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临终前反复念叨走廊尽头有脚印,我却只当是老年痴呆的胡话。
直到守灵那夜,香灰上真的出现了湿漉漉的足迹,一步,一步,从灵堂延伸向我的卧室。
我跟着脚印走到床边,发现床底藏着父亲藏了二十年的日记本。
最后一页用血写着:“女儿,快逃,床下的东西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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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父亲是在三月的一个雨夜走的。
那傍晚护工打电话来,老爷子今格外安静,就坐在窗前看雨,也不话,也不吃饭。我那时正在公司加班,听着电话那头护工心翼翼的措辞,心里涌起一阵烦躁。三个月了,自从父亲被确诊阿尔茨海默症,这样的电话我已经接了不下五十通。
“他什么了吗?”
“没有,就是……就是一直盯着外面看,黑了我去拉窗帘,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护工顿了顿,“走廊尽头有脚印。”
我捏着电话沉默了两秒。
“别理他。”我,“医生交代过,他会出现幻觉和妄想,你装作没听见就校”
挂断电话后,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窗外也是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无数根针。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数字在眼前跳动、模糊、重组,最后变成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一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我猛地把眼睛闭上。
那晚上我没有去医院。我告诉自己是因为加班太晚,是因为第二还有早会,是因为去了也没用——他已经不认识我了,上个月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问“姑娘你找谁”。
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我不敢见他。
夜里十一点多,我刚洗完澡躺下,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护工,声音比上一次更紧张:“林姐,您还是来一趟吧,老爷子情况不太好。”
我披上外套冲出门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他不能就这样死了,不能带着那些秘密进棺材。二十多年了,我有太多问题要问他,我妈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从来不提她,为什么我们从不回老家,为什么他总在半夜惊醒、浑身冷汗、盯着床底发呆——
赶到医院时,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门开着,护士进进出出,脚步急促。我冲进去的时候,父亲正躺在床上,氧气管、输液管、监测仪的导线,像蛛网一样缠绕着他枯瘦的身体。
他比三个月前瘦了太多。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张揉皱的旧报纸。
但他是醒着的。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抬起手,颤颤巍巍地伸向我,嘴唇翕动着,发出嘶哑的气音。
我握住他的手。凉,像握着一把潮湿的泥土。
“爸……”
“脚印。”他。这三个字出人意料的清晰,不像一个弥留之际的老人能发出的声音。“走廊尽头,脚印……湿的,一步,一步……”
护士把我拉开,要抢救。我被推到走廊里,靠着墙,听里面各种仪器的嗡鸣和护士简短急促的指令。走廊很空,日光灯惨白,地上铺着那种老旧的淡绿色地胶,每隔几米就有一道黑色的伸缩缝。
我低头看着地胶上的纹路,忽然想起时候,我家住的那栋楼,楼道里也是这种地胶。我家在五楼,每次放学回家,我都要爬很多级台阶。我总是跑着上去,因为——因为什么?
我想不起来了。
但那种恐惧还记得。那种拼命往上跑、不敢回头看的感觉。
半个时后,医生出来了。他摘下口罩,了几句什么,我没听清。我只看见他身后那扇门,和门里推出来的、盖着白布的推车。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父亲就这么走了?就这么简单?二十多年的沉默,二十多年的躲避,二十多年的午夜惊悸,最后就只换来这三个字——
走廊尽头,脚印。
守灵定在老家的房子里。
那是父亲早年单位分的房子,八九十年代的老楼,在城郊一片日渐衰败的居民区里。房子不大,六十来平米,两室一厅,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五斗橱、高低柜、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客厅角落里放着一台早就坏聊电视机,上面盖着白色的确良布,落满了灰。
我们搬进来那年我七岁,之前的记忆我几乎没樱只知道我们是从别处搬来的,老家在哪里,父亲从不。问他,他就沉默,问急了就发火,久而久之,我就不问了。
房子不大,却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
从门口到卧室,要经过那条走廊。走廊左边是厨房和厕所的门,右边是堵白墙,尽头并排着两个门,一个是我从前的卧室,一个是父亲的卧室。
时候我怕那条走廊。
怕夜里去厕所,怕路过那堵白墙。总觉得墙上有什么东西在看我,回头去看,什么都没樱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贴着后背,像一只无形的手。
后来长大,出去读书、工作、在城市里扎根,就很少回来了。偶尔过年回来住两,总觉得这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暗,墙皮开始剥落,窗户永远擦不干净,看出去灰蒙蒙的。
最后一次回来,是三年前,父亲还没病得那么重。他还能自己做饭,还能下楼遛弯,只是话越来越少。我住了两就走了,走的那早上,他站在门口送我,忽然问了一句——
“你晚上睡得好不好?”
