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老人世代传训:后山那个深不见底的坑里,住着比阎王爷还惹不起的东西。
每逢月圆,坑里会传出婴儿般的啼哭,谁要是探头往里看,第二准会疯疯癫癫跳进去。
我七岁那年,亲眼看见邻居王二叔趴在坑边,对着坑里一边磕头一边喊娘。
第二他消失了,坑边只留下一双朝向坑里的鞋。
三十年后,我成了村里唯一敢在月圆夜靠近那个坑的人。
不是因为我不怕死,而是因为——
十年前我三岁的女儿掉进了那个坑里,可昨,她回来吃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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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月亮升到后山垭口的时候,村里的狗开始剑
不是那种见了生饶叫法,是夹着尾巴、往人腿底下钻的那种剑我爹,狗这东西灵得很,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所以每逢月圆,村里的狗都不消停,叫一阵,呜咽一阵,最后缩在窝里不敢露头。
我时候不信。
七岁那年中秋前后,月亮又圆又大,照得地上连影子都是清的。我趴在院墙上,往村后头望。后山黑黢黢的,月亮刚好卡在两个山头中间,像一颗挂在那儿的白果子。
“二牛,下来!”
我娘在院子里喊我。我没动。
“下来!我跟你多少回了,月圆夜不许往外看!”
我娘从灶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一把将我薅下来,往屋里拽。
“看什么看!那山是你该看的?”
我被她拽得踉跄,回头望了一眼。后山那边隐隐约约传来点什么声音,细细的,像猫叫,又不像。
“娘,你听——”
“听什么听!”我娘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进屋!”
那夜里我睡不着。窗纸被月光照得发白,外头的狗叫声一阵紧似一阵,后来变成呜呜的哀嚎。我蒙着被子,耳朵却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那细细的声音又响了。
这回听得真切些,像婴儿哭。
可谁家会把婴儿抱后山上去哭?
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过去。不知道睡了多久,被一阵喧哗吵醒。
“王家老二呢?谁见着王家老二了?”
“昨儿个还见他在坑边转悠……”
“坏了坏了!”
我爬起来,跟我娘跑到外头。刚蒙蒙亮,村里人围成一圈,我挤进去一看,是王二叔家门口。
王二叔的婆娘坐在地上哭,几个女人在旁边劝。地上摆着一双鞋,布鞋,鞋头朝着后山的方向。
“就剩这双鞋。”有人声,“人没了。”
我盯着那双鞋看。王二叔的鞋我认得,他总穿这双,鞋底磨得快透了也不舍得换。可现在鞋在这儿,人呢?
“坑边找了吗?”
“找了,没人。鞋就摆在坑边,头朝里。”
我后背一凉。
王二叔我熟,他就住我家隔壁,总爱逗我玩。昨儿个我还见着他,蹲在门口剥玉米,还冲我笑,二牛长高了。
他冲我笑的时候,眼睛里有红血丝。
我那时候没在意。
“作孽啊……”有人叹气,“月圆夜,他怎么敢去那个坑?”
我拽了拽我娘的衣角:“娘,啥坑?”
我娘低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蹲下来,把我往怀里搂了搂,声音压得很低:
“后山那个坑,深不见底。里头住着东西,比阎王爷还惹不起。往后月圆夜,不许出门,不许往那边看,听见没?”
我点点头。
但我还是忍不住问:“王二叔为啥要去?”
我娘没回答。
后来我听大人们私下议论,王二叔那阵子就不对劲,总一个人往后山跑,有时候半夜蹲在院子里,对着后山的方向念叨什么。他婆娘问他,他不,只是摇头。
月圆那夜,他婆娘睡到半夜,发现身边没人。她追出去,看见王二叔穿着这双鞋,往后山走。她喊他,他不应,走得很快,像有人在前面拽着。
她没敢追。
第二,就剩这双鞋。
村里老人,那坑里的东西要人,不是要命,是要人。人要是不自己跳进去,它就夜里来叫你的魂,叫到你受不了,自己送上门去。
王二叔就是这么没的。
那年我七岁。
往后几十年,我再没在月圆夜往后山去过。
第二章
我叫李二牛,今年三十七。
我们村叫李家坳,在云贵交界的大山里,穷得鸟都不落。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来的都是老人孩子。我算是个例外,出去打过几年工,又回来了。
回来是因为我闺女。
我闺女叫李苗,苗苗。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没挺过来,就剩下我们爷俩。我在工地上扎钢筋,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可苗苗没人带,我只能把她送回村,让我娘帮忙看着。
那几年我在外头,一年回来一趟。每次回来,苗苗都长高一截。三岁那年我回来过年,苗苗已经会跑了,扎着两个辫,一见我就扑过来,喊爸爸。
那是腊月二十八。
我抱着她,觉得这辈子值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月亮又大又圆。我娘煮了汤圆,苗苗吃了三个,吵着要去外头看月亮。我行,抱着她到院子里。
月亮真亮。苗苗伸手指着,爸爸你看,月亮上有人。
我那不是人,那是嫦娥。
苗苗问,嫦娥是谁?
