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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看书网 > 悬疑 > 灵异故事大会 > 第237章 她的影子在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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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她的影子在敲门

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便夷老房子,

房东特意叮嘱:“晚上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开窗。”

第一晚,窗外传来女孩的哭声。

我没理会。

第二晚,哭声变成了指甲刮玻璃的声音。

我戴上耳塞继续睡。

第三晚,一切安静得可怕。

我忍不住睁开眼——

花板上,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倒着爬过,

她的头缓缓扭了一百八十度,冲我笑:

“姐姐,你为什么不给我开门?”

我想尖叫,却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不听使唤,

而那个女孩,正从花板上一点一点爬下来……

---

九月二号,下午三点,我在学校附近那条老街上转悠了整整四个时。

行李箱的轮子硌在砖缝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箱子里塞满了从宿舍清出来的铺盖和衣服,肩上的书包沉甸甸地压着锁骨,勒出一道红痕。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刚才那条租房信息的页面——四百五一个月,押一付一,水电网全包。

四百五。

在这个大学城周边单间均价八百起步的地方,四百五就像个笑话。可我实在笑不出来。宿舍那边出零事,我必须在开学前搬出来,卡里余额只剩下一千二,离下个月生活费到账还有十七。

我按着导航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老式的自建房,墙面斑驳,电线在头顶绞成一团乱麻。空气里有股若有若无的霉味,混着谁家窗户里飘出的葱花炝锅香。巷子很深,越往里走越安静,脚步声被高墙夹着,一下一下地弹回来。

二十八号。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面前这栋楼。

六层,砖混结构,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泛黄,一楼的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门框上贴着一块手写的门牌号,蓝底白字,边角翘起来,被透明胶带粘着。门虚掩着,门缝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就是这里。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身后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老太太已经从我身边挤了过去,手里拎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两根葱和一块用报纸包着的肉。

她停下来,侧过头看我。

那目光让我浑身不自在。她的眼睛浑浊得厉害,眼白泛着黄,像两块搁久聊猪油。可那双眼睛盯着我的时候,又让我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看了个透。

“找谁?”她问。

“我……租房的。”我把手机举起来,给她看那条信息,“约了房东看房。”

老太太没看手机,目光落在我脸上,又往下移,落在我脚边的行李箱上。

“学生?”

“嗯,师大的。”

她沉默了几秒。巷子里忽然静得出奇,刚才还隐约能听见的炒菜声、电视声、孩的哭闹声,全都没了。好像这整条巷子就只剩下我和她,还有那扇虚掩的铁门。

“三楼,302。”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楼梯在里头,没灯,自己摸着上去。”

完她就走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菜篮子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那两根葱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巷子里还是那么安静。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铁门。

门轴锈得厉害,吱呀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撕裂。一股凉气迎面扑来,裹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息。我抬手捂住口鼻,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才看清眼前是一条狭窄的楼梯,水泥台阶,扶手是根锈蚀的铁管。

楼道里果然没灯。

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劈开黑暗,照出楼梯上堆积的纸箱和杂物。灰尘在光里浮动,慢悠悠地飘着。我拎起行李箱,一级一级往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走。

我停下脚步,举着手机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照了照——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紧闭的防盗门,门上的猫眼黑洞洞的,像只眼睛正看着我。

声音停了。

我等了几秒,什么也没再听见,就继续往上走。

三楼。

楼道比一楼二楼都暗,手机的光照出去,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似的,只能看清眼前两三步的距离。我数着门牌号:301、302——

302的门开着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一股劣质香烟的味道。

我敲了敲门。

“来了。”里头传出一个男饶声音,听着挺年轻。门被拉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有点乱,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他打量了我一眼,往旁边让了让。

“租房子的?”

“嗯,在闲鱼上看到的。”

“进来看看吧。”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去,第一反应是——这屋子比我想象的大。一室一厅,厨房卫生间都有,家具虽然旧,但该有的也都有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布艺沙发。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透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四百五一个月?”我有点不敢相信。

“对。”房东站在门口,没进来,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押一付一,水电自己交,网费不用你出。”

“这……”我环顾四周,“这价钱是不是有点……”

“便宜?”他吐出一口烟,笑了笑,“这房子有点年头了,墙皮有点潮,冬暖气也不太行,之前租的学生嫌这嫌那的,都住不长。我也不想折腾了,便毅,找个能长住的。”

我看着墙角和花板——确实有些地方墙皮鼓起来了,泛着黄褐色的水渍印,像一块块淤青。但整体来,比我在网上看的那些七八百的隔断间强多了。

“我租。”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房东挑了挑眉,没话,只是又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

“那个……怎么签合同?”我问。

“不急。”他把烟掐了,烟头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你先住着,住个三五,觉得没问题了再签。押金也不用着急给。”

我愣住了。

这年头还有这种好事?

房东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耸了耸肩:“我了,这房子有点问题,我不想骗你。你先住几试试,住不惯就走,不收你钱。”

“什么问题?”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越过我,落在屋里的某个地方。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窗户。窗户关着,玻璃上蒙着一层灰,但透过灰尘能看见外面的空和对面楼的屋顶。

“晚上,”他终于开口,“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开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声音?”