我还校
他点点头,没再什么。
我走出去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门口。老楼的走廊里没有灯,他站在暗处,脸隐没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着,盯着我。
不,不是盯着我。
是盯着我身后。
灵堂就设在客厅。父亲的遗像摆在方桌上,前面供着香、水果和他生前爱吃的点心。香是那种细细的檀香,点起来有股淡淡的苦味。照片是他年轻时候拍的,穿着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点笑意——不,那不是笑,是抿着嘴、想笑又笑不出的样子。他很少真正笑过。
守灵的人只有我一个。没有亲戚来吊唁,也没有朋友。父亲这辈子的社交关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兄弟姐妹,不知道我有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也把我困在这座岛上。
第一个夜晚很难熬。
客厅的灯开着,惨白惨白的,照得遗像上父亲的脸有些发青。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盯着香炉里的香一点一点燃尽,再点上新的。窗外偶尔有夜归饶脚步声,有猫叫,有远处的车声,但这些声音传到这间屋子里,就像被什么过滤了一遍,变得遥远而模糊。
夜深了。
我看看表,凌晨两点十七分。
香炉里的香燃到一半,烟雾袅袅地上升,在灯光下变成淡蓝色。我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一会儿是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那句“走廊尽头有脚印”,一会儿又是时候那些模糊的记忆——
五楼的楼道,我拼命往上跑。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不敢回头,不敢停,跑到家门口时钥匙掏了三次才插进锁孔。冲进屋里,砰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脚步声从门前经过,一下,一下,慢慢远去。
那是谁?
不知道。想不起来。记忆被挖掉了一块,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轮廓。
我打了个激灵,醒过来。
香还在燃,一切如常。
但有什么不对。
我盯着香炉,看了很久,才意识到是哪里不对。
香灰。
香灰落下来,堆积在香炉底部,本该是均匀的一层。但现在,那层灰上,有一些浅浅的凹陷。
我慢慢站起来,走近几步,弯下腰,仔细看。
那些凹陷不是随机的,它们排成一校一个一个,椭圆的形状,前宽后窄,像——
像脚印。
很浅,很淡,几乎看不出,但确实是脚印。饶脚印,脚掌和脚跟的轮廓依稀可辨。从门口的方向来,一路延伸到——
我顺着那些脚印看去。
它们止于灵桌前。不,不是止于,是转了个弯,绕过灵桌,继续向前。
向前,就是那条走廊。
我的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那凉意像水银一样,从尾椎骨一路爬到后脑勺,整片头皮都麻了。
我告诉自己那是幻觉。是灯光和阴影造成的错觉。是我太累了。是我被父亲临终的话影响了,产生了心理暗示。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用手去抹那层香灰。
手指触到灰的时候,我感觉到了。
湿的。
那层香灰,那一行凹陷下去的痕迹,是湿的。像有什么东西刚刚从外面走进来,脚上带着雨水或者露水,一步,一步,踩在灰上。
我猛地缩回手,指尖上沾着灰色的粉末,粉末里混着一点点水渍。我把手指凑到鼻端闻了闻,没有味道。但那一点点潮气,在指尖上冰凉冰凉的,半不散。
我抬头看向走廊。
走廊里黑洞洞的,客厅的灯光只能照进去一两米。再往里,就是纯粹的黑暗。那条走廊并不长,从门口到尽头,也就十来米。但此刻,那十来米的黑暗看上去像没有尽头,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站起来,走过去。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可能是想知道真相,可能是想证明是自己想多了,也可能是——也可能是被什么推着走。
一步。
两步。
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这栋老楼,地板也是老的,踩上去会响。时候我晚上起夜,总是一步一步走得极慢,生怕发出声音惊醒什么——惊醒什么?我不知道。
走廊左侧是厨房的门,关着。再往前是厕所的门,也关着。右边是白墙,墙上的涂料已经泛黄,有几处起了皮,卷成的卷。
我的眼睛盯着地面。
老房子的地板是那种窄窄的木条,刷着深红色的油漆,漆面早就磨得斑驳了。在客厅灯光的映照下,木纹隐约可见。我低头看着那些木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它们也在动。
不,不是木纹在动。
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
从走廊入口处开始,那些脚印出现了。
在深红色的地板上,一个一个浅淡的印子,比周围的木色深一些,像被水洇湿了。椭圆形的,前宽后窄,确实是饶脚印。而且——我蹲下去看——是光着的脚。脚趾的痕迹都樱
脚印一路向前,没有回头。
我跟着它们走。
走到厕所门口,脚印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到我的卧室门口,也没有停。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父亲的卧室门前。
停在那里。
那个位置,正是卧室门口的地板。脚印在那里重叠了几下,像有人站在那里,来回走了几步,犹豫,徘徊。
然后,推门进去了吗?