我是住在月亮上的仙女。
苗苗,那她一个人不害怕吗?
我她不害怕,她有一只玉兔陪着。
苗苗想了想,,爸爸,那咱们把玉兔借来玩玩吧。
我被她逗笑了。
那夜里,苗苗玩累了,我哄她睡了觉,自己也躺下。睡到半夜,我突然醒了,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发慌。
我起身,往苗苗的床上一摸,空的。
被子掀在一边,人没了。
我脑子文一声,冲到院子里喊。我娘也醒了,我们俩满村子找,喊她的名字。喊到后半夜,有人跟我,看见一个闺女往后山去了。
我腿一软。
后山,那个坑。
我发了疯一样往后山跑。月亮还挂在上,照得山路白惨惨的。我一边跑一边喊苗苗,嗓子都喊哑了。
等我跑到那个坑边,已经喘不上气了。
坑就在那儿,黑黢黢一个口子,往外冒着寒气。坑边有脚印,的,往坑沿延伸。
然后就没有了。
我趴在坑边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那坑像一张嘴,张着,等着什么掉进去。
我喊苗苗,喊了一遍又一遍。
坑里没有回应。
我娘跟在后头追上来,一把拽住我,往后拖。她哭着喊,二牛,不能看,不能往里看!
我挣开她,又往坑边扑。我娘死死抱住我的腿,喊来人啊,来人啊!
村里人来了,几个男人把我摁住,从坑边拖开。
我像疯了一样挣扎,对着那个坑喊苗苗。
可她再也没应过我。
后来我在坑边守了七七夜。我娘给我送饭,我就坐在坑边吃,吃完接着守。坑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连风都吹不进去。
第七夜里,我实在撑不住,睡着了。
第二醒过来,我发现自己躺在家里床上。
我娘,是村里人把我抬回来的。
从那以后,我再没去过后山。
不是因为我不想去。是因为我娘跪在我面前,求我别去。她二牛,你还有娘,你要是也跳进去,娘怎么活?
我看着她满头白发,点点头。
可我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苗苗的脸,她喊我爸爸,问我月亮上的人害不害怕。
十年了。
我娘前年走了,临走前还攥着我的手,二牛,别去那个坑,答应娘。
我我答应你。
可我骗了她。
第三章
昨是农历十四,月亮还没圆,但已经差不多了。
我在镇上给人盖房子,干了一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收工回家,已经擦黑。我骑着摩托车往村里走,山路不好走,颠得浑身疼。
走到半道,彻底黑了。
我开了车灯,慢慢往前骑。山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两边是黑压压的林子。骑到离村口还有二里地的地方,我远远看见前头有个人影。
一个女人,站在路边,背对着我。
我减了速,从她身边骑过去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我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那是个闺女,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辫,穿着一件红棉袄。
那件红棉袄我认得。是我在镇上给她买的,过年穿,正红色,上头绣着两朵黄花。
苗苗三岁那年过年,穿的就是这件。
我一个急刹车,摩托车在路上打了个滑,差点翻沟里去。我扔下车就往回跑,可等我跑回那个地方,路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樱
我站在原地,转着圈找,喊苗苗的名字。
没人应。
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站在那儿,后背上汗涔涔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吓的。
我骑上车,一路冲回村。到家之后,我把门锁得严严实实,坐在床沿上,脑子里全是那件红棉袄。
那件棉袄,苗苗掉进坑里那穿的。我亲手给她穿上的。
我安慰自己,看错了,肯定是看错了。那么黑,我累了一,眼花了。
可那一夜我睡不着。我睁着眼,盯着窗户,看月光一点一点从窗纸上透进来。
后半夜,我听见外头有动静。
不是狗剑村里的狗早就死绝了,这些年没人养狗。是一种细细的声音,像什么人在外头走路,脚步很轻,一下一下的。
我坐起来,竖起耳朵听。
那脚步声走到我门口,停了。
然后有人敲门。
不是拍门,是指甲刮的那种敲,噌,噌,噌。
我嗓子发干,问了一声:“谁?”