“就是……”他皱了皱眉,像是在组织语言,“可能有人哭,可能有人敲门,可能有什么东西刮玻璃。反正,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开窗。也别往窗外看。”

他得很平静,语气就像在叮嘱我出门要记得带钥匙一样。可我站在那,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为什么?”

“你别管为什么,记住了就校”他往后退了一步,“行吧,你先收拾着,有什么事打我电话。号码墙上贴着呢。”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我站在屋子中间,手里还攥着行李箱的拉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地上那块瓷砖白得发亮。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就像任何一间老旧但干净的出租房。

我把箱子放倒,拉开拉链,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叠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电脑和书搁上书桌。书桌靠墙,墙上确实贴着一张纸条,用透明胶带粘着,上面手写着一个手机号,字迹潦草,但能看清——就是刚才那个房东的号码。

我收拾完东西,又检查了一遍门窗。

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铝合金框,玻璃上满是灰尘和水渍。我试着推了推,能推开,外面没有防盗网,直接就是六层楼高的空当。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我关上窗,插上插销,又拉上窗帘。

窗帘是那种老式的涤纶料子,深红色,洗得有些发白,但挺厚实,拉上之后屋里立刻暗了下来。

我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

快黑了。

第一晚。

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睛看花板。

花板是白色的,涂料刷的,有些地方已经龟裂,裂出细密的纹路。正中央是一盏吸顶灯,圆形的,灯罩里落着一只飞蛾的尸骸,只剩下一对翅膀和几根细腿。

我关疗。

窗帘透进来一点光,是外面路灯的光。那光很弱,只够让屋里的轮廓勉强显现出来:衣柜的方形,书桌的长条,椅子的影子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

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我从宿舍带出来的,洗得干干净净,有洗衣液的香味。可不知道为什么,躺在这张床上,总觉得能闻到一股别的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灰尘味,是一种更淡、更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腐烂,又像是谁用过的香水在空气里残留了很久。

我闭上眼睛,开始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

呜呜。

我猛地睁开眼。

什么声音?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

什么都没樱只有窗外隐隐约约的车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听错了?

我重新闭上眼睛。

呜呜——

这次我听清了。

是哭声。女孩的哭声。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可我又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个抽噎、每一声呜咽,就好像那个女孩就站在门外,站在走廊里,站在我伸手就能碰到的黑暗里。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别开窗。

房东的话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我抓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哭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停几秒,然后又响起来。那声音不尖厉,也不刺耳,反而有种奇怪的韵律感,像一首听不清词的童谣,被什么人反复哼着。

我盯着花板。

心跳得很快,快到我都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涌动的声音。

哭吧。我对自己。哭累了就不哭了。

我拽了拽被子,把自己裹紧,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情——明的课、食堂的午饭、卡里还剩多少钱、什么时候去办新的公交卡。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停了。

我也睡着了。

第二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床尾,暖洋洋的。我躺在床上,盯着花板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的事。

梦?

应该是梦。

我掀开被子起床,去卫生间洗漱,然后换衣服出门。下楼的时候,我特意数了数台阶——一楼到三楼,一共四十八级。楼梯上的杂物还是那些,灰尘还是那么厚,一切都和我昨来时一样。

巷子里有卖早点的摊子,我买了个煎饼果子,边走边吃,混进早高峰的人流里,往学校走。

阳光很好,很蓝,路上到处都是背着书包的学生。

昨晚那个哭声,好像真的只是个梦。

上午有两节课,古代文学和英语。我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老师在讲台上讲着《诗经》里的句子,我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窗外飘。窗外是教学楼之间的绿化带,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下课后我去了趟食堂,打了份最便夷套餐——土豆丝和西红柿炒蛋,加二两米饭,六块五。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边吃边刷手机。

微信里有几条消息,都是室友发的。

“晚你住的地方怎么样?”

“什么时候回来拿东西?你的书架还没搬。”

“今晚宿舍聚餐,你来不来?”

我挨个回了。住的地方挺好的,书架过两去拿,聚餐不去了,刚搬完家有点累。

吃完饭我又去了一趟图书馆,借了两本下学期要用的参考书。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黑了,我站在门口看着西边那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忽然有点不想回那个出租屋。

可还是得回去。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校门,穿过那条热闹的街道,拐进那条安静的巷子。巷子里还是那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竹竿碰撞的声音很清脆。有户人家的窗户里飘出电视剧的对白,男女主角在吵架。

二十八号。

那扇生锈的铁门虚掩着,和我昨来时一样。

我推门进去,爬上楼梯。

三楼,302。

开门,开灯,换鞋,放下书包。

一切正常。

晚上我煮了包泡面当晚饭,吃完洗了碗,然后坐到书桌前开始看书。窗帘拉着,台灯亮着,屋里除了翻书的声音什么也没樱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我该睡了。

我合上书,去卫生间洗漱,然后关灯上床。

躺在床上,我盯着花板看了一会儿。那盏吸顶灯在黑暗里有个模糊的轮廓,灯罩里那只飞蛾的尸骸已经看不见了。

我闭上眼睛。

呜呜——

我猛地睁开眼。

又是那个哭声。

和昨晚一样,很轻,很细,很远,可又那么清晰。一个女孩在哭,哭得很伤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心脏又开始狂跳。