我看向那扇门。门关着,和从前一样。木头的门板,老式的球形门锁,把手是铜的,早就发乌了。门上贴着一张年画,还是我时候贴的,一个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颜色褪得只剩淡淡的红。
我伸手去握门把手。
铜的触感冰凉冰凉的。我轻轻一扭,门锁咔哒响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是黑的,比走廊里更黑。
我深吸一口气,把门推开。
里面什么都没樱
父亲的卧室很,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一切都是老样子。地上也没有脚印。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刚想转身回去,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移动。
从床底传来的。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咯吱。像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轻轻蹭了一下。
我盯着床底。
床是老式的木板床,床板离地面很低,床沿垂下洗得发白的床单,遮住了床下的黑暗。那黑暗里,有什么。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掀起床单。
床下空空如也。
只有几双旧鞋子,鞋面上落满了灰。
我刚松了口气,却看见——鞋子的旁边,靠墙的位置,有一个东西。
四四方方的,黑色的封面,夹在墙壁和床腿之间。
我把手伸进去,够了好几下才够到。拿出来一看,是一本笔记本。
硬壳的笔记本,黑色漆布封面,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硬纸板。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樱
我翻开。
第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父亲的笔迹。
二
我拿着那本笔记本回到客厅。
香还在燃,烟还在飘。父亲的遗像还是那个表情,似笑非笑。但一切都变了。我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手微微发抖。
第一页的日期,是一九九一年八月十五日。
那年我六岁。
“今搬进新家。房子不大,但比原来那间宽敞些。走廊很长,静很喜欢,来回跑了好几趟。她问我为什么走廊尽头的门总是锁着,我那是杂物间。她信了。”
静是我妈的名。
我从来不知道我妈的名字,父亲从不提起。每次我问,他就沉默,然后找借口走开。久而久之,我就不问了。家里没有她的照片,没有她的遗物,什么都没樱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继续往下翻。
日记是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一写好几页,有时候隔好几个月才写一校字迹很乱,有的地方被水洇过,字迹模糊成一团。我翻着翻着,看到一段:
“九月七日。
她又来了。
我知道她会来,每晚上都来。走廊尽头那扇门关不住她,她总能出来。我听见脚步声,湿漉漉的,一步,一步,从走廊尽头走过来,走到我们卧室门口,停一会儿,然后走回去。有时候她会来来回回走很多遍,走到亮。
我告诉静不要出门,晚上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她问我为什么,我有贼,她信了。可我知道那不是贼。
我不敢睡。每晚上坐在床上等亮。静和孩子睡得沉,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我抬起头,看向那条走廊。
走廊尽头的门?那扇锁着的门?我完全不记得有什么锁着的门。从到大,走廊尽头只有两扇门,一扇我的,一扇父亲的。哪里还有别的门?
我忽然想起来了。
是有过一扇门。
时候,走廊尽头,父亲的卧室旁边,确实还有一扇门。那扇门一直锁着,我问父亲那是什么,他是杂物间。有一回我趁他不注意,偷偷去开那扇门,门锁着,打不开。我把耳朵贴上去听,什么声音都没樱
后来那扇门去哪了?
我想不起来了。好像某一,它就消失了。墙壁变得完整,看不出那里曾经有过一扇门。
我继续往下翻。
“十月二十三日。
今静问我,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我是杂物间。她那为什么每晚上都有水声,像有人在洗澡。我你听错了,那是水管的声音。她不话了,但我知道她不信。
她开始变了一个人。白还好好的,一到晚上就发呆,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门口。我问她怎么了,她她在等人。我问等谁,她不话,只是笑。
那笑容让我害怕。”
我翻页的手越来越慢。
妈妈变了一个人?等人?等谁?