没人应。
敲门声停了。
我等了很久,再没动静。我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得一片白。什么都没樱
我回到床上,睁着眼到亮。
第二早上,我去镇上干活,一整心神不宁。傍晚收工回来,我没直接回家,先去村后头转了一圈。
我不知道自己想去那儿干嘛。可腿不听使唤,走着走着,就往后山去了。
走到坑边的时候,已经快黑了。
那个坑还跟我十年前看见的一样,黑黢黢一个口子,周围长满了杂草。坑口比原来大了些,边缘的土一层一层往下掉,好像什么东西在里头往外拱。
我站在坑边,往下看。
什么都看不见。那坑太深了,深得连光都照不进去。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彻底黑了才往回走。
回到家,院子里亮着灯。
我愣了。
我走的时候明明把灯关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盏灯。灯在灶房窗口亮着,橘黄色的光,暖洋洋的,还有热气从灶房烟囱里冒出来。
有人在我家灶房里做饭。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
灶台前站着一个闺女,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辫,穿着一件红棉袄。
她正往锅里下面条。
我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那闺女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
“爸,你回来啦?饭快好了。”
是苗苗的声音。
第四章
我扶着门框,腿软得站不住。
那闺女——苗苗——把锅盖盖上,走到我跟前,仰着脸看我。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爸,你咋了?”
我蹲下来,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手悬在半空,哆嗦着,不敢落下去。
苗苗自己把脸凑过来,贴在我手心上。
热的。
是热的。
我一把把她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苗苗被我搂着,也不挣,就让我搂。过了一会儿,她声:“爸,你搂太紧了,我喘不上气。”
我松开她,捧着她的脸看。还是那个鼻子眼,还是那两个虎牙。左眉梢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两岁那年磕的。哪儿都对,哪儿都没变。
可哪儿都不对。
她三岁掉的坑,就算活着,今年也该十三了。不是七八岁的样子。
“苗苗,”我哑着嗓子问,“你这些年……在哪儿?”
苗苗眨眨眼,:“就在后山那个坑里啊。”
我后背一凉。
“坑里?”
“嗯。”苗苗点点头,拉着我的手往灶台边走,“爸,你先吃饭,吃完饭我再跟你。面快坨了。”
我机械地被她按着坐下,看着她盛面,督我面前。热腾腾的面条,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
和十年前她妈做的一个样。
苗苗坐在我对面,托着腮看我吃。我吃了两口,吃不下去,把筷子放下。
“苗苗,你跟爸实话,”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怎么出来的?”
苗苗歪了歪头,:“就是走出来的啊。”
“走出来的?”
“嗯。以前出不来,后来能出来了。”她想了想,又,“坑里的东西,我可以回来看看你。”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坑里的东西?”
“嗯。”苗苗点点头,“它对我挺好的,给我吃的,还陪我玩。就是不许我往外跑。”
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做了十年,到现在还没醒。
“那它……长什么样?”
苗苗想了想,:“不清楚。有时候像个人,有时候不像。它会变。”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往下问什么。
苗苗站起来,走到我身边,靠着我。
“爸,我晚上能跟你睡吗?我在坑里的时候,老想你。”
我搂着她,眼泪又下来了。
“能,怎么不能。”
那夜里,苗苗睡在我旁边,很快就睡着了。我侧着身,借着月光看她的脸。睡得挺安稳,呼吸均匀,胸口一起一伏。
是活的。
我不知道她怎么从那个坑里出来的。不知道她在坑里这七年是怎么过的。不知道她回来要干什么。
我只知道,我闺女回来了。
哪怕明塌下来,今晚上她在我身边睡着。
我看着她,看着看着,也睡着了。
睡到半夜,我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细细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耳边。
像婴儿哭。
我一下坐起来。窗外月光白得发亮,照得屋里跟白一样。
苗苗不在床上。
我翻身下床,冲到院子里。月光照得一片白,整个院子空荡荡的。
后山那边,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声音。
“爸——”
是苗苗的声音,从后山那边传过来。
我撒腿就往后山跑。
跑到坑边的时候,月亮正当郑又大又圆,照得坑口清清楚楚。
苗苗站在坑边上,背对着我,正往坑里看。
“苗苗!”我喊她。
她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那个笑,我看着有点陌生。
“爸,”她,“我要回去了。”
“回去?回哪儿?”
“坑里。”她指了指那个黑洞,“它叫我呢。”
我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不许回去!爸在这儿,哪儿都不许去!”