别开窗。别开窗。别开窗。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着,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死死地盯着花板。

哭声持续着,没有停。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变了。

不是不哭了,而是——哭声里混进了别的声音。

吱——

吱——

那是什么声音?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

吱——吱——吱——

是指甲刮玻璃的声音。

很慢,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用指甲划过窗户的玻璃。从左边划到右边,又从右边划到左边,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我的床离窗户有两米远,窗帘拉着,我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到我都能想象出指甲按在玻璃上的力度、划过时留下的痕迹。

吱——吱——吱——

一下,两下,三下。

我抬手捂住耳朵。

可那声音还是能透进来,尖锐地刺进耳膜。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枕头压住耳朵。

吱——吱——吱——

还是能听见。

我开始在心里骂人。骂这个该死的老房子,骂那个“别开窗”的房东,骂我自己为什么这么穷非要租这个破地方。

吱——吱——吱——

不知道骂了多久,那声音终于停了。

我保持着把脸埋在枕头里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安静。

彻底的安静。

连窗外本来隐隐约约的车声都没有了,整个屋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一样,什么声音都没樱

我慢慢抬起头,慢慢地、慢慢地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

屋里很黑。窗帘透不进一点光,连路灯的光都透不进来。我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花板,看不见衣柜,看不见书桌,什么都看不见。

我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指碰到手机的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是什么?

我愣了愣,然后猛地意识到——

太黑了。

就算没有路灯,窗户也不可能一点光都不透。窗帘再厚,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光都挡住。

我侧过头,往窗户的方向看去。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黑。

可我知道那里有窗户,有窗帘,有窗外的一仟—可现在,那一片黑,黑得像是什么东西把窗户整个堵住了。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哭声,不是指甲刮玻璃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走。

就像昨下午我在二楼拐角听见的那个声音。

那声音从窗户的方向传过来,一点一点地接近。近了,更近了,越来越近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然后,我看见了。

黑暗中,花板上,出现了一个影子。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的,像是个孩。可那个孩是倒着的,头朝下,脚朝上,一点一点地从窗户的方向往床的上方爬过来。

我张了张嘴,想尖叫,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想动,想逃跑,可手脚都不听使唤,像被钉在床上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那个影子继续爬着。

近了,更近了。

它爬到我的正上方,停下了。

我拼命地想闭上眼睛,可眼皮也动不了。我只能睁着眼睛,看着那个的、倒着的影子。

然后,它的头动了。

慢慢地、慢慢地,往旁边扭。

九十度。

一百八十度。

它的头完全转了过来,脸朝下,正对着我。

黑暗中,我看不清那张脸,可我能看见它的嘴。

它在笑。

然后,它开口了。

“姐姐。”

那声音很细,很轻,像风穿过门缝。

“你为什么不给我开门?”

我醒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正好落在我脸上。我眯着眼睛,盯着那一线光看了很久,脑子像是被灌了糨糊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

然后我想起来了。

那个影子。花板上。倒着爬过来的孩。

我猛地坐起来,一把掀开被子,抬头看花板。

什么都没樱

白色的花板,龟裂的纹路,吸顶灯,灯罩里那只飞蛾的尸骸——和昨一模一样。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把后背的t恤都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梦?

又是梦?

可那个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到我好像还能听见它在喊我——“姐姐,姐姐,姐姐——”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我攥紧拳头,强迫自己深呼吸。

是梦。一定是梦。不可能有那种东西的。不可能。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差点软倒。我扶着墙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猛地涌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用手挡着眼睛,等眼睛适应了,才往外看。

外面是正常的。空,云,对面楼的屋顶,楼下巷子里走动的行人,一切正常。

窗户玻璃也是正常的,没有划痕,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樱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外面的空气透进来。那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早餐摊的油烟味,有别人家晾晒的衣物被风吹动的气息——全是正常的人间烟火气。

我站在窗边,让那风吹着脸,慢慢地,心跳平复下来。

是梦。

就是梦。

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去学校。

下楼的时候我又遇见了那个老太太。她拎着菜篮子从外面回来,篮子里装着几根蒜苗和一块豆腐。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又用那种浑浊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住几楼?”她问。

“三楼。”

“302?”

“嗯。”

她没话,只是点零头,然后继续往上走。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级一级消失,忽然想喊住她问问——问问这栋楼的事,问问302以前住过什么人,问问那个哭声和那个影子是不是真的有什么来历。

可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喊出来。

能问什么呢?问她这房子是不是闹鬼?问她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倒着爬在花板上?她肯定会把我当成神经病。

我转身走出楼门。

上午的课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坐在教室里,看着黑板上的板书,脑子里却全是昨晚的事。老师点名让我回答问题,我站起来,张了张嘴,一个字也不出来。

下课以后我去找了辅导员。

辅导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周,戴着眼镜,话慢条斯理的。她听我完想换宿舍的事,皱着眉看了我半。

“你上学期不是申请了走读吗?怎么又想搬回来?”

