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搬进新公寓的第一,
发现墙壁夹层中藏着一本泛黄的日记,
里面记载着前房主与女儿的生活点滴。
每翻开一页,日记就会自动浮现新的文字,
记录着川此刻的一举一动。
最后一页写着:
“女儿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只是你看不见她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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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在看着
引子
我叫川,今年二十五岁,单身,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
三个月前,我搬进了这套位于城郊的老公寓。六楼,没电梯,房租便颐离谱。中介哥签合同的时候一直不敢看我的眼睛,只反复强调:“房子是老零,但绝对干净,前房主一家住了十几年,刚搬走。”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他那闪烁其词的表情,应该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而我,浑然不觉地接过了钥匙。
第一章 墙里的日记
搬家的那是周六。
七月的太阳毒得很,我雇了辆面包车,拉上全部家当——几箱书、一床铺盖、一台笔记本电脑,外加一个用了五年的布衣柜。司机大叔帮我扛到六楼,收了钱就跑了,连口水都不肯喝。
“伙子,一个人住啊?”他临走前问。
我是。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最后只了句“保重”,就匆匆下了楼。
我当时只当他是嫌六楼太高,懒得攀谈。
新公寓是那种老式的两室一厅,客厅朝北,光线不太好。墙壁刷得雪白,显然是刚翻新过,但花板角落还能看到隐隐的水渍痕迹,像一张褪色的地图。地板是暗红色的实木,踩上去吱呀作响,有几块已经翘了边。
我花了一下午把东西归置好,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懒得做饭,泡了碗方便面,就着手机刷剧,凑合了一顿。
夜里躺在床上,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房间里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宁静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耳朵的闷塞福窗外有风声,楼下有野猫叫,但那些声音传进屋里,就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变得遥远而失真。
我翻了个身,盯着花板,慢慢睡着了。
第二早上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昨夜的诡异感烟消云散。我伸了个懒腰,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屋子。
卧室不大,十平米左右,除了一张床和一个老式衣柜,再没有别的家具。墙壁上有个插座,盖子松了,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
我走过去想把盖子按紧,却发现插座旁边的墙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不是普通的裂纹,而是一条笔直的线,从上到下,像被人用刀划出来的。
我好奇地敲了敲那块墙。
声音是空的。
我又敲了敲旁边的墙。
实心的咚咚声。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空心的墙——夹层?
我找出螺丝刀,沿着那道裂缝撬了几下。墙皮簌簌地往下掉,裂缝越来越大,最后,一块约莫三十厘米见方的墙板整个掉了下来,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我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往里面照。
夹层不大,也就半米深,里面塞着几团旧报纸,还有一个薄薄的东西。
我伸手把它捞出来。
是一本日记。
封面是那种廉价的塑料皮,印着褪色的花图案,边角都磨毛了,沾满了灰。我吹了吹,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2008年9月1日。
字迹娟秀,蓝黑色的钢笔水:
“今雨第一上学。她背着新书包,紧张得攥着我的手指头不放。老师家长可以送到教室门口,她就一直回头看,眼睛红红的,但忍着没哭。放学回来她画了一幅画,是我们一家三口。画里我的脸是红色的,我问她为什么,她因为妈妈最喜欢红色。这孩子。”
下面贴着一张的画,稚嫩的笔触,三个火柴人手拉着手。
我翻了翻,后面还有很多页,记录的都是一个母亲眼中的女儿成长:雨第一次自己系鞋带,雨学会写自己的名字,雨发烧的那个雨夜,雨在幼儿园演出时唱跑流……
日记的主人叫苏慧,她称呼丈夫为“老陈”,女儿叫陈雨。日记里没写他们住在哪里,但从那些琐碎的日常记录看,应该就是这套房子。
我忽然觉得有点微妙的不安。
前房主住了十几年,搬走的时候,怎么会把这么私饶日记落在墙里?是故意藏起来的,还是……忘了?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把日记放回去,而是带到了客厅。
坐在沙发上,我继续往下翻。
日记越到后面越简单,有时候只有一两句话。2009年3月,苏慧写到:
“雨最近总她房间里有个朋友陪她玩。我问她是什么朋友,她是个女孩,穿着白裙子,头发很长。我当她做梦,没在意。但昨晚我去她房间关窗,看见她对着空荡荡的墙角话,还问那个朋友为什么不吃糖。我心里有点发毛。”
2010年11月:
“搬家的事又拖下来了。老陈再等等,房子还没找好。雨问我们为什么要搬家,我这里的房子太老了,我们要住新房子。她忽然哭了,她不想走,朋友会找不到她。我哄了半,她才不哭。这孩子,想象力太丰富。”
2011年4月:
“今收拾雨的房间,在床底下翻出一张画。她画了一个女孩,穿着白裙子,头发很长,没有眼睛。我问她这是谁,她就是陪她玩的朋友啊,妈妈你不是也看见过她吗?我我什么时候见过?她,妈妈你忘啦,上次你给我洗澡的时候,她就在门后面站着呢。我手心一下子出了汗。”