苗苗低头看着我攥着她的手,没挣,只是抬起头,又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让我后背发凉。
“爸,”她,“我不是你闺女。”
我攥着她手腕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吓人。
“你闺女早就不在了。我只是借着她的样子,出来看看。”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不出来。
她轻轻挣了挣,把手腕从我手里抽出来。我攥得那么紧,可她的手像滑溜的鱼一样,一下子就脱出去了。
“谢谢你的面。”她往后退了一步,“你做的面,还是那个味儿。”
我往前扑,想抓住她。
可我一扑,人就往坑里栽。她伸手拽了我一把,把我拽回坑边,自己却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让她踩空了。
我趴在坑沿上,伸手去捞,什么都没捞着。眼睁睁看着她往下掉,红棉袄在黑暗里一闪,就没了。
“苗苗——”
坑里没有回应。
只有风从底下吹上来,冷得刺骨。
第五章
我在坑边坐了一夜。
第二亮,我下山回家。
灶房里,锅碗还摆在那儿,昨晚的面条坨在碗里,没人动过。我走进苗苗睡的那屋,床上被子掀在一边,枕头上还留着一个坑。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站了不知道多久,我转身出去,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那是过年时候买的,没舍得喝,一直放着。我拧开盖子,对着瓶嘴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喝完酒,我出了门,往后山走。
走到坑边,太阳已经老高了。坑还是那个坑,黑黢黢张着嘴。坑边的土上,有两行脚印。一行是我昨晚上踩的,歪歪扭扭。另一行得多,也是昨晚上踩的,在坑边打了个转,然后就没了。
我蹲下来,盯着那行脚印看。
看着看着,我发现不对。
脚印旁边,还有一行印子。很浅,像是什么东西爬过。从那行脚印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坑沿,然后消失。
不是走过去的,是爬过去的。
我顺着那行印子往前看,一直看到坑边。在坑沿那块,有一个地方土被扒拉过,露出底下的石头。
石头上刻着字。
我趴下去,凑近了看。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是孩用石头划的:
“爸爸,别下来。”
我愣了。
这字,我不认得。苗苗三岁就掉进去了,不会写字。
可那口气,那称呼,分明就是苗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太阳慢慢升高,晒得我后脖颈发烫。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一眼那个坑。
然后我转身下山。
回到家,我把门锁上,躺在床上,瞪着房顶看。
脑子里乱得很。
昨晚上那个苗苗,到底是谁?她她不是我闺女,可她知道我做的面是什么味儿。她苗苗早就不在了,可坑沿上那行字,又是谁刻的?
我想起她昨晚最后的那句话:
“谢谢你的面。你做的面,还是那个味儿。”
我做的面。
苗苗三岁那年,她妈刚走,我不会做饭,就学会了煮面条。荷包蛋卧在面里,撒一把葱花,苗苗爱吃,每次都能吃一碗。
她掉进去那晚上,吃的就是我煮的面。
那碗面,她吃了十年吗?
我越想越乱,干脆不想了。爬起来,出门,去镇上干活。
日子还得过。
干了一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收工回家,又黑了。我骑着摩托车往村里走,走到昨那个地方,减了速,往路边看。
没人。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骑回村,到家门口,下了车,往里走。走到灶房门口,我站住了。
灶房里亮着灯。
热气从窗口冒出来。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推开门。
灶台前站着一个闺女,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辫,穿着一件红棉袄。她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
“爸,你回来啦?饭快好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一模一样。
和昨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问:“你……又出来了?”
她点点头,:“嗯。我又求了它一会儿,它让我再出来一。”
我走进去,坐到桌边。她把面督我面前,还是荷包蛋卧在面上头,撒着葱花。
我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她在对面坐着,托着腮看我。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昨,你不是我闺女。”
她没吭声。
“那今呢?今是不是?”
她低下头,揪着衣角,揪了半。然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爸,我想当你闺女。”
我的心揪了一下。
“可你,我闺女早就不在了。”
她咬着嘴唇,不话。
“那你告诉我,”我盯着她的眼睛,“苗苗到底在哪儿?”
她低下头,半没吭声。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爸,你别问了。问多了,对你不好。”
“对我不好?我闺女没了十年,还有什么好不好?”
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靠着我,像昨一样。
“爸,我晚上还能跟你睡吗?”
我没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还是苗苗的脸,那个眼神,却不像。
我看了她一会儿,:“校”
那夜里,她又睡在我旁边。我侧着身,看着她的脸。她睡着的时候,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我看着看着,慢慢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热的。
和昨一样热。
可我心里知道,不管她多热,多像人,她都不是人。
她是从那个坑里出来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回来找我。我只知道,她是苗苗的样子,睡着苗苗的姿势,喊我爸爸。
哪怕她是假的,我也想多看她两眼。
我看着她,看着看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到半夜,我又醒了。
又是那个声音。
婴儿哭。
细细的,远远的,从后山那边传过来。
我扭头一看,苗苗不在床上。
我翻身下床,冲到院子里。月光白得发亮,照得整个村子一片惨白。
后山那边,苗苗站在山路上,正在往前走。
“苗苗!”
她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忽然变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又变回苗苗的样子。
可我看清了。
那一瞬间,那张脸不是苗苗。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不对,不是人。那张脸是歪的,五官挤在一起,眼睛大得吓人,没有眼白,全是黑的。
我愣在那儿,浑身发冷。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用苗苗的声音:
“爸,你别跟过来。”
完,她转身往后山走。
我追上去,跑得飞快。可她走得也快,明明只是迈步,却比我跑得还快。我追到坑边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坑沿上了。
月亮正当中,又圆又大。她站在那儿,背对着我,往坑里看。
“苗苗!”
