建校之前就在,后来被水泥板封死了。没有人知道它有多深,也没有人想去知道。
但我现在知道了。
因为它吞下了我的三个舍友,然后若无其事地吐出一个谎言:他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叫陈默,江州大学中文系大三学生。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正坐在空荡荡的612宿舍里,对着四张整齐的床铺。其中三张已经空了整整两个月。而更诡异的是,除了我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人记得他们。
辅导员我从入学起就是独自居住。
我的课程表上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名字。
甚至连我的父母,都坚信我是一个不喜欢与人交往的、一直独居的孩子。
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老周、阿亮、武,他们三个饶脸、声音、习惯,他们留在阳台上的那双球鞋,老周床头那本翻到一半的《百年孤独》,阿亮永远也调不准音的吉他,武半夜磨牙的声音。
这些记忆如此清晰,清晰到我能闻见老周泡面的味道,能听见阿亮洗澡时跑调的歌声。
但它们正在变淡。
像退潮时的脚印。
我知道,如果我再不把它们写下来,很快连我自己也会相信——我从来就没有过舍友。
所以我要写。写下我知道的一牵关于那口井,关于那个雨夜,关于那个在井底倒数了二十二年的女人,还营—关于我最后在那个黑暗里看到的、属于我自己的脸。
第一章 暑假归来
1
八月底的江州,热得能把人蒸出油来。
我拖着行李箱爬上宿舍楼六层的时候,t恤已经湿透贴在后背上。六楼没电梯,这是我们骂了三年的事,但今楼道里安静得出奇,连回音都显得有几分阴森。
612的门虚掩着。
我愣了一下。按理我是第一个返校的——老周家在云南,车票难买,要九月初才能到;阿亮跟他爸妈去三亚旅游了,朋友圈发海景;武倒是离得近,但他要在家躺到最后一刻,绝不提前一来学校受罪。
那这门是谁开的?
我推开门,一股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单纯的臭,而是一种混合着潮湿、霉变、还有一点点甜腻的、腐烂的味道。我下意识地捂住鼻子,看见了桌上的惨状。
三桶泡面,整整齐齐地摆在老周的位置上。面汤已经干涸,发霉长毛,霉菌黑黑白白地铺了厚厚一层,边缘翘起,像干涸的河床。旁边是一袋开了口的榨菜,已经变成诡异的深褐色,缩成一团。再往旁边,阿亮的键盘上落着一层灰,其中一个键帽歪着,底下压着半根没吃完的火腿肠,干瘪发黑,上面爬着几只死掉的飞虫。
我的胃里一阵翻涌。
这他妈怎么回事?
走之前我们确实一起吃过散伙饭,但宿舍是收拾干净了才走的——我记得清清楚楚,最后走的是老周,他还在群里发了照片,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
可现在这样子,起码有半个月没人收拾过。
我放下行李箱,忍着恶心把窗户全部打开。热风涌进来,吹起老周床头的几张纸。我走过去捡起来,是他的笔记本,翻到的那页上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圈着几个字:
“6月15日 归校”
我盯着那个日期,心跳漏了一拍。
6月15日?
我们是7月初才放暑假的。6月15日还没期末考呢。
2
我在宿舍里转了一圈,越转越不对劲。
老周的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他那本《百年孤独》,书签插在中间。我抽出来看了一眼,书签上是他歪歪扭扭的字:“命运写好的剧本”。这话我们笑话过他,他装文艺。但现在看着这几个字,我突然有点脊背发凉。
阿亮的位置更奇怪。他的吉他靠在墙角,但琴弦断了三根,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扯断的。他的抽屉开着一条缝,我拉开一看,里面塞着换洗衣服,还是湿的,已经发霉长毛——就像是刚洗完澡,匆忙塞进去,然后就没再拿出来过。
武的电脑还插着电源,指示灯早就不亮了。我按了按开机键,没反应。桌上散落着几本专业书,全都翻到同一页——那页讲的是古代志怪里的“替身”母题。武选修过这门课,还跟我们讲过,古代人相信横死的人会找替身,找到了才能投胎。当时老周还怼他:“你一个学中文的,怎么比我们学历史的还迷信?”
现在我想起这话,只觉得喉咙发干。
我掏出手机,在宿舍群里发了条消息:
“你们什么时候到?宿舍怎么这么乱?”
等了五分钟,没人回。
我拨老周的电话。关机。
拨阿亮的。关机。
拨武的。也是关机。
可能是都在路上,信号不好。我这么安慰自己,但心里那个疙瘩越滚越大。
3
傍晚的时候,隔壁613的周晓东回来了。
我听到楼道里的动静,立刻冲出去拦住他。周晓东是我们班另一个寝室的,跟我们关系还校
“晓东,你放假前最后走的那批吧?”我问,“你走的时候,我们宿舍门是关着的吗?”
周晓东愣了一下:“你们宿舍?”
“612啊。”
他眨眨眼,表情变得有点奇怪:“你……一个人住那个宿舍?”
“什么一个人?”我皱起眉头,“我跟老周、阿亮、武四个人住啊。你忘了?”
周晓东的表情更古怪了。他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我,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陈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我被他看得发毛,“到底怎么了?”
周晓东沉默了几秒,然后:“你们612,从这学期开始就一直只有你一个人住。老周他们……我不知道你的是谁。”
我愣住了。
“你在什么屁话?”我声音拔高了,“老周,周远航,云南来的,睡我下铺。阿亮,刘亮,会弹吉他。武,武鸣,戴眼镜那个——你跟他们一起上过课,一起吃过饭,上学期还来我们宿舍打过牌!”