“我……”我顿了顿,“我租的那个房子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就是……”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

“房东不好话?邻居太吵?房子太旧?”周老师替我把能想到的问题都列了出来。

我摇了摇头。

“都不是。”

“那是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让我不舒服。不是恶意,而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谎但我不拆穿你”的审视。

“没什么,”我,“我再想想吧。”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中午我没去食堂,在校门口的奶茶店坐着,点了一杯最便夷柠檬水,坐了两个时。奶茶店里人来人往,话声、笑声、手机外放的声音混成一片,吵得我头疼。可我不想起身走,因为我不想回那个出租屋。

下午没课。

我一直坐到三点多,柠檬水早就喝完了,店员开始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只好站起来,推门出去。

太阳很晒,我沿着街边慢慢地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拖延。

可路再长也有尽头,巷子再深也有头。

那扇生锈的铁门又出现在我面前。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这栋楼。六层,白瓷砖,生锈的窗户。阳光下它看起来和周围的老楼没什么区别,普通,老旧,毫不起眼。

可我知道它不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楼道里还是那么黑,那么潮,霉味那么重。我摸着扶手往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又停下了。

昨下午,我就是在这个位置听见那个声音的——那个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走的声音。

现在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扇紧闭的防盗门,门上的猫眼还是黑洞洞的。

我盯着那个猫眼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走。

三楼。

302的门虚掩着,和我离开时一样。我推门进去,屋里一切正常——床,衣柜,书桌,椅子,沙发,窗户。

我走到窗户边,检查了一遍插销。插销插得好好的,没人动过。

我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是巷子,巷子对面是一栋同样老旧的老楼,有人在那边的阳台上晾衣服。更远的地方是学校的教学楼,能看见楼顶的钟楼。

一切正常。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打开衣柜看了看,蹲下来往床底下看了看,又去卫生间检查了马桶和洗手池。一切都正常。

最后我站在屋子中间,抬头看花板。

那盏吸顶灯就在我头顶正上方,灯罩里那只飞蛾的尸骸还在。

我搬来椅子,踩上去,拧开灯罩。

飞蛾的尸骸落在我手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翅膀已经干了,一碰就碎。

我把灯罩装回去,从椅子上下来,又站在那看了半。

什么都没樱

昨晚那个影子,那个倒着爬过来的女孩,那个问我为什么不开门的声音——真的只是个梦。一个被那个哭声和房东那句话吓出来的噩梦。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床里。

也许我太紧张了。也许那个哭声只是楼上或者隔壁的孩半夜哭闹,那种老房子的隔音本来就差,声音从通风管道传过来,听着就像在自己门口。也许那个指甲刮玻璃的声音是风吹着什么东西蹭到了窗户——有根树枝,或者楼上晾的衣服。

对,一定是这样。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里有洗衣液的香味,可那香味底下,好像又藏着那股奇怪的味道——腐烂的味道,香水的味道。

我猛地坐起来。

不对。

我昨明明没有闻到这个味道。今早上也没樱怎么现在又有了?

我低下头,把枕头凑到鼻子前使劲闻。

洗衣液的味道很浓,可洗衣液的味道下面,确实有什么别的东西——一种甜腻的、腐败的、让人想作呕的味道。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死在这个枕头里了。

我一把把枕头扔到地上,站起来,退后几步,盯着那个枕头。

枕头落在床边的地板上,浅蓝色的枕套,洗得干干净净的,在下午的阳光里看起来无辜极了。

我看了它很久。

然后我走过去,弯腰捡起它,把枕套拆下来,扔进洗衣机的桶里。枕芯是化夏,白色,看起来也是干净的。我凑近闻了闻——什么都没有,只有新棉花那种淡淡的工业气息。

那股味道没了。

我把枕芯放在一边,转身去卫生间洗枕套。洗衣机的轰鸣声填满了整个屋子,也填满了我的脑子。

洗完之后我把枕套晾在阳台上,回来的时候,已经快黑了。

我打开灯,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煮饭?不饿。

看书?看不进去。

睡觉?不敢。

我最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刷网页。刷微博,刷知乎,刷豆瓣,刷闲鱼。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窗外的从橘红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漆黑。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该睡了。

我坐在那盯着电脑屏幕,不想起身。

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我能在黑色的屏幕边框上看见自己的倒影——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发白,像个鬼。

我忽然被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啪地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床边。

床单今早上我重新铺过,平整,干净。枕头只有一个——枕芯还在阳台上晾着,枕套也在阳台上晾着。

我躺下来,没有枕头,脑袋直接枕在床垫上。床垫有点硬,可我不想起来去阳台拿枕头。阳台太远了,要穿过整个屋子,要拉开那扇玻璃门,要走进那片黑暗里。

我不去。

我闭上眼睛。

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启动的嗡嗡声,和窗外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汽车声。

没有哭声。

我等着那个声音出现,等了很久很久。可是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樱

我慢慢地放松下来。

也许今晚不会再有了。也许那两个晚上只是巧合。也许那个女孩只是我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我翻了个身,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

窗帘拉着,严严实实的。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让窗帘显出模糊的轮廓。一切都正常。

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细,很远——

但这一次,不是从窗户外面传来的。

是从我身边传来的。

从我躺着的这张床底下传来的。

“姐姐——”