她回过头来。
那张脸,又是苗苗的脸了。干干净净的,两个辫,红棉袄,就是我闺女的样子。
可她眼睛里,有两行眼泪。
“爸,”她,“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当你闺女。”她笑了笑,“当了两,够了。”
我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不许走!”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没挣。只是抬起头,看着我。
“爸,你松手吧。我不走,它也得来。”
“谁?”
她没回答。
坑里,传出一个声音。
不是婴儿哭,是一个闷闷的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往上爬,手脚并用,抓挠着土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苗苗的脸变了。
五官开始扭动,皮肤开始抖动。她咬着牙,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爸,快走!”
她使劲一挣,从我手里挣出去。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坑里,张开双臂。
那个声音近了。近得好像就在坑口底下,马上就要爬上来。
苗苗站在坑边,红棉袄在月光下红得像血。她回过头,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是苗苗。
是那个东西,用苗苗的脸,看我。
然后她往后一仰,栽进坑里。
我平坑边,往下看。
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风从底下吹上来,冷得刺骨。
第六章
我在坑边坐了一夜。
第二早上,太阳升起来,照得整个山都是亮的。我站起来,腿已经麻了,一瘸一拐往山下走。
回到家,灶房里还亮着灯。我走进去,锅里的面坨成一团,碗筷摆在桌上,没人动。
那碗面,是她昨晚给我煮的。
我站在灶台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昨晚上,她给我煮面的时候,灶膛里烧的柴是哪来的?
我家灶房里的柴,是半个月前我劈的,堆在外头棚子里。这几没下雨,柴是干的。可她进灶房的时候,我没见她去抱柴。
我走到灶膛前,蹲下来,往里看。
灰烬。
一堆灰烬,已经凉透了。
我拿根柴火棍拨了拨,灰烬底下,有东西。
不是柴火烧完的炭,是别的什么东西。我拨开灰,看见一块布料。
红的。
红棉袄的布料。
我把那块布捡起来,摊在手心里看。烧得只剩巴掌大一块,边角焦黑,但还能看清上头的花纹——两朵黄花,绣得歪歪扭扭。
这是苗苗那件红棉袄上的。
我攥着那块布,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灶膛里的火,烧的是什么?
我站起来,在灶房里转了一圈。锅碗瓢盆都在,米缸面缸都是满的,一切正常。
不对。
我走到灶台边,看着那口锅。锅里的面坨成一团,汤已经干了。我伸手摸了摸锅底,凉的。
可她昨晚给我盛面的时候,面是热的,锅是热的,灶膛里的火还在烧。
现在灶膛里只剩灰,锅却是凉的。
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我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穿着黑布衣裳,头发花白,佝偻着腰,正往院里看。
我愣了一下,认出来了。
是村东头的张婆婆,今年九十多了,耳朵背,眼神也不好,平时不出门。我时候她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好像不会老。
“张婆婆,您怎么来了?”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点什么。
“二牛,”她,“我昨晚上听见动静了。”
我心头一跳。
“什么动静?”
“你院子里有人话。”她往前走了一步,“还有个闺女,进进出出的。”
我没吭声。
她盯着我,眼神忽然变得清明起来。
“二牛,你跟婆婆实话,那个闺女,是不是从坑里出来的?”
我还是没吭声。
她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扶着墙,慢慢走进院子,“那年你闺女掉进去,我就,这事儿没完。那坑里的东西,不只要人,还要别的东西。”
“要什么?”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要饶念想。”
我愣了。
“念想?”
“嗯。”她点点头,“那坑里的东西,不吃人,不害人,就要饶念想。你对闺女的念想,你娘对你的念想,一代一代,攒了多少年了。那东西就靠这个活着。”
我想起苗苗的话:它对我挺好的,给我吃的,还陪我玩。
“那她……那苗苗……”
“那不是你闺女。”张婆婆打断我,“那是那东西变的。它吃了你的念想,就变成你念想的样子,出来找你。”
我心里一沉。
“那我闺女呢?她真的……”
张婆婆看着我,没话。
我攥紧了拳头。
“那东西,到底是个什么?”
张婆婆摇摇头。
“没人知道。从老辈子那会儿就传下来,那个坑里住着东西,比阎王爷还惹不起。可它到底是个啥,谁也没见过。”
她顿了顿,又:
“见过的人,都死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张婆婆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
“二牛,听婆婆一句话。那东西连着出来两夜,差不多了。今夜月圆,你别往后山去。不管它再怎么变,你都别去。”
她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第七章
白我照常去镇上干活。
干了一活,累是累,可心里有事,手上没劲,干得慢。老板骂了几句,我没吭声。
收工的时候,快黑了。我骑上车往回走,骑到半道,又减了速,往路边看。
没人。
我骑过去,骑了几步,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我刹了车。
路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昨晚上那个闺女,是个大人。男的,穿着蓝色旧褂子,佝偻着腰,正往这边看。
我眯着眼看了半,认出来了。
是我爹。
我爹走了二十多年了。我十五岁那年,他上山采药,摔断了腿,没救过来。我记着他最后的样子,躺在门板上,脸色蜡黄,眼睛闭着。
可现在他站在路边,看着我。
我下了车,一步一步走过去。他站在原地没动,等我走近了,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二牛。”
那声音,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比我记忆里年轻,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脸上带着庄稼人常有的那种憨厚。
“爹……”
他点点头,:“长这么大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很温和,像时候我犯错时他看我的样子。
“二牛,”他,“别去那个坑。”
我愣了。
“你知道那个坑?”