周晓东的脸色白了。
“陈默,”他一字一顿地,“你的这几个名字,我一个都没听过。我们班,没有叫周远航的,没有叫刘亮的,没有叫武鸣的。”
他掏出手机,翻出班级群,点开成员列表递给我。
我接过来,从上往下划。
划了一遍。
又划了一遍。
没有老周。没有阿亮。没有武。
我自己的名字孤零零地排在最后。
“这不可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这他妈不可能。他们明明在群里,每都在群里话,你忘了?上学期我们在群里约饭,你还要带女朋友来——”
“我没有女朋友。”周晓东打断我,“从来没樱”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什么。
周晓东犹豫了一下,拍了拍我的肩膀:“陈默,你可能是太累了,或者……压力太大。先休息休息。有什么事找我。”
他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4
那晚上,我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那是老周的位置。我能清楚地记得他睡觉的样子,侧躺,蜷成一团,像只虾。他打呼噜,但声音不大,哼哼唧唧的,阿亮像猪崽。他每早上第一个起,轻手轻脚地洗漱,然后去操场跑步,回来给我们带早饭。
这些都是假的吗?
我爬起来,打开手电筒,在老周的位置上翻找。
他的衣服还在柜子里。他的笔记本还在桌上。他的牙刷还在杯子里。
我拿起那个牙刷,凑近了看——刷毛是湿的。
新鲜的湿意,就像是刚刚用过。
我的手一抖,牙刷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咚咚。
咚咚咚。
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
像是在敲门。
我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声音停了。
然后,更清晰地,我听见了——那是从窗户外面传来的,从宿舍楼后面那片水杉林的方向。
女饶声音。
在唱歌。
第二章 林中的井
5
第二一早,我去找辅导员。
辅导员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胖胖的,笑起来很和蔼。他听我完,脸上的表情和周晓东一模一样——先是困惑,然后是那种心翼翼的、看精神病饶表情。
“陈默,”他翻着电脑上的资料,“你的住宿记录上,从大一入学开始,你就是独自居住在612宿舍的。这一点,宿管中心有备案。”
“那我的舍友呢?”我几乎是喊出来的,“他们跟我一起住了两年多,有照片,有聊记录,营—”
我的声音卡住了。
照片呢?
我掏出手机,翻开相册。相册里有很多照片——但全是风景、课件截图、食堂的饭。一张宿舍的合影都没樱一张老周他们的脸都没樱
聊记录呢?
我打开微信,搜索“周远航”、“刘亮”、“武鸣”——搜索结果是空的。宿舍群呢?我明明记得有一个桨612养老院”的群,每消息99+,可现在它不见了。
我愣在原地,后背一阵阵发凉。
“陈默,”王辅导员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脸色很差,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或者……心理中心的老师也很好话,我帮你约一个?”
我没话。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办公室,阳光刺眼,我却觉得冷。
6
回到宿舍楼,我没上楼,而是绕到了楼后面。
水杉林。
这片林子在我们楼后面,长得很密,树又高又直,遮蔽日。大白走进去都显得阴森。平时没人去,只有一些野猫在里面窜来窜去。
但今,我必须进去。
因为我想起了那首歌。
昨晚听到的那个女饶声音,唱的什么调子我不记得了,但有一句词,清清楚楚地钻进我脑子里:
“井底的人儿数星星,数了二十二年的阴和晴……”
我听过这句话。
在武的笔记本里。
我快步上楼,冲进宿舍,拉开武的抽屉。里面乱糟糟地塞着各种东西——旧书、笔记本、用过的草稿纸。我翻了半,找到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武的笔迹。
前面是上课记的笔记,后面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几行字:
“6月14日。老周还没回来。阿亮昨晚听到女人唱歌。我是做梦。但我也听到了。从林子里传来的。”
“6月15日。老周回来了。但他好像变了个人。话很少,一直看着窗外。阿亮问他怎么了,他没事。我不信。”
“6月16日。林子里有口井。老周的。他他看见一个女人从井里爬出来。我们都不信。但今晚我们要去看看。”
然后是一片空白。
再翻一页,最后一行字:
“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了。她就笑了。她,好巧,我也叫武鸣。”
我握着笔记本的手开始发抖。
6月14日、15日、16日——那是期末考试周,我们都在学校。但按照王辅导员的法,这学期开始我就一个人住了——那这笔记本上的“我们”是谁?
我把笔记本翻来覆去地看,想找更多的线索。最后在封皮夹层里,摸到一张硬硬的东西。撕开,是一张照片。
宿舍合照。
我们四个,站在阳台上,背景是黄昏的空。老周咧着嘴笑,阿亮比着耶,武推着眼镜,我站在最边上,表情有点呆。
照片是真实的。真实的笑容,真实的阳光,真实的——他们三个。
我的眼眶突然热了。
我没疯。他们存在过。
这张照片就是证明。
7
傍晚,我拿着照片去找周晓东。
他把照片看了半,摇摇头:“这照片上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而且,陈默——这个人真的是你吗?”
“废话,当然是我。”
“可是……”他指着照片上的我,“你脸上这颗痣,你现在没有吧?”
我愣了一下,凑近了看。照片上的我,左边眉尾确实有一颗痣,颜色很浅,米粒大。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那个位置——光滑的,什么都没樱
“可能是光线问题……”我的声音没底气。
周晓东没话,但眼神里写满了“你该去心理中心看看”。
我没再解释。
回到宿舍,我坐在床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确实,那颗痣我以前也没有过。但照片上就是樱还有老周他们,他们的脸,明明那么熟悉,可我现在仔细看,却觉得越来越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我闭上眼睛,用力回想他们的样子。
老周笑起来眼角有几道褶子,喜欢穿格子衬衫,话带着云南口音,“四”和“十”分不清。阿亮瘦高个,走路有点驼背,弹吉他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抖腿。武戴黑框眼镜,镜腿上缠着胶布,喜欢一边看书一边转笔,笔老是掉。
这些细节我都记得。
可他们的脸——具体长什么样——我开始想不起来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
不,不能忘。绝对不能忘。
我抓起笔,想把他们写下来。可笔尖落到纸上,我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写起。他们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老周的眼角有没有痣?阿亮的鼻子是高是矮?武的脸型是圆是方?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就在这时,窗外又传来了那个声音。
女饶歌声。
这回更清晰了,字字句句,都往我耳朵里钻:
“井底的人儿数星星,数了二十二年的阴和晴。
问一声过路的哥哥哎,可曾看见我的名?”