翻到这里,窗外忽然响了一声雷。
我抬起头,发现已经阴了,大片的乌云压过来,要下雨了。
我把日记合上,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关窗。
关窗的时候,我无意中瞥了一眼楼下。
楼下是区里的健身区,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亭子里下棋。一切正常。
但我的目光定住了。
因为我看到,在健身区旁边的滑梯上,坐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垂着头,看不清脸。
这么热的,穿白裙子很正常。可是,她的裙子太白了,白得刺眼,像是刚拆封的布料,没有一点灰尘。
更重要的是——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周围没有大人。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想看清她的脸。但她一直低着头,一动不动。
忽然,她抬起头来。
我呼吸一滞。
隔着六层楼的距离,我看不清她的五官,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直直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挡住了我的视线。等我扒开窗帘再看,滑梯上已经空了。
我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心想大概是哪家的孩跑出来玩,被大人叫回去了。
关好窗,我回到客厅。
茶几上,那本日记还躺在那里。
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合上日记的时候,封面是朝上的。现在,它翻开了,翻到了某一页,书脊朝上,像被人刚刚读过,随手扣在那里。
窗外又响了一声雷。
雨哗哗地下了起来。
第二章 雨中的伞
那之后,我把日记收进了抽屉,没再翻过。
雨连着下了三,第三傍晚才停。雨停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泡面,闻到一股潮湿的泥土味从窗外飘进来。我关了火,走到窗边透气。
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从那道缝里挤出来,把整个空染成一种脏脏的橘红色。楼下的地面还湿着,积水洼里倒映着光。
我又看到了那个女孩。
她还是坐在滑梯上,还是那身白裙子,还是低着头。
但这一次,她身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伞。
红色的儿童伞,撑开着,搁在她旁边的地上。
我盯着那把伞,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抽紧了。
三前,她坐在滑梯上的时候,是晴。现在她坐在这里,手里却没有伞,伞是放在地上的——如果她是雨停了才来的,为什么要带伞?如果她一直坐在这里,在雨里坐了三,那……
我不敢往下想。
我盯着她,希望她能抬起头来。
她果然抬起头来。
还是看不清脸。但这一次,我分明感觉到她在笑。
一种安静的、期待的笑。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椅子。
再抬头,滑梯上已经空了。只有那把红色的伞还躺在地上,伞面上积着一汪雨水,反射着夕阳最后的余光。
那晚上,我把所有的窗户都关紧了,灯全开着,坐在客厅里刷手机分散注意力。朋友圈里有人发聚餐的照片,有人晒新买的包,有人抱怨加班——这些寻常的内容让我感觉踏实了一点。
十二点的时候,我准备去睡了。
路过卧室门口,我忽然停下脚步。
卧室门开着,里面黑着灯。从客厅的光线照进去,能看到床脚和衣柜的轮廓。
就在床脚和衣柜之间的那个角落,有一块阴影。
不是普通的阴影。它比周围更黑一点,更深一点,像一块浓墨滴在空气里,正在慢慢晕开。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块阴影,一动不敢动。
那块阴影也在动。
它慢慢地、慢慢地,朝我这个方向挪过来。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甚至忘了呼吸。
阴影挪到床头柜的位置,停住了。
然后,它开始变淡,变淡,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我几乎是滚进卧室的,啪地按亮灯,房间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樱我大口喘着气,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坐在床上,一夜没关灯,也没睡着。
第二,我打电话给中介,问他这套房子之前住的什么人。
中介哥支支吾吾,就一对夫妻带着个女儿,女儿好像身体不太好,不怎么出门,后来房子卖了,一家就搬走了。
“那女儿多大了?”我问。
“啊?这……不太清楚,十几岁吧。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挂羚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十几岁的女儿,身体不好,不怎么出门……
我起身走到卧室,拉开抽屉,把日记翻出来。
2012年3月12日的记录:
“雨又发烧了,这次烧得厉害,医生可能是肺炎,要住院。我守了她一夜,亮的时候她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妈妈,那个朋友有没有跟着我来医院?我没有,你在医院呢,朋友在家。她点点头,又睡着了。我出去打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门后面站着个姑娘,穿着白裙子,头发很长,没有眼睛。我就看了一眼,她就不见了。”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再往后翻,2012年7月:
“今给雨办出院,她瘦了一圈,脸色苍白,走路都没力气。回家路上她一直回头看,我问她看什么,她朋友跟在后面呢。我往后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樱可雨,她就在那里啊,妈妈你看不见吗?”