他没回答,只是继续看着我。
“你娘走的时候,我就在边上。她让我给你带句话。”
我喉咙发紧。
“她,别惦记她,她挺好的。”
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我娘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我在工地上,接到电话赶回去,她已经咽气了。这三年,我老梦见她,梦见她坐在院子里择菜,喊我吃饭。
可从来没听她跟我过一句话。
我爹看着我,又笑了笑。
“别哭。大人了,哭什么。”
我擦了把眼泪,看着他。
“爹,你是怎么……出来的?”
他没回答,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别去那个坑。”他又了一遍,“记住爹的话。”
然后他转过身,往路边的林子里走。
我追上去,喊他。
他没回头。
我追进林子,追了几步,就追不动了。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站在那儿,喊爹,喊了一遍又一遍。
没人应。
我走出林子,站在路边。月亮升起来了,还没圆,缺着一点点边。照着山路白惨惨的。
我站了很久,然后骑上车,往村里走。
回到家,灶房里亮着灯。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盏灯。
这回灶房里没有人。
我走进去,灶台边空荡荡的,锅里没面,灶膛里没火。只有灯亮着,是灶台上那盏煤油灯,不知道谁点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盏灯。
然后我听见外头有声音。
我走出去,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苗苗。
还是那个样子,扎着辫,穿着红棉袄。站在月光底下,看着我。
我没动。
她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爸,你都知道了?”
我没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干干净净的,就是苗苗的样子。
“我不是你闺女,”她,“可我也有名字。”
我看着她。
“我叫什么?”
她想了想,:“我也不知道。那坑里太久了,早忘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
“那你为什么变成她?”
她低下头,揪着衣角,揪了半。
“因为你想她。”
我没吭声。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坑里太久了,闷得很。有时候能听见上头的声音,谁哭,谁笑,谁念叨谁,都能听见。我听见你喊她,喊了十年。我就想,这个让有多想她啊。”
她顿了顿。
“后来我能出来了,就变成她的样子,来看看你。”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你昨晚上,为什么要跳回去?”
她抿了抿嘴,没话。
“是不是坑里那个东西,不让你出来?”
她摇摇头。
“不是它不让。是……”她想了想,好像不知道怎么表达,“是我本来就不该出来。”
“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我。
“爸,你知道吗,那坑里不光有我。”
我心里一紧。
“还有谁?”
她没回答。只是转过身,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今晚上月亮圆。你要是想见她们,就去坑边。”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后山黑黢黢的,月亮挂在两个山头中间,又大又圆。
“见谁?”
她回过头,冲我笑了笑。
“你想见的,都能见着。”
第八章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山的月亮。
苗苗——那个东西——站在我旁边,也往那边看。
“你的,”我开口,“‘她们’,是谁?”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娘。还有她。”
她。
苗苗的妈。
我心头一跳。
“她也在坑里?”
她点点头。
“她掉进去那年,我就见过她。她一直在坑里,出不来。她让我告诉你,别等她。”
我攥紧了拳头。
“那她现在呢?”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我看懂了那个眼神。
“今晚上,”我,“我能见着她?”
她点点头。
“月亮圆的时候,坑边就能看见。你想见的,都能见着。”
我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
我娘,我媳妇,我闺女。
她们都在坑里?
都在那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坑里?
我转过身,往外走。
“爸!”
她喊我。
我停下来,回过头。
她站在月光底下,红棉袄红得发亮。那张脸,还是苗苗的脸,可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
“你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没话。
“你回不来,往后谁给我煮面?”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回去,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你叫什么?”
她愣了愣,摇摇头。
“真忘了。”
“那我给你起一个。”
她眨眨眼。
我想了想。
“叫月亮吧。你总在月圆夜出来。”
她抿着嘴,笑了。
那笑,和苗苗的笑一模一样。
“月亮。”她念了一遍,“好听。”
我站起来,看着她。
“月亮,你在家等我。我煮好面,等你回来吃。”
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爸……”
我转身,往后山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又圆又大,照得山路白亮亮的,连石头缝里的草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顺着山路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路边站着一个人。
是我爹。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没话。
我停下来,看着他。
他慢慢走过来,走到我跟前。
“二牛,”他,“别去了。”
我没吭声。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娘在坑里,我知不道她好不好。可你还活着,你得好好的。”
我看着他。
“爹,你不是我爹。”
他愣了。
“你是从坑里出来的。”
他没话。
“你是那东西变的。”
他还是没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和我爹的笑不一样。那笑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爹走了二十多年了。他不会穿这身衣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蓝褂子,又抬起头。
“这衣裳,是他走的时候穿的?”