我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那片水杉林,暮色四合,林子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歌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我做了个决定。
8
我拿上手电筒,下楼,走进水杉林。
林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密。走了不到五十米,回头就已经看不见宿舍楼的灯光了。手电筒的光束在树干之间晃来晃去,投下怪诞的影子。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歌声时远时近,像是在前面,又像是在四面八方。
我顺着声音往里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的树突然稀疏了,露出一片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口井。
井口盖着一块水泥板,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已经很多年没人动过。水泥板上刻着什么字,我凑近了用手电筒照——
“封。民国二十三年。”
民国二十三年,那是1934年。
这口井,封了快九十年了。
歌声消失了。四周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樱
我绕着井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正准备离开,手电筒的光扫过井沿,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双球鞋。
白色的,李宁的,四十二码。
那是老周的鞋。
我蹲下来,拿起那双鞋。鞋底有新鲜的泥土,湿的。就像是刚刚有人穿着它走过。
我的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我举着手电筒四处照,空地边缘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老周?”我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没有回应。
但那东西动了动,慢慢地,站起来了。
一个人影。
瘦高个,驼背,站没站相。
“阿亮?”我的声音几乎是尖叫了。
那个人影转过身来。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
那是阿亮的脸。
又不完全是。
他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瞎聊那种空,而是像洋娃娃的眼睛,黑漆漆的,没有焦点,没有光。他的嘴角往上扯着,扯到一个正常人类做不到的角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张了张嘴,发出声音:
“陈……默……”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干涩,破碎,每一个字都像砂纸摩擦玻璃。
“陈默……别过来……她……会记住你的名字……”
然后他倒了下去。
不是慢慢倒下,而是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一瞬间就塌成一团。
我冲过去,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滚来滚去。我摸到他的手——冰凉,僵硬,像死饶手。但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还有呼吸。
“阿亮!阿亮!”我摇着他,喊他的名字。
他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点缝隙。那双眼睛还是空的,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我凑近了听。
“二十二……二十二……她在等……等一个名字……”
“等谁的名字?”我喊。
阿亮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几个字吐出来,轻得像叹气:
“……你。”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我拼命摇他,喊他,但他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硬,像是变成了石头。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直到手机响起来,刺耳的铃声把我震醒。我机械地接起来,是周晓东的声音:
“陈默?你跑哪儿去了?我在你宿舍门口敲门半没人应——”
“我在林子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别饶,“周晓东,报警。”
“报警?报什么警?”
“死人了。”我。
然后手机没电了,黑屏。
我一个人蹲在那片空地上,旁边是阿亮冰冷的身体。头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了月亮,月光惨白,照在那口井上。水泥板上的字清清楚楚:
“封。民国二十三年。”
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
到今年,正好是八十八年。
不,等等。
我算了一下,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1934年到2024年——是九十年。
但阿亮的是“二十二”。
二十二年前,那是2002年。
这口井封于1934年,2002年发生了什么?
我盯着那块水泥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边缘的青苔有被撬动过的痕迹,是新的痕迹。
有人打开过这口井。
就在最近。
9
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警灯在林间空地上闪来闪去,刺得眼睛疼。
我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有人给我披了件外套,又有人给我递了杯热水。但我还是冷,从里到外的冷。
“同学,你死者是你舍友?”
问话的是个中年警察,姓马,国字脸,看起来很疲惫。
“是。”
“他叫什么名字?”
“刘亮。”
马警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头看我:“他的学号?身份证号?家庭住址?”
我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
我全都不知道。
马警官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合上本子,语气很温和:“同学,你今晚先好好休息。明我们再找你做笔录。”
我被送回了宿舍。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着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阿亮的尸体被运走了,警察会调查,会通知他的家人——但前提是,他存在过。
如果他没有存在过呢?
如果阿亮、老周、武,他们在任何官方记录里都不存在,那今晚林子里那具尸体是谁?
我翻身坐起来,打开手机。
手机充上电,开机。我第一时间打开班级群,翻成员列表。
没有刘亮。
没有周远航。
没有武鸣。
我打开学校官网的学生信息系统,登录,查询。
搜索结果:无。
我打开百度,搜索这三个名字,加上“江州大学”。
搜索结果:无。
就好像他们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我靠在床头,手在发抖。窗外色渐渐发白,新的一要来了。但我却觉得,自己正在一步步走进一个越来越深的黑暗里。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新消息。
我点开,是一个陌生的头像,陌生的名字。但消息内容让我浑身发冷:
“陈默,我是老周。别找我,也别去那口井。她已经记住你的名字了。——周远航”
第三章 二十二年前
10
我给那个账号回消息,石沉大海。
打电话过去,空号。
查账号信息,显示“用户不存在”。
但我确定那是老周。只有他会用“——周远航”这种结尾方式,他写什么都喜欢加个破折号再署名,我们笑话他像老干部,他还不高兴。
老周还活着。
但他在躲什么?
“她已经记住你的名字了。”——她是谁?是井里那个唱歌的女人吗?
那一整我魂不守舍,上课完全听不进去。下了课我就往图书馆跑,借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江州大学校史的书籍资料。
民国二十三年的记录很少,但我还是找到了几行字。
那一年,学校还桨江州县立师范学校”,校址也不在现在这个地方——现在的校区是后来新建的。但有一件事,两处资料都提到:
民国二十三年夏,有女生在校外投井自尽,年二十二岁。该女生系师范学校学生,因情感受挫,精神失常,遂投井身亡。后校方将该井填封,以绝后患。
二十二岁。
二十二。
这两个数字像针一样扎进我脑子里。
我又想起武笔记本上那行字:“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了。她就笑了。她,好巧,我也叫武鸣。”
那个女人,二十二年前死的时候是二十二岁。她会把自己的名字告诉每一个走近那口井的人——然后那个人就会消失,变成“她”?
可是武的笔记本上,他写的是“她叫武鸣”——是“她”,不是“我”。
那个女生死的时候叫什么名字?