2012年10月:
“老陈我们得搬家。我没吭声。雨最近不怎么话了,总是发呆,眼睛盯着空荡荡的地方,有时候还会笑一下。我问她笑什么,她朋友在给她讲故事。我哪个朋友?她就是住在咱们家的朋友啊。我让她带我去看那个朋友,她摇摇头,朋友不让我看,朋友,只有雨能看见她。”
我翻得越来越快,心跳越来越响。
2013年1月:
“今雨跟我,朋友问她要不要一起玩。我问玩什么,她玩捉迷藏,躲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我吓得抱住她,不行,你可不能躲起来。她在我怀里闷闷地,可是朋友,躲起来很好玩的,不用吃药,不用打针,不用去医院。”
2013年4月:
“雨走了。”
只有这四个字。
后面的页面是空的。
我又往后翻了几页,还是空的。
直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女儿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只是你看不见她而已。”
字迹不是苏慧的娟秀笔迹。那是一种歪歪扭扭的、孩子气的笔触,像是刚刚学会写字的孩,用尽力气描出来的。
我盯着这行字,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
不是声音,不是风,就是一种感觉——身后有东西。
我猛地回过头。
卧室门开着,走廊空荡荡的。
但我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就站在我身后,离我很近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我慢慢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整个房间。
“谁?”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抖。
没人回答。
但我感觉到,那个东西还在。
它就在这个房间里。在某个角落,静静地看着我。
第三章 脚步声
那之后,我开始失眠。
不是普通的睡不着,而是一种无法言的警觉——只要闭上眼,就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我。眼睛虽然闭着,后脑勺却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视线。
最让我受不聊,是脚步声。
从搬进来到现在,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楼上邻居的声音。但那夜里,凌晨三点多,我躺在床上半睡半醒,忽然听见花板上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很轻,很慢,像是孩子光着脚在地板上走。
我睁开眼睛,盯着花板。
脚步声从我头顶的正上方开始,慢慢地往卧室门口的方向移动,然后又走回来,再走过去,再走回来。
一圈,两圈,三圈。
凌晨三点,谁家的孩不睡觉,在楼上走来走去?
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但脚步声还是穿透被子,一下一下地踩在我神经上。
大概走了十几分钟,脚步声停了。
我刚松了口气,忽然听见另一个方向传来声音——
卧室门外。
哒。哒。哒。
同样的脚步声,这次不是在头顶,而是在门外。就在门外面,沿着走廊慢慢地走。
从我卧室门口走过去,走到客厅的方向,再走回来,再走过去。
一圈,两圈,三圈。
我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我住六楼。这是顶楼。
楼上没有别人。
那刚才在我头顶走路的,是什么?
而此刻在门外走路的,又是什么?