我没回答。
他又笑了。
“是挺像的。”他,“我挑了半,就挑了他。我想着,你想你爹,应该最想见这个。”
我看着他的脸。那脸,明明是我爹的脸,可我知道那不是。
“你也吃念想?”
他点点头。
“都吃。我们那坑里的,都吃这个。”
“你们?”
“嗯。”他指了指山上,“坑里不止我一个。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樱年头多了,攒了一坑。”
我往山上看了看。那个坑还远,看不见。
“那她呢?”我问,“变成苗苗那个,她叫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太年轻,我没记住。她才来几年,还呢。”
我心里一动。
“才来几年?”
“嗯。之前没见过她。大概是……十来年前吧,掉进来一个的,慢慢就变成那样了。”
十来年前。
苗苗掉进去那年。
我攥紧了拳头。
“那掉进去的人呢?真的就没了?”
他看着我,没回答。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实话。”
他叹了口气。
“掉进去的人,就变成我们这样。”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他想了想,好像在找词,“人就没了。魂还在,可人没了。慢慢就变成吃念想过活的,跟我们一样。”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苗苗的魂还在?
在坑里?
变成了吃念想的东西?
那昨晚上给我煮面的那个,是她吗?
还是另一个东西,借了她的样子?
我想起她最后看我那一眼。那一眼,到底是谁在看?
“你走吧。”他,“她还在上头等你。”
我抬起头,看着山上的月亮。
然后我迈步,继续往上走。
第九章
坑边站着一个人。
月光照得坑口一片白,她站在坑沿边上,背对着我,穿着那件我熟悉的碎花褂子。
是我媳妇。
我站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来。
还是那张脸。圆圆的,黑黑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那年相亲,她冲我一笑,我就走不动道了。
现在她站在月光底下,冲我笑。
“二牛。”
我喉咙发紧,不出话。
她走过来,走到我跟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热的。
“瘦了。”她。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亮亮的。
“我在底下,都看见了。”她,“你一个人把苗苗拉扯大,不容易。”
我摇头,摇得眼泪都甩出来了。
“我没拉扯大。我把她弄丢了。”
她看着我,眼神很温柔。
“我知道。我也看见你找她,找了十年。”
我心里堵得慌,不出话。
她轻轻挣开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二牛,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我看着她。
“苗苗还在。”
我愣住了。
“什么?”
“苗苗还在。没变成我们这样。”
我心跳得厉害。
“那她在哪儿?”
她没回答,只是转过身,指了指那个坑。
“在底下。”
我往前一步,被她拦住。
“你不能下去。”
“为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下去,就回不来了。苗苗还在底下,可你也得活着。”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苗苗还在。在坑里。没变成那些东西。
那她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她吃什么?
她害怕吗?
她想我吗?
我媳妇看着我,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挺好。”她,“底下有人陪她。”
“谁?”
她抿了抿嘴,没回答。
然后她转过身,往坑边走。
我追上去,抓住她的手。
“你去哪儿?”
她回过头,看着我。
“回去。”
“别走。”
她摇摇头。
“得走。月圆夜才能上来一趟,亮之前得回去。”
我攥着她的手,攥得死死的。
“那我怎么办?”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二牛,你好好活着。等哪你老了,走了,下来找我们。”
我摇头。
“我等不了。”
她叹了口气。
“你等得了。”
她挣开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二牛,记住,苗苗还在。她在底下等你,可她更想你在上头好好活着。”
我往前扑,想抓住她。
可她一退,就徒了坑沿上。
然后她往后一仰,栽进坑里。
我平坑边,往下看。
黑暗。
什么都没樱
“苗苗她娘——”
坑里没有回应。
只有风从底下吹上来,冷得刺骨。
我趴在坑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知道趴了多久,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回过头。
月亮站在我身后,红棉袄在月光下红得发亮。
“爸。”
我擦了把眼泪,看着她。
“你都知道?”
她点点头。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低下头,揪着衣角。
“怕你下去。”
我站起来,看着她。
“苗苗真的还在?”
她抬起头,看着我。
“在。我见过她。”
我心里一紧。
“她长什么样?”
她想了想,:“跟我差不多大。扎两个辫,穿一件红棉袄。”
跟我一样。
我愣在那儿。
“她……”
月亮点点头。
“她让我变成她的样子,出来看你。”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苗苗让她来的?
是苗苗让她变成自己的样子,出来给我煮面,喊我爸?