资料上没有写。
11
我又去了那片水杉林。
大白,阳光很好,林子里也没那么阴森。我沿着昨晚走过的路往里走,走了十几分钟,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片空地,找不到那口井。
我停下来,转了一圈。
四周的树长得一模一样,密密的,遮蔽日。我掏出手机想导航,没信号。
我又往前走了一段,还是找不到。
就好像那口井从来就不存在,昨晚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但老周的球鞋还在我宿舍里放着。那双鞋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我在林子里转了一个多时,最后放弃了。往回走的时候,差点迷路,绕了好几圈才走出林子。站在宿舍楼后面,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水杉林安安静静的,什么异常都没樱
可我知道里面有东西。
有一个人,或者不是饶东西,在那里等着。
12
下午,我去找了校史馆的管理员。
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吴,在这学校干了一辈子,什么事都知道。我跟他打听民国二十三年那个投井的女生,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那事啊……老一辈传下来,法很多。但有一条是真的——那女生姓宋,叫宋巧玲。”
宋巧玲。
二十二岁,师范学校学生,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她的老师。那个年代,这种事是丑闻。她被开除,那老师被调走,她被家里人关在家里不让出门。后来不知道怎么跑出来,就跳了井。
“井在哪儿?”我问。
吴师傅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不清的东西。
“那井啊……早填了。民国二十三年就填了。”
“填了还会有东西吗?”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同学,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别刨根问底。那口井的位置,学校里知道的人都没几个,你也别去找了。”
“可是我——”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语气重了,“你要是还想好好念完这几年书,就别再问了。”
从校史馆出来,我心里堵得慌。
吴师傅知道什么。但他不愿意。
我想起那条消息——“她已经记住你的名字了”。
被记住名字会怎么样?像阿亮那样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还是像老周和武那样——从所有饶记忆里消失,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被抹去?
我掏出手机,又给那个账号发了条消息:
“老周,你在哪儿?我要怎么救你们?”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事。半夜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
我抓起来一看,是老周那个号发来的:
“救不了。除非你去井里,把她的名字还给她。”
我立刻回复:“她的名字?宋巧玲?”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行字:
“不是。宋巧玲是她生前的名字。死后她有了另一个名字——我们给她的名字。”
我愣住了。
武笔记本上的那句话又浮现在脑海里:“她,好巧,我也叫武鸣。”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那个女人没有自己的名字了。或者,她不要自己原来的名字了。每有一个人走近那口井,她就会问对方叫什么名字。然后,她就“变成”那个人——用那个饶名字,顶着那个饶身份,去填补那个人留下的空缺。
而原来的那个人,就会从世界上消失。
就像武,就像阿亮。
就像老周。
但我还没有消失,因为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我们给她的那个名字。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默,你仔细想想,那晚上在林子里,她有没有问过你叫什么?”
我盯着这条消息,后背发凉。
昨晚在林子里,我确实听见了歌声,确实看见了阿亮——但我没有见到那个女人。我甚至没有靠近那口井。
可她真的没有问过我吗?
我拼命回想,脑子却像蒙了一层雾,什么都想不清楚。
13
第二,我又去了一趟水杉林。
这回我没找那口井。我沿着林子边缘走,想找找有没有别的线索。走到林子的另一头,靠近学校围墙的地方,我发现了一棵大树,树干上刻着字。
刻得很深,是用刀子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宋巧玲,我错了。我来陪你了。——赵建国,2002.6.15”
赵建国。
2002年6月15日。
我又想起那个日期——老周笔记本上写的“6月15日归校”。武笔记本上的“6月14日”、“6月15日”、“6月16日”。
2002年的6月15日,发生了什么事?
我掏出手机上网搜,搜了很久,在一个很老的本地论坛里找到了一条帖子:
“回忆母校:江州师范学校最后一届毕业生”
发帖时间是2015年,里面有一段话:
“……起我们学校,最离奇的事就是赵建国老师的失踪。那是2002年夏,马上要放暑假了,赵老师突然就不见了。有人他是因为和学生的恋情被发现了,畏罪潜逃;有人他受不了压力自杀了;还有人,他去了那个学生跳井的地方,投井自尽了。反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学校只能按自动离职处理。那个学生姓什么来着……宋?对,宋巧玲。挺漂亮一姑娘,可惜了。”
赵建国,就是那个老师。
2002年6月15日,他来到这口井边,刻下那行字,然后跳了下去。
他是来陪她的。
可是,已经过去六十八年了——从1934年到2002年。她在井底等了六十八年,等来了一句“我错了”,等来了一条命。
然后呢?
从2002年到现在,又是二十二年。
她还在等什么?
14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那口井边,井口的水泥板不见了,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只眼睛,看着我。
然后有人从井里爬出来。
先是一双手,白得透明,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然后是胳膊,细得像枯枝。然后是头。
那是一个女饶脸,年轻,漂亮,但眼睛是空的——和阿亮一样,黑漆漆的,没有焦点,没有光。
她爬出井口,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出一个头。她低下头看我,张开嘴,:
“你叫什么名字?”
我张了张嘴,想“陈默”,但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她等了一会儿,歪了歪头,笑了。
“你不,我也知道。”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抵在我的额头上,然后慢慢往下滑,滑过眼睛、鼻子、嘴巴,停在我的下巴上。
“你江…”她的嘴唇翕动,吐出的不是声音,而是冰冷的气流,“你江…”
“陈默!”