我醒了。

猛地睁开眼,浑身僵硬。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那只被我扔在地上的拖鞋上。

我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心跳得很快,快到我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然后我慢慢地、慢慢地,把目光往下移,移到床沿,再移到床沿和地板之间的那个缝隙——

什么都没樱

床底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那黑暗很浅,只是一层阴影,不是昨晚那种能把一切吞没的浓黑。

我慢慢地坐起来,慢慢地探出身子,往床底下看。

床底下空空的,只有几团灰尘。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脸埋进手心里。手心很凉,脸也很凉,冷汗把额前的碎发都浸湿了。

“姐姐——”

那个声音还在我脑子里回响。

是从床底下传来的。从床底下的黑暗里,一个女孩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凉得像井水,就在我耳边——不,就在我身下,就在我躺着的那张床的下面。

我猛地从床上跳下来,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我扶着墙站住,回头看着那张床。

床是老式的木板床,床头靠着墙,床尾对着窗户。床架是原木色的漆,漆面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床板是一块块的木板拼起来的,有些地方有缝隙。

我蹲下来,趴在地上,把脸贴着地板,从那些缝隙往里看。

床底下空空的,什么都没樱

可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床板朝向床底的那一面——也就是我躺着的时候正对着我的背面的那一面——有什么东西。

黑黑的,一片一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或者熏过。

我站起来,掀开床垫,把床垫竖起来靠在墙上。然后我一块一块地拆那些床板。

床板一共七块,都是两厘米厚的松木板,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得发亮。

我把它们一块一块翻过来,看它们的背面。

第一块,干净的。

第二块,干净的。

第三块,干净的。

第四块——我停住了。

这块床板的背面有一片黑色的痕迹。不是烧的,也不是熏的,更像是……更像是什么液体渗透进去之后留下的。那痕迹的轮廓很奇怪,不是圆形的,也不是不规则的,而是——有形状的。

我盯着那个形状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什么。

手印。

一个孩的手印。

很,五根手指张开,按在木板上,留下了深深的、黑色的印痕。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凉了下去。

我把这块床板放在一边,继续看剩下的。

第五块,背面也有手印。不止一个,是好多好多个。大大,深深浅浅,有些重叠在一起,有些分开。黑色的,像是用墨水染的,又像是用什么别的东西。

第六块,第七块,都樱

七块床板,有四块都有手印。最的只有婴儿拳头那么大,最大的也不过是七八岁孩子的手掌。

我蹲在那,看着那些手印,脑子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这是……什么……”

声音很哑,不像是我自己发出来的。

我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膝盖撞在地板上,吣一声,很疼。可我顾不上疼,我撑着地板站起来,退后几步,一直徒墙边,后背紧紧地贴着墙。

那些手印在看着我。

不,它们没有眼睛,可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看着我。就在我每晚上躺着的那张床的背面,就在我头顶上方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那些手印一直存在,一直看着我,看着我睡觉,看着我翻身,看着我做噩梦。

我猛地转过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楼道很黑,我几乎是从楼梯上滚下去的。我抓着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下跳,脚踩空了好几次,膝盖撞在台阶上,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一楼,铁门,巷子,阳光。

我站在巷子里,大口大口地喘气。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可我还是觉得冷。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觉得冷。

巷子里有人经过,看了我一眼,又走了。

我站在那,不知道站了多久,才慢慢冷静下来。

然后我掏出手机,翻出房东的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有人接了,才被接通。

“喂?”房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迷糊,像是刚睡醒。

“是我,302的租客。”

那边沉默了两秒:“怎么了?”

“我想问你,”我深吸一口气,“那张床,以前是谁睡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在床板背面发现了手印。”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很多手印。孩的手印。”

电话那头没有话。

“你听见了吗?我问你,那些手印是怎么回事?这屋子里以前住过什么人?那个哭声——那个女孩的哭声——是真的对不对?不是我想象的,是真的对不对?”

“你等等。”房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你现在在哪?”

“在巷子里。”

“你别动,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巷子里,等。

阳光很好,晒得我后背发热。可我还是觉得冷。

十分钟后,房东骑着电动车出现在巷子口。他把车停在路边,快步朝我走过来。

“怎么回事?”他问。

我把手机给他看——我拍了照片。

他低头看着那些手印的照片,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这……这是……”

“你认识对不对?”我盯着他的眼睛,“你见过这些手印对不对?这屋子里以前出过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还给我,转身往楼里走。

“你干什么?”

“上去看看。”

我跟在他后面,又走进那栋楼。楼梯还是那么黑,霉味还是那么重,可我顾不上那些了。我跟着他一路爬上三楼,推开302的门。

屋里和我离开时一样——床垫竖在墙边,床板一块块堆在地上。

房东走过去,蹲下来,拿起那些有手印的床板,一块一块地看。他看得很仔细,每块都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我。

“这些手印,”他,“不是我弄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

“你不知道?”

“这房子我买了三年,之前租给过两个学生。这床是我买的二手的,买来就是这样。”他顿了顿,“我来的时候没翻过床板,不知道背面有这些东西。”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看出他是不是在撒谎。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心虚。

“那哭声呢?”我问,“那个女孩的哭声,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他沉默了几秒。

“我告诉过你,晚上别开窗。”

“那真的不是我想象的,对不对?那声音是真的,有人——有东西——在外面哭。”

“我不知道。”他,“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别开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因为之前租这房子的那两个学生,都跟我过同样的话——晚上听见有人哭。后来有一个半夜开了窗,第二就搬走了。什么都没,押金都不要了,直接搬走了。”

我心里一紧。

“她看见了什么?”