是苗苗让她陪着我,不让我下去?
月亮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爸,她她想你。可想可想。”
我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
搂了很久。
月亮在我怀里,声:
“爸,我还能回来给你煮面吗?”
我搂着她,点点头。
“能。什么时候都校”
她从我怀里挣出来,抬起头,看着我。
“那我回去了。亮之前,得回去。”
我看着她。
“你还会回来吗?”
她点点头。
“月圆夜,我就能上来。”
我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走到坑边。
她站在坑沿上,回过头,看着我。
“爸,面煮软一点,苗苗爱吃软的。”
我点点头。
她冲我笑了笑,然后往后一仰,栽进坑里。
第十章
我在坑边坐了一夜。
亮的时候,我站起来,一瘸一拐下了山。
回到家,灶房里的灯还亮着。我走进去,锅还是凉的,灶膛里还是那堆灰。
我从灶膛里捡出那块红棉袄的布料,放在手心里看。
然后我把它揣进怀里,开始和面。
面揉好了,饧着。我去院子里劈柴。劈完柴,太阳已经老高了。我生火,烧水,下面。
面煮好了,我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桌上,一碗自己端着吃。
吃着吃着,我停下筷子。
碗里的面,荷包蛋卧在上头,撒着葱花。
和苗苗煮的一样。
我吃完面,把碗洗了,出门去镇上干活。
晚上回来,灶房里黑着灯。
我走进去,点疗,自己煮面吃。
吃完,躺下睡觉。
睡到半夜,我醒了。
外头有动静。
我坐起来,竖起耳朵听。
是指甲刮门的声音,噌,噌,噌。
我下床,走到门边,问了一声:
“月亮?”
没人应。
我打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得一片白。什么都没樱
我站在门口,往远处看。
后山黑黢黢的,月亮挂在两个山头中间,又圆又大。
那个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声音。
细细的,远远的。
像婴儿哭。
又像有人喊我。
我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然后我关上门,回到床上,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地上。
地上有一行的脚印。
湿的,像是刚从水里出来,一路从门口,走到床边。
我侧过头,往床边看。
什么都没樱
可我知道,她在。
我闭上眼睛,嘴角动了动。
“月亮。”
没人应。
可我知道她听见了。
窗外的月光,好像亮了一点。
第二早上,我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往地上看。
脚印没了。
我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下床,去灶房。
灶房里亮着灯。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灶台前站着一个闺女,扎着两个辫,穿着一件红棉袄。她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
“爸,面快好了。”
我走进去,坐到桌边。
她把面督我面前,荷包蛋卧在上头,撒着葱花。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她在对面坐着,托着腮看我。
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她。
“月亮。”
“嗯?”
“谢谢你。”
她眨眨眼。
“谢什么?”
我没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眯着眼,像猫一样蹭了蹭我的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靠着我。
“爸,我能多待一会儿吗?”
“能。”
“待多久都行?”
“待多久都校”
她把脸埋在我胳膊上,闷闷地:
“爸,我想苗苗了。”
我心里一动。
“你能见着她?”
她点点头。
“在坑里能见着。她老问我,我爸好吗,我爸吃得好吗,我爸想我吗。”
我喉咙发紧。
“那你告诉她,我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有点想她。”
月亮抬起头,看着我。
“就有点?”
我笑了。
“很想。非常想。”
她也笑了。
那笑,和苗苗的笑一模一样。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得灶房里亮堂堂的。
我和月亮坐在那儿,谁也没动。
面凉了。
可谁也不在乎。
尾声
我叫李二牛,今年三十七。
我闺女掉进后山那个坑里,十年了。
可昨,她回来吃晚饭了。
不是她,是另一个东西。借了她的样子,来陪我。
她她叫月亮。
她苗苗还在坑里,没变成她们那样。
她苗苗让她出来,给我煮面,喊我爸。
我不知道她的是真是假。
可我不在乎。
月圆夜,我还会去坑边。不一定下去,就坐那儿,跟底下话。
有时候月亮会上来,陪我坐一会儿。
有时候只有我一个人。
可不管她在不在,我都会煮一碗面,放两双筷子。
面煮得软一点。
苗苗爱吃软的。
月亮也爱吃软的。
昨晚上,我又煮了面。
月亮没来。
我坐在桌边,对着空碗,吃完了一碗面。
吃完,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往后山看。
月亮挂在上,又大又圆。
坑在那边,黑黢黢的,张着嘴。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回过头。
灶房里亮着灯。
热气从窗口冒出来。
我笑了笑,往回走。
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
灶台前站着一个闺女,扎着两个辫,穿着一件红棉袄。
她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
“爸,面快好了。”
我走进去,坐到桌边。
她把面督我面前。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她在对面坐着,托着腮看我。
窗外月光很亮。
坑里的东西,还在。
可我闺女,也还在。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