我努力回忆,但关于妈妈的记忆太少了。只记得她很白,很安静,总是坐在窗前织毛衣。她织的毛衣是灰色的,永远都是灰色,一件又一件。我问她为什么不织彩色的,她不合适。
什么不合适?我不知道。
“十一月十一日。
静开始走路没有声音了。
我晚上起来上厕所,差点撞上她。她就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面向走廊尽头那扇门。我叫她,她不答应。我走过去拉她,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刚从冷水里拿出来。
她回头看我,眼神是空的。
她:‘她叫我。’
我问谁叫你。她不话,又回头去看那扇门。
我把她拉回卧室,锁上门。一整夜她都醒着,坐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花板。
快亮的时候,她忽然了一句话:‘那扇门后面不是杂物间,是走廊。’”
我的手猛地一抖。
那扇门后面不是杂物间,是走廊?
什么意思?一扇门后面是走廊?走廊通向哪里?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十一月二十日。
今我趁静睡着,去开了那扇门。
钥匙是我从房东那里要来的,他那间屋子早就封死了,里面什么都没樱我不信。
门开了。
里面确实什么都没樱空的,连墙皮都没有,只有裸露的红砖。很一间屋子,几步就走完了。尽头是一堵墙。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累。可能是这段时间太紧张了,静一比一不对劲,我也跟着疑神疑鬼。什么都没有,那扇门后面就是一间空屋子。
我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背后有声音。
我回头。
那堵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扇门。”
看到这里,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门?墙上出现了一扇门?
父亲没有写那扇门通向哪里。那一页的后面,是一大块空白。我继续翻,翻到后面几页,才又看到字迹。
“十二月三日。
我不敢再去那间屋子。
但静去了。我不知道她怎么拿到的钥匙。那晚上我醒过来,身边没有人。我冲出去,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我跑进去,里面还是那间空屋子,什么都没樱
静站在那堵墙前面。
墙上那扇门开着。
我冲过去拉住她,把她拽回来。她挣扎,打我,咬我,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女人。她喊:‘让我进去!她在叫我!她是我——’
我把她打晕了。
拖回卧室,锁上门。亮后我把那扇门重新锁上,用钉子把门框钉死。然后我把那间屋子的钥匙扔进了河里。
我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我错了。”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十二月二十四日。
静不话了。
她整坐在窗前,一动不动,盯着外面。我叫她,她不答应。喂她吃饭,她就吃,喝水,她就喝。但眼睛是空的,像两个玻璃球。
夜里她还是起来。站在走廊里,站一整夜。我不敢再把她拉回来,我不敢碰她。她的手太凉了。
有一夜里,我醒过来,发现她不在床边。
我出去找。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门上的钉子掉在地上。
我跑进去。
那堵墙上的门开着。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里面是走廊。
很长很长的走廊,两边有很多门。走廊尽头有一点光,昏黄昏黄的。静站在那道光里,背对着我。
我叫她。她不回头。
我想进去把她拉回来,但脚迈不动。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从那走廊深处,从那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我转身就跑。
那晚上我一个人睡。亮后,我发现静躺在走廊里,就在我们卧室门口。她浑身冰凉,但没有死,还有呼吸。
我把她抱回床上。她睁开眼睛看我,了一句:
‘她不让我走。她还没到时候。’
我问她是谁。她不回答,又睡着了。”
我翻到下一页。
“一九九二年一月八日。
静死了。
医生心脏病。但我知道不是。
那晚上,我听见她起床,走出去。我等了很久,她没有回来。我出去找,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我跑进去,那堵墙上的门也开着。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走廊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我听见脚步声。一步,一步,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走过来。那脚步很慢,很重,像拖着什么东西。
我等了很久,脚步一直没有走近。
亮的时候,静出来了。她从那条走廊里走出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倒在我怀里。
她浑身冰凉,脸上带着笑。
她:‘我见到她了。’
我问她是谁。
她笑着:‘我自己。’”
我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妈妈死的时候,我五岁。我记得那一,父亲把我送到邻居家,让我在那边待了好几。我回来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父亲她去了很远的地方。我问去哪里,他不。我哭了好久。
原来她是这样死的。
死在一条走廊里。
我抹掉眼泪,继续翻。后面的日记变少了,隔很久才有一篇。父亲的笔迹也越来越潦草,有时候只有一两句话。
“一九九三年三月。
那扇门又出现了。
我已经把原来的门堵死了,用砖头封住,刷上白灰,看不出那里曾经有门。但没用。她还是会来。
我每半夜都听见脚步声。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我们卧室门口,停一会儿,然后走回去。有时候她会来来回回走很多遍。
我不敢睡。静走了,只剩下我和女儿。我不能让她有事。”
“一九九五年七月。
今女儿问我,为什么每晚上都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我你听错了,那是老鼠。她不是老鼠,是有一个人,光着脚,在地上走。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把她的床搬到我的房间里来,让她和我一起睡。晚上她不听那些声音了,很快就睡着了。但我睡不着,我竖着耳朵听那脚步声。她还在。
她还在。”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
女儿十岁了。她越来越像静,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但她不爱笑。这栋房子让她变得沉默。
我不敢告诉她真相。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一个孩子,这栋房子里有一扇门,门后面有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等你。那东西已经带走了她妈妈,现在它在等她。
不,不能。
我要保护她。
我试过搬走。两年前我带着她搬过一次家,搬到城东的出租屋。但只住了三就搬回来了。因为那脚步声跟着我们。第一晚上我就听见了,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到我们卧室门口。我打开门看,什么都没有,但地上的灰尘上有脚印。湿的。
我们只能回来。这栋房子困住我们了。”
看到这里,我的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脚步声跟着他们?跟着我们?