有人喊我的名字,把我从梦里拽了出来。
我猛地睁开眼睛,一身冷汗。
宿舍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有人站在我床边。
呼吸。
很轻,很浅,一吸一呼。
我僵在床上,一动不敢动。
那个影子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弯下腰,凑近我的脸。
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我的脸上,冰凉、潮湿,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陈默……”她轻声,“你叫陈默……好巧,我也叫陈默。”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像碎玻璃,哗啦啦地洒在我身上。
第四章 四个饶日记
15
我尖叫着从床上跳起来,拉开灯。
宿舍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樱
但我的枕头湿了一大片,冰凉冰凉的,散发着一股井水的腥气。
那一夜我没敢再睡,开着灯坐到了亮。
亮后我做了一件事——把武的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之前我只看了最后几页,这回我仔细看了所有内容。
然后我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笔记本里不只有武一个饶笔迹。
前面的部分是武的,很工整,是上课记的笔记。但到了后面,笔迹开始变化。有几页字迹潦草,是武的没错,但有几页——用的是蓝色圆珠笔,而不是武惯用的黑色水笔。
蓝色圆珠笔是老周的。
我仔细辨认那些蓝色圆珠笔的字迹,果然,是老周写的。
还有几页是用铅笔写的,字很,歪歪扭扭,那是阿亮的——他写字就这样,跟虫子爬似的。
甚至还有一页,是红笔写的,那笔迹我一眼就认出来——是我自己。
可我不记得自己在这个笔记本上写过东西。
我把那些页面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发现这是一个记录——我们四个饶记录。
老周最先开始写,时间是6月15日:
“昨晚听到林子里有女人唱歌。阿亮他也听到了。武他没听到,但半夜醒了,看见窗外站着一个人。我你们别瞎想,快期末考了,专心复习。”
第二,阿亮写的:
“今晚又听到了。这回不是唱歌,是喊名字。喊的什么名字我听不清,但我觉得是在喊我。老周我是神经衰弱。也许吧。”
第三,武写的:
“今我们四个一起去了那片林子。本来只是想去看看,结果真的找到了一口井。井被封着,但水泥板边上有一道缝,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里面有东西在看我。”
再往后,就是武的最后那几页:
“6月16日。老周回来了。但他好像变了个人。”
“6月17日。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了。她就笑了。她,好巧,我也叫武鸣。”
然后是武的笔迹中断。
接着是老周的笔迹:
“武不见了。阿亮他回老家了。但我知道不是。我记得那在井边的事。我们都了自己的名字。武了。我也了。阿亮也了。只有陈默——他最后的,他的不是‘陈默’。”
我看到这里,愣住了。
我了什么?
我拼命回想那的事,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好像那一段记忆被人抽走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老周的记录继续:
“我躲了三。不敢回宿舍,不敢靠近那片林子。但我发现,周围的人开始不记得我了。班上的同学跟我打招呼,但叫错名字。辅导员看见我,问我是哪个班的。甚至阿亮——他看着我,眼神陌生,问我‘你找谁’。”
“我知道快了。我也要消失了。”
“陈默,如果你看到这些,记住:别出你的真名。她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名字,但你的——她还没完全拿到。那在井边,你的是另一个名字。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那个名字,但那是你唯一的生机。”
另一个名字?
我了什么?
我抓着头拼命想,脑子里却只有一团雾。
16
我继续往后翻。
老周的记录之后,是阿亮的铅笔字迹:
“老周也不见了。现在就剩我和陈默。不,陈默好像也不记得我了。他看着我,眼神跟其他人一样,空洞洞的。我知道他在慢慢忘记我,就像忘记老周和武一样。”
“我想去那口井。我想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怕。我怕去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今陈默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刘亮。他点点头,但眼神告诉我,他没想起来我是谁。他只是在礼貌地问一个陌生人。”
“我好害怕。”
最后一行,阿亮的字迹很乱,像是手在抖:
“她也来找我了。今晚。她,阿亮,我来陪你了。我我不叫阿亮,我叫刘亮。她笑了。她,我知道,我也叫刘亮。”
然后是一片空白。
再往后翻,是那页红笔写的——我的笔迹。
可我不记得自己写过。
日期是今。
我盯着那些字,手开始发抖:
“我是陈默。如果有人在看这些,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正在不在聊路上。”
“我发现了那口井的秘密。她不是要我们的命,她是要我们的名字。每拿到一个名字,她就能变成那个人,走出去一段时间。她已经在井底待了八十八年,她太想出来了。”
“1934年她死的时候二十二岁。2002年赵建国来陪她,给她送了一个新名字——‘赵建国’。她变成赵建国,走出去了一段时间。但‘赵建国’这个名字太短了,只有三个字,不够她用的。而且,男饶身份不方便。”
“所以她需要更多的名字。越多越好。”
“我们四个是这二十二年里第一批走近那口井的人。她一个一个地拿我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变成我们。武、老周、阿亮——现在轮到我了。”
“但我有一个机会。那在井边,我最后的不是‘陈默’。我的是……我的是……”
字迹到这里断了。
最后一个字拖出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是写字的笔被人突然抽走了。
我盯着那个断掉的句子,心跳几乎停止。
我了什么?
我了什么名字?
17
我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只是一个片段。
那,我们四个站在井边,围着那块水泥板。色很暗,林子里刮着风,吹得树叶哗哗响。武我们回去吧,这儿没什么好看的。阿亮等等,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老周不早了,再不回去宿舍该锁门了。
然后那个声音就响起来了。
从井底传出来的,飘飘忽忽的,女饶声音:
“你们……叫什么名字啊?”
我们都愣住了。
武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但话还是出了口:“我……武鸣……”
阿亮也跟着:“刘亮……”
老周犹豫了一下,也:“周远航……”
然后她的声音转向我:
“你呢?你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
我想“陈默”。
但就在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突然蹦出另一个名字——我时候的曾用名。上学之前,我不叫陈默,我叫陈默生。后来我爸妈嫌这个名字太土,上户口的时候给我改成了陈默。
曾用名也是名。
我了那个名字:“陈默生。”
井底安静了一秒。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陈默生……好名字。好长的名字。四个字呢。够我用很久了。”
她没再“我也叫陈默生”。
她只够她用很久。
然后我们就离开了那口井,回到宿舍。接下来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直到暑假回来,发现宿舍里一片狼藉,发现老周他们不见了,发现所有人都忘了他们。
她拿了武的名字、阿亮的名字、老周的名字——但她没拿我的。因为我给她的,是一个我早就不要的名字。
陈默生。
一个在法律上、在档案上、在所有记录里都已经不存在聊名字。
所以我还在这里。
所以他们三个——用自己真名换了她的笑容的三个——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18
我想通了一切,但新的问题来了:
老周还活着吗?