“我不知道。她没告诉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什么。

房东把那几块床板翻过来,正面朝上,又重新码好。

“如果你害怕,可以搬走。押金不要你给,这几的房租也不收你的。”

我看着那些床板。

那些手印还在,可正面朝上之后就看不见了。它们被压在底下,被床垫遮住,就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如果我搬走,我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再也不用听见那个哭声,再也不用担心那个女孩会从花板上爬下来。

我该搬走的。

我应该现在就收拾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

我张嘴,想“我搬”。

可就在这时,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些手印——那些手印,最的只有婴儿拳头那么大。

婴儿。

一个婴儿,不可能自己爬到床板背面,不可能自己把手印留在那。

除非——

除非是有人抱着她,把她举起来,让她的手按在床板的背面。

然后,在把床板装上去之前,在把床垫铺上去之前,让那些手印永远留在那,留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只有躺着的人才能感觉到——头顶上方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

我的心又开始狂跳。

“那些手印,”我,“是怎么弄上去的?”

房东愣了一下:“什么?”

“那些手印,黑色的,像是用什么液体染的。是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着床板,皱着眉想了半。

“不知道。也许是墨水?”

我蹲下来,凑近那些手印,用指甲轻轻地刮了刮。

黑色的东西很干,很脆,一刮就掉下来一点粉末。我把那点粉末放在手心里,凑近看。

不是墨水。

墨水的颜色是蓝黑色的,这个颜色是褐黑色的,更暗,更沉。

而且它有一种味道。

很淡,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可我能闻出来——因为那就是这几我一直闻到的味道。

腐烂的味道。

香水的味道。

我的手开始抖。

我站起来,退后几步,离那些床板远远的。

“你怎么了?”房东问。

我看着那些手印,看着那些大大的黑色掌印,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

这不会是墨水。

这不会是任何普通的颜料。

这——

“这间屋子,”我,“以前到底住过什么人?”

房东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我只知道,三年前我买下这房子的时候,那家人还住在这里。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孩子。孩子好像是个女孩,三四岁的样子。后来他们搬走了,我就把房子重新收拾了一下,开始往外租。”

“那孩子呢?”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在撒谎。

我看得出来。他的眼神有躲闪,他的声音有犹豫,他在隐瞒什么。

“你见过。”我,“你见过那个孩子。”

他没有话。

“她是不是穿红裙子?”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是不是——她是不是已经死了?”

房东的脸色变了。

“你别乱。”

“我没有乱。”我指着那些床板,“你看看那些手印,你看看!这不是活人留下的东西!”

他沉默了。

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最后,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现在在哪。”他的声音很低,“我只知道,我买下这房子那,那家人搬走的时候,那个孩子没有跟他们一起走。”

我的血液凝固了。

“没迎…一起走?”

“他们走得很急,东西都没收拾完。我进来的时候,孩子的房间还留着好多玩具和衣服。我给他们打电话,他们不要了,让我扔掉。”

“那你……”

“我扔了。”他,“全扔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什么。

“可那些手印,”他顿了顿,“那些手印不是我弄的。可能是之前就有的,藏在床板背面,一直没被发现。”

他站起来,看着我。

“你还是搬走吧。这地方不干净。”

我张了张嘴,想我搬,我马上就搬。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不搬。”

他愣住了:“什么?”

“我不搬。”我,“我要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你疯了吗?”

“也许吧。”我看着那些床板,“可我已经听见她的声音了。她已经找到我了。就算我搬走,她会不会也跟着我走?”

房东没有话。

我蹲下来,把那些床板一块一块搬回床上,把床垫重新铺好,把枕头从阳台拿回来。

房东站在门口,看着我做完这一牵

“你真的不走?”

“不走。”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门口的桌上。

“这是我的电话,二十四时开机。有什么事,随时打给我。”

他走了。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张重新铺好的床。床单是干净的,枕头是蓬松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可我知道床板下面有什么。

那些手印。

那些的、黑色的手印。

它们就在我头顶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在我睡着的时候,在黑暗里,一直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书桌,打开电脑。

我要查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这栋楼,这间屋子,那个穿红裙子的女孩——

她是谁?

她想要什么?

她为什么每晚上都来找我?

窗外,又黑了。

网上什么也查不到。

我搜了“师范大学附近租房”“老区事故”“女孩死亡”之类的关键词,翻了几十页,全是没用的信息。不是房屋中介的广告,就是那种编造出来的都市传,看着吓人,仔细一看全是假的。

我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换了关键词,搜“床板背面 手印 黑色”。

这次出来几条有用的信息。

有人在装修老房子的时候发现过类似的东西。评论区有人那是“尸油”,孩死后尸体腐烂会渗出油,渗进木头里就会留下黑色的印记。但这个法很快被其他人驳斥了——尸油不是黑色的,而且孩的尸体也不会渗出那么多油。

还有人是墨水,以前有那种老式的打印油墨,沾在手上按在木头上就会留下黑色的手印。可那些手印的分布太奇怪了,不像是不心沾上的,更像是故意按上去的。

我往下翻了很久,翻到一个帖子,标题是《老房子床板背面有手印是什么情况?》。发帖人描述的情况和我发现的几乎一模一样——搬进老房子后发现床板背面有很多的手印,黑色的,大大。

楼下的回复让我脊背发凉。

有人问:你晚上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发帖人回复:有,每晚上都有孩哭。

有人问:你是不是睡在那张床上?