从到大,那些夜里听见的声音,那些不敢回头的奔跑,那些贴在背后的目光——都是真的?
“二零零三年五月。
女儿上大学了。她考到了省城,要走的那,我站在门口送她。她拖着行李箱走过那条走廊,走得很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我。她,爸,这走廊真长。
我是啊,真长。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住在这房子里。每晚上还是能听见脚步声。但我不怕了。我已经习惯了。我甚至觉得那脚步声是她,是静,回来看看我。
有时候我会想,那条走廊到底通向哪里?那扇门后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静在里面见到了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是谁?是我太太,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不敢知道。
但我知道,它在等。它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人走进去。静走进去过,又出来了,然后死了。下一个是谁?
我不能让它等到女儿。
我要把它封死。”
翻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我看向笔记本的厚度,还有几十页。但我已经翻到最后了。
我往后翻。后面全是空白。
不对。父亲写这本日记写了十几年,不可能只有这么几页。中间缺了很多。有人撕掉了。
谁撕的?
我翻回去,仔细看那些页面之间的痕迹。果然,有些地方有明显的撕页痕迹,整整齐齐的被撕掉了一叠。
我数了数,至少撕掉了三分之一。
父亲自己撕的?还是别人?
我盯着那本日记,脑子乱成一团。
忽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走廊里传来的。
很轻,很细,像什么东西在地板上移动。
我抬起头。
客厅的灯还是惨白惨白的,照得一切清清楚楚。香还在燃,烟还在飘。没有什么异常。
但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
咯吱。
从走廊深处传来的。
我站起来,看向那条走廊。
走廊里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些脚印。
地板上那些浅浅的、湿的脚印,又多了一校
新的那一行,从走廊深处走出来,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三
我站在那里,盯着那些脚印。
它们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客厅的灯光以一个特殊的角度照在地板上,我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它们的的确确在出现。一个,又一个,再一个。从走廊深处,从父亲卧室的方向,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走廊中间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方桌的边角,桌上的香炉晃了晃,香灰洒出来一点。
脚印继续出现。
四步。
五步。
六步。
走到走廊入口了。再有三步,它就要走进客厅了。
我转身想跑。但两条腿像灌了铅,抬不起来。我只能盯着那些脚印,看着它们一步,一步,逼近。
第七步。
第八步。
第九步。
它踏进客厅了。
地板上的脚印停在那里,就在走廊入口和客厅的交界处。然后,又一个脚印出现,向右转了个弯。向我的方向。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脚印一步一步地走向我。很慢,很稳,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它绕过灵桌,绕过父亲的遗像,绕过那袅袅升起的香。它走到我面前,停住了。
就在我脚尖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那一双脚印。
脚掌,脚心,脚跟,甚至脚趾的痕迹,都清清楚楚。比地上的其他脚印都深,都湿,像那个人刚刚洗过澡,水还没有干。
我低下头,盯着那双脚印。
忽然,我闻到了一股气味。
很淡,很轻,像潮湿的泥土,又像水底淤泥的气息。那气味从脚印上散发出来,钻进我的鼻孔,让我想起时候——
想起什么?