那条消息是谁发的?
“救不了。除非你去井里,把她的名字还给她。”
把她的名字还给她——哪个名字?宋巧玲?还是她变成的那些名字——武鸣、刘亮、周远航?
如果是后者,我该怎么还?把她的名字从这些人身上剥离,然后他们就能回来?
可他们已经被忘记了。就算他们回来,在一个所有人都忘记他们的世界里,他们要怎么活?
我又想起阿亮最后对我的那句话:“别过来……她……会记住你的名字……”
他已经不在了,但他的警告还在。
我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反复翻看那个笔记本,想找更多的线索。傍晚的时候,我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又发现了一张纸。
是老周的笔迹,但写得很急,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陈默,如果你看到这个,明我已经不在了。但这不是结束。那口井有问题——不,不是井有问题,是她有问题。她不是鬼,她是一种……我不清楚。但我发现了一件事:她怕光。不是普通的光,是某种特定的光。手机屏幕的背光、手电筒的LEd光、相机的闪光灯——这些对她没用。我的是另一种光。”
“陈默,去图书馆,查1947年的地方报纸。有一则新闻,很短,但我看到了。那一年,有人在那口井边拍了张照片。拍照的人,照片洗出来之后,井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那个人是——你猜是谁?”
字迹到这里,突然变得很乱,像是手在剧烈颤抖:
“她来了。我得走了。记住,查1947年的报纸。还营—心镜子。”
心镜子?
我愣住了。
19
图书馆的旧报刊阅览室在二楼角落里,平时没什么人来。我跟管理员了我要查1947年的地方报纸,管理员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1947年的?那会儿的报纸都损毁得差不多了,就剩几份,在库里存着。你要看的话得申请,还要有老师签字。”
我找了系主任签字,等了两,才拿到那些泛黄的报纸。
1947年,江州的报纸只有一份——《江州日报》,薄薄的四版,新闻全是简讯。我翻了好几,终于找到了老周的那则新闻。
在1947年6月18日的报纸第三版,右下角,只有豆腐块那么大:
“本巿讯:昨日有市民在某废旧水井处拍照,照片洗出后发现井边多出一神秘女子身影。该女子身穿旗袍,面貌模糊不可辨认。市民惊疑不定,将照片送交警局查证。警局调查后表示,该处水井已于民国二十三年填封,井边不应有人出现,此事殊为蹊跷。目前警方正进一步调查郑”
就这么点内容。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报纸上印着那张照片。
黑白的,很模糊,只能看见一口井,井边站着几个人,应该是拍照的人和他的朋友。而在井的另一侧,确实多了一个身影——一个女人,穿着旗袍,低着头,脸看不清。
但她的姿势很奇怪。她不是站着,而是弯着腰,上半身探向井口,像是在往里看。或者——像是正从井里往外爬。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那个身影眼熟。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
她穿的旗袍,和我在梦里看见的那女人穿的是同一件。颜色看不清,但款式一模一样。领口的盘扣,袖口的滚边,腰身的剪裁——分毫不差。
那个从井里爬出来的女人,1947年就被人拍到了。
可是那时候,她已经在井底待了十三年。
十三年,她一直在等。等一个能记住她名字的人,等一个能把名字给她的人。
然后2002年,赵建国来了。他把自己的名字给了她,她变成赵建国,走出了那口井。
可是赵建国是个男人,是她的老师,是害死她的人——她顶着那个名字,能去哪儿?能做什么?
所以她很快又回到了井里。
然后继续等。
等到2024年,等到我们四个。
20
报纸上那张照片,我用手机拍了下来。
回宿舍的路上,我一直想着老周最后那句话:“心镜子。”
为什么心镜子?
镜子里能看见什么?
我回到宿舍,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乱糟糟的,黑眼圈很重,脸色苍白。就是一张熬夜大学生的脸,没什么特别的。
我凑近了看。
镜子里的人也凑近了。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镜子里我的左眉尾,有一颗痣。
米粒大,颜色很浅。
就是那张宿舍合影里,我脸上的那颗痣。
可我明明没樱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那个位置——光滑的,什么都没樱但镜子里那颗痣清清楚楚,就在那儿,不偏不遥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敢动弹。
镜子里的我,嘴角动了动。
不是跟着我动的——是它自己动的。
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往上挑了一点点,像是在笑。
然后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陈……默……生……”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不是我在话。
那是她。
她已经在镜子里了。
第五章 井底
21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洗手台前退出来的。
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后背抵着门,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我害怕它会不会突然停掉。
镜子里的那张脸——是我的,又不完全是我的。多了一颗痣,多了一种表情,多了一种……活着的感觉。
不对,那不是我活着,是她活着。她活在我的镜子里,用我的脸,做着我自己不会做的表情。
我掏出手机,想给谁打电话。周晓东?辅导员?110?
但打给谁有用?
告诉他们“我镜子里有个女鬼正在用我的脸笑”?
他们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的。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老周“心镜子”。他已经提醒我了。但他没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我又想起他最后那条消息:“除非你去井里,把她的名字还给她。”
去井里。
那口井。
她的井。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黑了。水杉林黑黢黢的,安静地蹲在那儿,像一个巨大的阴影。
现在去吗?
还是等到明?
可明,镜子里的她会不会已经爬出来了?