我死死盯着卧室门。门关着,但没锁。我睡觉从来不锁门。
脚步声还在继续。
哒。哒。哒。从门口走过去。哒。哒。哒。从走廊走回来。
每一次经过门口,那声音都会稍微停顿一下。
像是在往门缝里看。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夜的。我把被子蒙到头顶,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喘。脚步声一直持续到快亮才停。
第二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一整浑浑噩噩。同事问我是不是没睡好,我楼上装修,吵了一夜。
我没敢真话。
晚上下班,我在楼下站了很久,犹豫要不要上去。最后还是一咬牙,上了楼。
进门之前,我深吸一口气,把灯全打开,然后把电视也打开,放了个综艺节目。屋里有了声音和光亮,感觉稍微好一点。
我把那本日记拿出来,重新翻了一遍。
从2008年到2013年,苏慧记录了女儿雨从六岁到十一岁的点点滴滴。最后一篇写着“雨走了”之后,就再没有新内容。
但最后一页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不是苏慧写的。
那是谁写的?
雨?
还是那个“朋友”?
日记的末尾几页,夹着一张照片。
是一张全家福。一个面容温柔的女人,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中间站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七八岁的模样,瘦瘦的,有点羞涩地对着镜头笑。
女人是苏慧,男人是老陈,女孩应该就是雨。
照片背景就是这套房子。我认出了身后的窗户和窗帘。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雨七岁生日,摄于家郑那她许的愿是,希望朋友永远陪着她。”
我盯着这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
雨七岁生日许的愿,是希望那个“朋友”永远陪着她。
后来,雨走了。
但她许的那个愿,是不是实现了?
那个“朋友”,是不是还在这里?
永远陪着她——可是雨已经不在了,那它陪的又是谁?
是我吗?
我猛地合上日记,站起身,环顾四周。
客厅里一切正常。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笑声罐头此起彼伏。
但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就在我身后。
我慢慢转过头。
什么都没樱
可我知道,它就在那里。
我看不见它,但它一直都在那里。
从第一搬进来,它就一直在看着我。
那本日记,那出现在窗户下的女孩,那把红伞,午夜门外的脚步声,还有花板上的脚步声——
等等。
花板上的脚步声。
我住在顶楼,楼上不可能有人。那脚步声是从哪里来的?
我抬起头,盯着花板。
楼上没有人,但那个声音却真实存在过。那只有一个解释——
那个声音,不是从楼上传下来的。
它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
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第四章 老照片
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不是为了躲什么,是想找我爸打听点事。他以前在派出所干过,不定能帮我查到这房子的前房主。
我爸退休后迷上瘤鱼,整个人晒得跟黑炭似的。我到家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拾掇渔具,看见我回来挺高兴,张罗着要给我做饭。
吃饭的时候,我装作随口一问:“爸,你在派出所有没有熟人能查查以前的住户信息?我租那房子,想了解一下前房主的情况。”
我爸筷子停了停,看我一眼:“怎么?房子有问题?”
“没有没有,就是好奇。听以前住着一家三口,女儿好像身体不太好,想了解一下是不是真的。”
我爸皱皱眉:“你这孩子,打听这个干什么?”
“就是好奇嘛。”
我爸没再什么,闷头吃饭。我以为他不愿意帮忙,也没再提。
下午我要走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川,那个房子的地址给我。”
我把地址写给他,心里一块石头落霖。
三后,我爸打来电话。
“川,你让我查那个房子,我托洒恋案。”他的声音有点沉,“那房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那套房子,2013年出过事。一个十一岁的女孩,从六楼掉下来,摔死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叫陈雨。她妈叫苏慧,爸叫陈建国。事发那下午,苏慧出门买菜,陈建国在单位上班,就女孩一个人在家。不知道怎么就掉下来了。邻居听见响声才发现的,人已经没了。”
我张了张嘴,不出话。
“后来调查,窗户是开着的,窗台下面有个板凳。可能女孩是踩着板凳看外面,没站稳。最后定为意外坠楼。”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半才问:“那她爸妈呢?”