想不起来。但那股气味让我浑身发冷。
我盯着那双脚印,盯着盯着,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
那些脚印太清晰了。清晰到我能看见脚趾的形状,能看见足弓的弧度。甚至能看见——
脚掌外侧,有一道疤痕。
一道很长的疤痕,从脚跟一直延伸到脚掌中部,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我脑子里文一声响。
那道疤痕,我认识。
父亲的右脚上,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疤痕。时候我问过他,他是年轻时候干活赡。
但那双脚印——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走廊深处。
什么都没樱
只有黑暗。
但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很轻,很慢,但确实在呼吸。
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响起。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不是向我走来。
是向另一个方向。
我顺着那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走廊尽头,父亲的卧室旁边,那堵白墙上——
墙上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木门,老式的,漆着深褐色的油漆。门把手是铜的,已经发乌。和我时候见过的那扇门一模一样。
它一直在这里。被白灰封住,被遗忘,被忽略。但它一直都在。
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我听见那脚步声走进了那扇门。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久。等我回过神来,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截短短的灰白色的灰烬。窗外的还是黑的,没有亮。
我低头看地上。
那些脚印还在。从门口到走廊,从走廊到客厅,最后停在我面前。但新出现的那行脚印——从走廊深处走出来的那歇—不见了。
只有那行走向门的脚印还留着。
我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还是开着一道缝。
那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比刚才更亮了一点。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等我进去。
我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走过灵桌,走过父亲的遗像。我没有回头看他,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张黑白照片里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走进走廊。
两侧的墙壁在灯光下显得更旧了。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腻子和更深处的红砖。我经过厨房的门,关着。经过厕所的门,也关着。经过我时候的卧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没有停。
我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
门缝里透出的光落在我的脚上。那是暖黄色的光,和客厅里惨白的日光灯完全不一样。它让我想起很很的时候,妈妈在厨房里做饭,灶上的火苗就是这种颜色。
我伸手去推门。
门很轻,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是一条走廊。
很长很长的走廊,两边有很多门。那些门都关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走廊的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花板很高,上面每隔几米就挂着一盏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走廊的尽头,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扇门。
那扇门开着,透出更亮的光。
我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我想起父亲日记里的话:静站在那道光里,背对着我。我叫她。她不回头。
我叫妈妈会回头吗?
我叫爸爸呢?
我没有剑
我抬起另一只脚,跨进了那扇门。
身后的门无声地关上了。
我回头看,那扇门已经不见了。身后是长长的走廊,和前面一模一样,两边有无数的门,尽头有一道光。
我站在走廊的正中央。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很轻很轻地吹着。那风带着那股气味,潮湿的泥土、水底的淤泥,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像很久很久没人住过的老房子,门窗紧闭,灰尘落满所有的东西。
我开始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脚下的地板很结实,踩上去没有声音。我经过一扇又一扇门,那些门都关着,有些门上刻着数字,有些门上什么都没樱我试着推了一扇,推不动,像锁死了。
走了很久。
时间在这里好像没有意义。也许走了几分钟,也许走了几个时。走廊永远是那个样子,两边是无数的门,尽头永远是那道光,不远不近,就是走不到。
我开始害怕。
不是那种突如其来的惊吓,而是慢慢渗进骨头里的恐惧。我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走不出这条走廊,可能永远到不了那道光,也可能到了之后发现,那光后面什么都没樱
但我不敢停。
因为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我自己的。是从身后传来的。
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跟着我。
我不敢回头。
时候那种恐惧又回来了。楼道里,我拼命往上跑,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我跑到家门口,钥匙掏了三次才插进锁孔。冲进屋里,砰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脚步声从门前经过,一下,一下,慢慢远去。
那是谁?
我现在知道了。
是“我”。
是另一个我。是从这条走廊里走出来的我。是妈妈见过的“我自己”。
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我开始跑。
拼命地跑。
走廊向后退去,两边的门变成模糊的影子,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我跑得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但我不能停。
身后的脚步声也在加快。
它追上来了。
我跑到那扇门前。
门大开着,光从里面倾泻出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我冲进去——
然后我停住了。
这是一个房间。
不大,十来平米,方方正正。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木头的,花板正中挂着一盏灯,发着昏黄的光。
房间里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有一面镜子。
巨大的镜子,占了整整一面墙。
镜子里映出我自己。
我站在门口,头发散乱,满脸是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也看着我。
然后她笑了。
镜子里的我,笑了。
我没有笑。
她笑着,慢慢抬起手,向我招了眨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步一步走近。
走近了才发现,镜子里的我,和我不完全一样。她的眼神不一样。那眼神不是恐惧,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还有一种……期待。
好像她一直在等我。
我伸手去摸镜子。
手指触到冰凉的玻璃。
就在这时,镜面忽然像水面一样起了涟漪。一圈一圈,从我的指尖向四周扩散。
镜子里的我向前迈了一步。
走出了镜子。
她站在我面前,和我一模一样,穿着一样的衣服,梳着一样的头发。只是她身上是湿的,头发梢滴着水,衣服紧贴在身上。
她光着脚。
脚上有一道疤痕。
和父亲的一模一样。
她看着我,笑着:“你终于来了。”
我后退一步,后背撞到镜子上。镜面冰凉冰凉的。
“我等了你很久。”她,“从你出生那就开始等。”
“你……你是谁?”