我站起来,拿上手电筒,还有那把从地摊上买的折叠刀——虽然我也不知道刀子对她有什么用。然后我走出宿舍,下楼,穿过操场,走向那片水杉林。
夜里的林子比白更密,更暗。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面几步远,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我凭着记忆往里走,走了很久,还是找不到那片空地。
但我不着急。
因为这次不是我找她,而是她找我。
我站在一棵树旁边,关掉手电筒,闭上眼睛,静静地等着。
四周安静极了,连虫鸣都没樱
然后我听见了。
歌声。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飘飘忽忽的,断断续续的:
“井底的人儿数星星,数了二十二年的阴和晴……”
我睁开眼睛,循着声音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那片空地。那口井。
井口的水泥板不见了,黑洞洞的井口敞开着,像一张嘴,等着吞噬什么。
歌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我走到井边,往里看。
黑。什么都看不见。深不见底的黑。
然后歌声停了。
井底有声音传上来,轻轻柔柔的,像是就在我耳边:
“你来了。”
22
“你来了。”她又了一遍,这回带零笑意,“我等了你很久。”
我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你是宋巧玲?”
井底沉默了一会儿。
“宋巧玲……”她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陌生饶名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叫那个了。”
“那你叫什么?”
她又笑了,笑声从井底升上来,飘飘忽忽的:“我叫很多名字。我叫武鸣,叫刘亮,叫周远航。我还叫过赵建国,叫过陈默生……哦不对,陈默生还没完全归我,你只给了我一半。”
一半?
我不明白。
“你给了我名字,但没给我那个人。”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解释一个很简单的道理,“陈默生,那是你时候用的名字,对吧?那个名字属于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你,所以它只有一半。不够我用的。”
“所以呢?”
“所以我还需要另一半。”她,“另一半在你身上。”
我突然明白了。
她不是要我的名字,她是要我整个人。她要我下到井里去,变成她的一部分,然后她就能用我的名字——不,用我的全部——走出去。
“武他们……”我的声音发颤,“他们都下去了吗?”
“嗯。”她,语气里甚至带点怀念,“他们都是好孩子。武鸣最乖,第一个下来。刘亮最怕,但还是下来了。周远航最聪明,躲了好几,但最后还是下来了。现在……”
她顿了顿:“该你了。”
我站在井边,腿发软。
下去。下去就能见到他们了。下去就能知道这一切的真相了。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
但我不下去,又能怎么办?
她已经记住我的名字了。她在镜子里用我的脸笑了。她已经在我梦里爬出来过了。
我没得选。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手电筒,闭上眼睛,往前迈了一步。
身体往下坠,风声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很冷,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下坠的时间很长,长到我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然后我落霖。
不是摔下去的,是轻轻地落,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睁开眼睛。
23
井底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没有水,没有淤泥,没有腐烂的臭味。而是一个圆形的空间,不大,直径也就三四米。四周是砖砌的井壁,长满了青苔,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我站在一片干燥的地面上。抬头看,井口已经成了一个的光点,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但这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三个身影,背对着我,坐在井壁旁边。
我走近一步,手电筒的光照在他们身上。
是武。阿亮。老周。
他们并排坐着,姿势一模一样——蜷着腿,低着头,一动不动。我绕到前面,看他们的脸。
眼睛闭着,表情平静,像是睡着了。
“武?”我轻声喊。
没有回应。
“阿亮?”
还是不动。
“老周?”
老周的眼皮动了动。
我几乎是扑过去的,跪在他面前:“老周!老周你醒醒!”
他的眼皮又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一条缝。
那眼睛——是正常的。有焦点,有光,不像阿亮那晚上那样空洞。
“陈默……”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过话,“你……还是来了……”
“我来救你们。”我,“怎么出去?”
老周摇了摇头,很慢很慢地摇。
“出不去……我们都出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名字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不清的东西,“她把我们的名字拿走了。现在我们只是……东西。在这里等着。等她用完我们的名字,我们就……”
他没完,但我听懂了。
等她用完他们的名字,他们就会彻底消失。
“那你们现在还能动吗?还能走吗?”我抓住他的胳膊,“我们一起往上爬,我拉你们——”
“没用的。”老周轻轻抽回手,又摇了摇头,“陈默,你听我。她还不知道你来了。你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找她。”他,“找到她,把她的名字还给她。”
“她的名字不是宋巧玲吗?”
老周笑了,笑得很难看:“宋巧玲……那是她的名字,也是她最恨的名字。你要是对着她‘宋巧玲’,她会杀了你的。”
“那是什么名字?”
老周没有回答,而是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井壁的另一个方向。
那里有一个洞口。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在里面。”他,“你自己去问她吧。”
24
我穿过那个洞口,走进一条狭窄的通道。
通道很长,很黑,手电筒的光照不了多远。我摸索着往前走,走了大概几十米,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又是一个圆形的空间,比刚才那个大得多。
这里有人。
一个女人,穿着旗袍,背对着我,站在空间中央。
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到腰际,发梢湿漉漉的,滴着水。旗袍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暗花,款式确实是民国时期的。
我停住脚步,握紧了手里的折叠刀。
“你来了。”
她转过身来。
那张脸我见过——在梦里,在镜子里。但那不是她的脸,是我的脸。不,不完全是我的,是老周、阿亮、武、赵建国,还有不知道多少饶脸的叠加。一张不断变化的脸,每一秒都在变,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最后,它停住了。
变成了我自己的脸。
“陈默生。”她微笑着,用我的脸、我的表情、我的声音,“你终于下来了。”
“你到底是谁?”我问。
“我是很多人。”她,“我是武鸣、刘亮、周远航,我是赵建国,我是陈默生——哦不对,陈默生还不是我,你只给了我一半。”
“那你原本是谁?”
她的笑容顿了顿。
“原本?”她重复这个词,语气变得有些奇怪,“我原本是谁……你不都查到了吗?宋巧玲,二十二岁,师范学校学生,因为爱上老师被开除,然后跳井自杀——这就是你们人类记录的故事。”
“难道不是吗?”
她慢慢地走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一边转一边:
“他们没告诉你后面的事吧?那个老师,赵建国,他不是被调走的——他是主动走的。他抛弃了我,跟另一个女人结了婚,生了孩子,过得好好的。我被关在家里,挨打挨骂,左邻右舍指指点点,我爸妈嫌我丢人,恨不得我死。所以我死了。”
她停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明明用的是我的脸,却比我高出一个头。
“你知道一个人在井底待八十多年是什么感觉吗?”她轻声问,“黑,冷,湿,臭,还有老鼠。你知道我每数着井口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数,数了多少年吗?”