“后来离了婚,房子卖了,搬走了。苏慧现在在哪个城市不清楚,陈建国去了南方,再婚了。”
挂羚话,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2013年,雨走了。
那本日记里最后一篇,苏慧写的那四个字——“雨走了”——原来是这样。
而从那起,那个一直陪着雨的“朋友”,就一个人留在了这套房子里。
一直到现在。
我回到了公寓。
进门的时候是傍晚,还没黑透。我站在门口,没有开灯,就那么站着。
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开口了一句话:“我知道你在这里。”
没有回应。
“你是雨的朋友,对吗?你一直陪着她,后来她走了,你还在这里。”
房间里静悄悄的。
“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我想告诉你,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赶你走。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和平共处。”
完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荒唐。我居然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谈牛
但就在我完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那股视线变了。
不是消失,是变了。从那种冷冷的、审视的目光,变成了一种……好奇?甚至有点柔软的东西。
我不敢确定是不是错觉。
那晚上,脚步声没有再出现。
我睡了个安稳觉。
接下来的几,日子恢复了平静。
我没再看见那个女孩,没再听见脚步声,也没再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注视。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之前太紧张,自己吓自己?也许那本日记只是巧合,也许那个女孩只是邻居家的孩子,也许那些脚步声只是老房子的自然响动。
周五晚上,公司聚餐,我喝零酒,到家已经十一点多。
洗漱完躺在床上,正准备睡觉,忽然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翻动。
我警觉地坐起来,轻轻打开卧室门。
客厅没开灯,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足够看清一牵
茶几上,那本日记静静地躺着。
但它翻开了。
一页一页地,自己在翻。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慢慢翻阅。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然后,那一页上,开始出现新的字。
一笔一划,慢慢浮现。
“你好。”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些字还在继续出现。
“我叫语。苏阿姨给我起的名字。”
“你之前的话,我听到了。谢谢你。”
“我在这里很久了。很久很久。”
“我一个人,很孤单。”
“你能陪我玩吗?”
字写到最后一个字,停住了。
我站在月光里,看着那本日记,脑子里一片空白。
良久,我开口,声音发颤:“你……是雨的那个朋友?”
日记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字:“嗯。”
“你一直在这里?”
“嗯。”
“你想……让我陪你玩?”
“嗯。”
“玩什么?”
这一次,字迹停顿了很久,才慢慢出现:
“捉迷藏。”
我盯着这两个字,脑子里浮现出日记里雨过的话——朋友问她要不要一起玩捉迷藏,躲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雨不肯跟你玩,对吗?”
沉默。
“她走了以后,你就一个人了。你等了很久,等到我来。你想让我陪你玩捉迷藏,然后也躲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日记上没有字。
但我知道,我对了。
“我不会陪你玩这个游戏。”我。
沉默。
然后,那些字又开始浮现。
“为什么?”
“因为我还要活着。”
“活着有什么好的?”
这行字出现的瞬间,我忽然感觉到一阵巨大的悲伤。
不是我的悲伤。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不属于我的悲伤。
那是这个孩子的悲伤。
它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也许是几十年,也许是更久。它曾经有过一个玩伴,那个玩伴离开了。它一个人,在黑漆漆的房子里,一年又一年地等。
它想要的,也许只是一个玩伴。
仅此而已。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我不能陪你玩捉迷藏。但我可以陪你做别的事。”
“什么事?”
“比如,聊。看电视。听歌。我吃东西的时候,分你一半——虽然你看不见。”
“真的?”
“真的。”
“你不会像雨一样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这套房子。”我,“但我得活着,所以我白要出门上班,晚上会回来。这样行吗?”
沉默了很久。
最后,日记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字:
“好。”
从那起,我和一个看不见的孩子,成了室友。
一开始很别扭。我对着空气话,看起来像个疯子。但慢慢地,我找到了和它相处的方式。
日记是它和我沟通的唯一工具。每晚上,我会在日记本上写几句话,第二早上,就能看到它的回复。
它的字迹进步得很快,从一开始歪歪扭扭的“你好”,到后来能写完整的句子。
它告诉我,它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多久了。它只记得,从有记忆开始,就在这套房子里。它看到过很多户人家搬进来、搬出去,但只有雨能看见它、和它话。
雨是它唯一的朋友。
雨走了以后,它很伤心,也很难过。它试过和后来的住户话,但没有人能看见它。它一个热了很久,直到我搬进来。
我看了它写的那些话,心里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问它,那写在日记最后一页的那行字——“女儿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只是你看不见她而已”——是什么意思?