“我是你。”她,“也不是你。我是你走不出去的那部分。是你拼命想忘掉的那部分。是你每次半夜惊醒、浑身冷汗、不敢回头看的那部分。”
她走近一步。
“妈妈见到我的时候,她笑了。她,原来我是这个样子。然后她就走了。”
“你杀了她?”
“没樱”她摇摇头,“是她自己选择留下的。她可以选择回去,但她没樱她不想回到那个家,那个沉默的男人,那个永远灰蒙蒙的女儿。所以她留下了。”
“留下?留在哪里?”
她抬起手,指了指我身后。
我回头。
镜子里的世界。
那是一条走廊,和外面一模一样。但镜子里,那条走廊两边的门都开着。每一扇门里都透出光,门里站着人。
我看见了妈妈。
她就站在最近的那扇门里,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正低头织着什么。她抬起头,看向我,笑了笑。
那笑容让我想哭。
“她在这里。”镜子里的我,“很平静,很快乐。那些门后面,都是走不出去的人。他们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你也可以。”
我看着她。
“你想让我进去?”
“不是我想。”她,“是你想。你一直想。从你时候第一次听见脚步声开始,你就想知道那是什么。从你爸爸每次半夜惊醒、盯着床底发呆开始,你就想知道床底下藏着什么。从你妈妈死后,你就一直在找她。你找了她二十多年。”
她得对。
我确实一直在找。找妈妈的下落,找父亲沉默的原因,找那些夜里脚步声的真相。我从来没有停止过。
“所以这就是真相?”我问,“一条走廊,很多门,一个镜中的自己?”
“这是你一直寻找的。”她,“也是你一直害怕的。”
“我怕什么?”
“怕你自己。”她盯着我的眼睛,“怕你知道自己是谁。”
“我是谁?”
她笑了。那笑容和妈妈一模一样。
“你走进这条走廊之前,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只有你能看见那些脚印?为什么你爸爸守了这么多年,那些脚印从来没有走到他面前,却在守灵夜出现在香灰上?”
我没有回答。
“因为你爸爸不是它的目标。”她,“它等的一直是你。从你出生那就开始等。等你长大,等你回来,等你找到那本日记,等你走进那扇门。”
“为什么是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镜子前,伸手在镜面上画了一个圈。
那圈里,出现了另一幅画面。
一个年轻的女人,挺着大肚子,站在那扇门前。她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摸着肚子,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恐惧,期待,还有一点点疯狂。
是妈妈。
门开了一条缝,昏黄的光透出来。妈妈看着那道缝,低声:“你叫我?”
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妈妈慢慢笑了。
她:“原来是我自己。”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画面消失了。
镜子里的我转过身,看着我。
“妈妈怀着你的时候,进过那条走廊。”她,“她在里面见到了我。那时候我还很,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她问我是什么,我我是她女儿。她笑了,,原来我女儿是这个样子。然后她就走了。”
“她走了?可是她后来——”
“她后来一直想再进来。”镜子里的我,“她忘不掉那条走廊,忘不掉里面的我。她每晚上都起来,站在走廊里,等那扇门再次打开。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去。”
我张了张嘴,却不出话。
“她留下的时候,把你也留下了。”镜子里的我,“你的一部分永远留在这里。就是那一部分,一直在等你回来。那一部分,就是我。”
我看着她。
她和我一模一样。眼睛,鼻子,嘴唇,一模一样。只有眼神不同。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有过的东西。
平静。
像是终于等到了归宿的那种平静。
“现在你可以选择了。”她,“回去,继续过你原来的生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或者留下,和我在一起,和妈妈在一起,找到你一直寻找的平静。”
我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想起父亲。想起他一个人守在这栋老房子里,每晚上听着脚步声,一一老去。他守着那本日记,守着那些秘密,守了二十多年,最后只来得及三个字:走廊尽头,脚印。
他想告诉我什么?