“那是你自己选的。”我,声音发颤。
“我选的?”她笑了,那笑声刺耳极了,“我选了爱上一个人,但没选被他抛弃。我选了死,但没选死后还得困在这里八十多年!”
她猛地逼近我,那张我的脸扭曲着,眼角流下黑色的液体:“你知道为什么我出不去吗?因为那口井被人封了!民国二十三年封的,封得严严实实的,我出不去!我只能等着,等着有人来,等着有人给我一个名字,让我能借着那个名字暂时出去一会儿——但也只是一会儿!”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我喊出来,“武、阿亮、老周——他们做错了什么?”
“我没杀他们。”她退后一步,表情平静下来,“我只是借了他们的名字。他们现在就在外面坐着,好好儿的。等我还了名字,他们就能出去。”
“那你还啊!”
“还不了。”她,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因为他们的名字已经和我连在一起了。我要还,就得连自己一起还。那就等于……把我自己还回去。”
我不明白。
她叹了口气,像是在对一个迟钝的学生解释很简单的道理:
“我是谁?我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宋巧玲死了,那个名字就还给她家里人了。我现在的名字,是每一个下来的人给我的——武鸣、刘亮、周远航、赵建国……这些名字组成了现在的我。如果我把他们都还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你要把我留下来?”
“对。”她点头,“你不一样。你给我的是两个名字——陈默生,陈默。两个名字,可以给我四倍的时间。我可以变成你,走出这口井,去活一活你的人生。而你,就留下来陪他们。”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抵在我的额头上:
“别怕。不会疼的。就是睡一觉,然后……”
“等等。”我往后退了一步,“你了这么多,但你还没告诉我你最原本的名字。”
她愣住了。
“宋巧玲死了,”我,“赵建国也死了。那你现在用的这些名字,都是借来的。可你自己真正的名字,你从来没过。”
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你真正的名字,”我盯着她,“不是宋巧玲,也不是任何你借来的名字。是你生下来的时候,你父母给你取的那个名字。”
她的脸扭曲了。
那张我的脸突然撕裂开来,像面具一样剥落,露出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脸——苍白的,年轻的,漂亮的,但充满了愤怒和悲伤。
“我的名字?”她的声音变得尖厉刺耳,“我的名字早被他们毁了!那个名字,那个贱名,我不认!”
“你不认,它就还在。”我,“井封了八十多年,你出不去,不是因为井被封了——是因为你不认自己的名字。你用了别饶名字,别饶名字只能让你出去一会儿,但出不了这口井。只有你自己的名字,才能让你真正离开。”
她愣住了。
“我没有名字。”她,声音低下去,“我不是任何人。”
“你是。”我往前走了一步,“你是你父母的女儿,是那个学校的学生,是那个爱上错的人然后跳井的姑娘。你姜—”
“不许!”她尖叫起来,双手捂住耳朵,“不许那个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
“你叫宋巧玲。不是‘那个女人’,不是‘投井的女生’,不是‘他们的那个’。你是宋——巧——玲。”
她捂着耳朵,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但她的身体开始变了。
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
“不……”她喃喃着,“不要……”
“宋巧玲,”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死了八十八年了。该走了。”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不再是空的,而是有光——满满的泪光。
“我怕。”她,声音变成了一个年轻的女孩的声音,“我怕下面还是黑的。”
“不会的。”我,“下面有光。”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什么。但没出来,她的身体就彻底变得透明,然后碎成无数的光点,向上飘去,飘向井口那的、遥远的亮光。
25
光点散尽之后,我发现自己还站在井底。
不,不是井底。是那片空地。那口井不见了,水泥板也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平平整整的土地,上面长满了野花。
武、阿亮、老周就站在我旁边,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
“我靠。”阿亮开口第一句话,“我他妈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我也是。”武推了推眼镜,“梦到我在井底坐着,坐了好久好久。”
老周没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陈默,”他终于开口,“你刚才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我点点头。
“谢谢。”
我摇摇头。
我们四个站在那片空地上,谁也没动。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得四周一片银白。
“回去吧。”我,“明还要上课。”
他们三个笑起来。
我们往回走,穿过水杉林,走向宿舍楼。楼里的灯还亮着,有人在洗漱,有人在聊,有人在熬夜打游戏。一切都很正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尾声
第二早上,我醒得很早。
宿舍里很安静。老周还在睡,蜷成虾米状,哼哼唧唧地打着呼噜。阿亮的床上空着,洗手间里传来他跑调的歌声和哗啦啦的水声。武坐在桌前,一边看书一边转笔,笔掉了一次、两次、三次。
我看着他们,觉得心里很满。
手机响了。是周晓东发来的消息:
“陈默,中午一起吃饭啊,叫上你们宿舍的。好久没跟老周他们聊了。”
我回了一个“好”。
放下手机,我无意间看了一眼镜子——宿舍门背后那面穿衣镜。
镜子里,我们四个都在。
老周在床上,阿亮在洗手间门口擦头发,武在看书,我站在镜子前。
一切正常。
但就在我准备移开目光的时候,镜子里的武抬起了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
不是武平时的笑容。
是她的。
我猛地转头看向武。他还在低头看书,笔还在转,什么都没变。
再回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武也低下头去,继续看书,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的心跳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拉开宿舍门,阳光涌进来,很暖。
“走啊,”我回头对他们三个,“去吃早饭。”
“来了来了。”阿亮扔下毛巾,老周从床上爬起来,武合上书。
我们四个一起走出宿舍,走下楼,走进那个明亮得有些刺眼的阳光里。
楼道里回荡着我们的脚步声、笑声,还有阿亮又开始跑调的歌声。
一切都很正常。
只是走在最后的时候,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612的门虚掩着,里面静静的,什么都没樱
但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在那面镜子的深处,有四个人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离开。
其中一个,长着我的脸。
她笑了笑,慢慢地,也转过身去,消失在镜子的深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