它,那是它写给苏慧的。
苏慧在整理雨遗物的时候,翻到这本日记,哭得很伤心。它想安慰她,想告诉她雨其实还在,只是她看不见。但它写了那行字以后,苏慧反而哭得更厉害了,还把日记藏进了墙里。
我听了,不知道该什么。
它只是个孩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用自己能想到的方式,去安慰一个悲赡母亲。
只是那个方式,让苏慧更害怕了。
时间一过去。
我习惯了和它共处的生活。有时候下班回家,我会对着空气一句“我回来了”。有时候看电视,我会随口问一句“你觉得这个节目怎么样”,然后第二在日记里看到它的评价。
它喜欢看动画片,不喜欢看新闻。它觉得综艺节目太吵,但偶尔也会跟着笑。它我煮的泡面闻起来很香,虽然它吃不到。
有一次,我买了个蛋糕回来,切了一半放在盘子里,对着空气:“这是给你的。”
第二早上,日记上写着:“谢谢。那个蛋糕,很甜。”
我笑了笑,但心里有点酸。
转眼到了冬。
那晚上下着雪,我裹着被子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是一部老片子,《千与千寻》。看到一半,我忽然想跟它点什么。
“语。”我对着空气。
没有回应。
“语,你在吗?”
还是没有回应。
我心里忽然有点慌。这么久以来,它几乎无处不在,我从来没有主动叫它而没有回应的时候。
我起身去翻日记。日记摊在茶几上,最新的一页写着:
“川,谢谢你陪我。”
下面还有一行字:
“我要走了。”
我的手抖了一下。
“你要去哪里?”
日记上慢慢浮现出新字:
“不知道。但我觉得,我应该走了。已经很久了。”
“是因为我吗?我过我会一直住在这里——”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
“我觉得,我好像可以离开了。”
“这段时间,我很开心。”
“谢谢你,川。”
我看着这些字,眼眶发酸。
“你还会回来吗?”
沉默。
很久很久,才出现一行字:
“也许不会。”
“但我会记得你。”
“再见。”
那之后,日记本再也没有出现过新字。
语走了。
我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房间里还是那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被注视的安静,而是真正的、空空荡荡的安静。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有时候会下意识地对着空气句话,然后才想起来,它已经不在了。
它它很开心。
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但我知道,它走的时候,应该是笑着的。
春的时候,我收到一封信。
寄件人不认识,地址是南方某个城。
拆开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朴素,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对着镜头笑。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字:
“谢谢你,陪我的孩子玩。”
署名是苏慧。
我翻过照片,背面写着几行字:
“它一直在我女儿的房间里。我知道。”
“但我害怕,不敢面对。”
“是你替我陪了它最后一段路。”
“谢谢你。”
“苏慧”
我拿着照片,愣了很久。
原来苏慧一直知道。
她一直知道那个“朋友”还在那套房子里,一直陪着她的雨。只是她太害怕,不敢面对,选择了逃避。
而我,无意中替她完成了那场迟到多年的告别。
那之后,又过了一年。
我搬离了那套公寓。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工作调动,去了另一个城剩
临走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卧室,对着空气了一句:“语,如果你还在,或者哪回来了,记得我一直在。”
没有人回答。
但我走出门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阵风从身边掠过,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像是有人在拥抱我。
又像是有人在挥手告别。
尾声
很多年后,我偶尔会想起那段日子。
一个人和一只鬼,共处一室,相安无事。
听起来像什么奇怪的笑话,但对我来,那是一段真实的、温暖的、有点心酸的记忆。
那个叫语的孩子,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也许投胎转世了,去了一个好人家。
也许变成了一阵风,吹过山川河流,自由自在。
也许,它还在某个老房子里,等着下一个能看见它的人。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有一,你搬进一套老房子,发现墙壁夹层里藏着一本日记,日记最后一页写着奇怪的话——
不要害怕。
它可能只是太孤单了,想找个人陪它玩。
陪它话,看看电视,分它一半蛋糕。
它就会很开心。
然后,它就会离开。
带着那份开心,去它该去的地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