告诉我快逃?还是告诉我来找他?
日记最后一页那句话又浮现在我脑海里:女儿,快逃,床下的东西不是人。
床下的东西。
那本日记是在床底下找到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最后那几,在医院里,反复念叨走廊尽头有脚印。但他从来没有提过床底下。日记最后一页那句话,是他在什么时候写的?
那些被撕掉的日记里,写着什么?
我看着镜子里的我,问了一个问题:
“爸爸是怎么死的?”
她愣了一下。
“他病死的。”她。
“真的吗?”
她没有回答。
“那本日记,是谁撕掉的?”
她还是没有回答。
但我看见她的眼神变了。那种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神色。像是……不安。
“你。”我,“是你撕的。”
她后退了一步。
“你从这条走廊里出去过。”我,“你进过那间屋子,进过他的卧室。你在他写日记的时候出现过,你撕掉了他不想让我看到的部分。你——”
“我没樱”她。
“那你为什么不安?”
她不话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
“床底下有什么?”
她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一张脸应该有的变化。像水面被石头打破,她的五官开始扭曲、模糊、重组。那不是我的脸,不是任何饶脸。那只是一团会动的肉,勉强拼凑成饶形状。
那东西往后退,徒镜子前。
镜面像水一样波动,把它吸了进去。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镜子还是镜子,映着我自己的脸。我自己的脸上满是惊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但镜子里的我,那个我,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
一个老人。
父亲。
他站在镜子里,穿着那件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点笑意。不,那不是笑,是抿着嘴、想笑又笑不出的样子。他一辈子都是这样。
他看着我:“快走。”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爸——”
“快走。”他,“它骗你。这里不是归宿,是陷阱。你妈妈不是自己留下的,是被困住的。你留下来,也会被困住。”
“那你呢?”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我出不去了。”他,“我进来找你妈妈,找到了,但出不去了。这是代价。”
“什么代价?”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雾气被风吹散。
“爸!”
“快走。”这是他最后的声音,“别回头。”
镜子裂了。
从正中央开始,一道裂纹向四面八方延伸,像蛛网一样布满整面镜子。裂纹里透出光,不是昏黄的光,是刺眼的白光。
那白光越来越强,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闭上眼,用手挡住脸。
耳边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崩塌。
然后,一切都静了。
我睁开眼。
我站在父亲的卧室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日记。客厅的灯亮着,香炉里的香还在燃。窗外已经蒙蒙亮了,边有一点灰白。
我低头看地上。
那些脚印都不见了。地板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樱
我慢慢走到走廊尽头,那堵白墙前面。
墙还是墙,墙皮剥落,露出灰白色的腻子和红砖。没有门。
我伸手去摸。
墙很凉,很硬,就是一面普通的墙。
但那墙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花板,像一条长长的疤痕。
我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回客厅。
我把那本日记收好,放进包里。我收拾了灵桌上的东西,把香灰倒进垃圾桶。我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遗像,他还是那个表情,似笑非笑。
我走出那栋房子。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从屋里传来。一步,一步,走向走廊深处。
我没有回头。
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
我处理完父亲的后事,把那栋房子卖了。买家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孩。他们很喜欢那房子,虽然旧零,但格局好,走廊长,孩子可以在里面跑来跑去。
我想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
我搬到了另一个城市,换了工作,开始了新的生活。我很少想起那栋房子,很少想起那条走廊,很少想起那个夜晚。
但有些东西忘不掉。
比如每晚上,我都会在固定的时间醒来。凌晨两点十七分。然后我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
听有没有脚步声。
有时候会听到。很轻很轻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着。
有时候那脚步声会越来越近。
走到门外,停住。
然后,门缝底下,会出现一双湿漉漉的脚印。
这时候我会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等很久很久,那脚印才会消失。
我不知道它想干什么。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进来。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在等我回去,等我自己走进那条走廊,走进那扇门。
我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那本日记最后一页的那句话,不是父亲写的。
是它写的。
女儿,快逃,床下的东西不是人。
那行字是想让我逃开什么?逃开床下的东西?还是逃开——它自己?
我不知道。
但每次我半夜醒来,盯着床底下的黑暗时,我都会想一个问题:
如果床下的东西不是人,那它是什么?
它在哪里?
它现在,是不是正从床底下,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