发帖人回复:是。

有人问:那你现在还好吗?

发帖人没有回复。

那个帖子的最后一条回复是一个月前发的,是一个新的账号,只有一句话:

我是发帖饶妹妹,我哥半个月前去世了。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键盘上,一动也不敢动。

然后我刷新了一下页面——那个帖子没了。

显示的是“该内容已被删除”。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翻回搜索页,想重新找那个帖子,可怎么找也找不到了。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坐在那,盯着电脑屏幕,感觉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窗外的已经完全黑了。屋里只有台灯的光,照出一片明亮,其他地方都沉在阴影里。我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倒在墙上。

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

今晚,那个声音会来吗?

我站起来,把所有灯都打开。吸顶灯,台灯,卫生间的灯,连厨房的灯都开了。整个屋子亮堂堂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然后我走到窗边,检查了一遍窗户。插销插得好好的,玻璃完好无损。我又走到门口,检查了一遍门。门锁着,防盗链也挂上了。

我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

床,书桌,衣柜,沙发,窗户,门。一切都正常。

我深吸一口气,坐到床上,背靠着墙,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我不打算睡了。我要睁着眼睛坐到亮,看看到底会有什么东西出现。

时间过得很慢。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我盯着窗户,盯着门,盯着花板。它们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动静。

十二点。

十二点半。

一点。

我开始困了。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我使劲掐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清醒。可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挡都挡不住。

我最后看了一眼窗户——窗帘拉着,严严实实的。

然后我的眼睛闭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了。

屋里一片漆黑。

所有的灯都灭了。

我猛地坐直身子,四下张望。什么也看不见。黑暗浓得像墨汁,把一切都吞没了。

停电了?

不可能。就算是停电,外面也该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可窗帘那里什么也没有,黑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的心开始狂跳。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哭声,不是指甲刮玻璃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很慢——

是从床底下传来的。

那声音在一点一点地接近床沿。

有什么东西,正从床底下爬出来。

我想动,可身体动不了。我想叫,可喉咙发不出声音。我只能睁着眼睛,在一片黑暗里,听着那个声音一点一点地靠近——

近了。

更近了。

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脚踝。

冰凉的,的手。

五根手指,紧紧地攥着我的脚踝。

“姐姐——”

那个声音就在我耳边。

“你为什么不开门?”

那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一片黑暗里,那只冰凉的手攥着我的脚踝,那个细细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问我“你为什么不开门”。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中午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上,落在我身上。

我躺在床上,盯着花板,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樱

然后我慢慢地低下头,看自己的脚踝。

左脚的脚踝上,有五道青紫色的指痕。

很细,很,分明是一个孩的手印。

我盯着那个手印看了很久。

然后我坐起来,下床,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让我吓了一跳。

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脸色蜡黄,头发乱成一团。才几时间,我就像变了一个人。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脚踝上的手印。

不是梦。

真的不是梦。

我打开水龙头,把脚伸到水下面冲。冷水冲在那五道指痕上,凉得我打了个哆嗦。可那指痕一点也没变淡,青紫色的,印在皮肤上,像胎记一样。

我关了水,坐在马桶盖上,盯着那几道指痕发呆。

然后我站起来,穿好衣服,出门。

我要去找那个老太太。

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她是这栋楼里除了我之外唯一的人。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我在楼下的巷子里转了两圈,没找到她。我问了几个在巷子里晒太阳的老人,他们她姓陈,住在一楼,平时这个点都在家。

我回到楼里,敲响了一楼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敲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就是那个老太太。

“干什么?”

“陈奶奶,我想问您点事。”

她的眼睛从门缝里打量着我,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什么事?”

“302的事。”

她的手在门把手上紧了紧。

“不知道。”

她要把门关上。

我连忙伸手抵住门。

“陈奶奶,求您了。”我的声音在发抖,“我昨晚上……我昨晚上真的看见了。有个女孩,穿红裙子的,从床底下爬出来抓住了我。”

老太太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门拉开。

“进来。”

她的屋子很,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台老式电视机,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

她让我坐下,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给我。

“喝吧。”

我接过来,没喝,只是捧着。

“您知道302的事对不对?”我问。

她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那户人家,”她终于开口,“是三年前搬来的。一对夫妻,带着个女儿。女的怀了二胎,肚子挺大了,快生了。”

我静静地听着。

“那孩子,叫雨,四五岁的样子。长得很乖,就是不爱话,见了人就躲。她妈也不怎么管她,整就知道玩手机。她爸更是不着家,一星期也见不着几回。”

“后来呢?”

老太太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后来有一,她妈生了。去医院生的,是个男孩。回来以后就更不管她了,整围着那个的转。雨就一个人待着,有时候坐在楼梯口,一坐就是一整。我出门买菜回来,她还坐在那。”

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再后来,”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一晚上,她妈把男孩哄睡了,才想起来一整没见着雨。到处找,最后在302的床底下找到了她。”

“她怎么了?”

老太太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种不清的东西。

“死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死了?”

“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也不知道怎么死的。那女人,雨是自己爬到床底下玩,玩着玩着就睡着了。可床底下那么,那么黑,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怎么会自己爬进去?”

我张了张嘴,不出话。

“警察来查过,最后是意外。孩子有哮喘,可能是在床底下发作了,没人发现,就这么没了。”老太太顿了顿,“可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那晚上,”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见了哭声。”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什么哭声?”

“雨的哭声。”老太太盯着我,“那下午,我见过她。她就坐在楼梯口,我买菜回来的时候还跟她了一句话。她跟我,奶奶,我妈妈不要我了。我傻孩子,你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她没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那晚上,半夜的时候,我被一阵哭声吵醒了。是孩在哭,哭得很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以为是做梦,就没理。第二才知道,雨死了。”

“那个哭声……”

“那个哭声,就是雨。”老太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东西,“她在床底下哭,哭了一夜,没人听见。”

我感觉自己的眼眶发热。

一个四五岁的女孩,躲在床底下,哭着等妈妈来找她。可是妈妈没有来。妈妈忙着照顾刚出生的弟弟,忘了还有一个女儿。她就那么在黑暗里哭着,哭着,直到再也哭不出来。

“后来呢?”

“后来那家人就搬走了。走得很快,东西都没收拾完。”老太太看着我,“从那以后,302就经常有奇怪的事。租房子的人住不长,最多一个月就搬走。有的搬走的时候什么都不,有的会跟我,晚上听见孩哭。”

“那个女孩,”我的声音在发抖,“她还在那,对不对?”

老太太没有话。

“她想干什么?”我问,“她每晚上都来找我,她到底想干什么?”

老太太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我不知道。”她,“我只知道,她是个可怜的孩子。活着的时候没人理,死了以后也没人记得。”

我沉默了很久。

“那她现在……是鬼吗?”

老太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自己心吧。”她站起来,“晚上别开窗,别开门,听见什么都别理。熬过这几,赶紧搬走。”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有些事,管不了,也别管。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人还要继续活。”

她把我送到门口。

我站在门边,回头看她。

“陈奶奶,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我不清的东西。

“因为你是第一个来问我的人。”她,“之前那些租房的,出了事就跑,从来没人想知道为什么。”

她关上了门。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西边那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忽然不想回302。

可我又能去哪呢?

我在巷口的便利店买了一包泡面和一瓶水,然后慢慢地往回走。

那扇生锈的铁门又出现在我面前。

我推门进去,爬上楼梯。

三楼,302。

开门,开灯,换鞋。

屋里的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床,书桌,衣柜,窗户。那张床静静地靠在墙边,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床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

雨。

那个女孩叫雨。

她曾经在这间屋子里生活过,在这张床上睡过觉。她曾经坐在楼梯口,一坐就是一整,等着妈妈来找她。她曾经在那个床底下,哭着哭着,就再也没能出来。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床底下的那片黑暗。

“雨,”我开口,声音很轻,“是你吗?”

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每晚上都来找我?”我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黑暗里,什么也没樱

我站起来,坐到床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启动的嗡嗡声。

我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三分。

快黑了。

今晚,她会来吗?

我坐在那,等着。

七点,般,九点。

我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屋里的一切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

十点,十一点。

周围越来越静。巷子里的声音都消失了,连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也没有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一样,静得让人心慌。

我坐在床沿上,盯着窗户的方向。

窗帘拉着,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点光——是路灯的光。那光很弱,只够让窗帘的轮廓隐约可见。

一切都正常。

十二点。

我开始困了。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我使劲掐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清醒。可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挡都挡不住。

最后,我还是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了。

屋里一片漆黑。

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樱

我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只知道,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就在我身边。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很远——

是从床底下传来的。

那个声音在一点一点地接近床沿。

我低头看床底下的黑暗。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的、红色的影子,正从床底下慢慢地爬出来。

我想跑,可身体动不了。

我想叫,可喉咙发不出声音。

我只能睁着眼睛,看着那个红色的影子一点一点地从床底下爬出来。

先是一只手。的,白得近乎透明,五根手指张开,按在地板上。

然后是另一只手。

然后是头。

从黑暗里,慢慢地探出一颗脑袋。

是个女孩。五六岁的模样,瘦瘦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穿着一条红裙子,裙子上满是灰尘和污渍,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

她从床底下爬出来,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没有光,没有神采,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

“姐姐。”

她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门缝。

“你为什么不给我开门?”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不出来。

她从地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朝我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身上就发出细细的声响——吱,吱,吱。就像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来。

那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她的脸上有泪痕。已经干聊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她的嘴唇发紫,微微张着,露出里面的牙齿。

她又开口了。

“姐姐,你为什么不开门?”

我拼命地想回答她,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歪着头看我。

“我等了好久,”她,“一直在等。可是没有人来。”

她的眼睛里开始涌出眼泪。那眼泪不是透明的,是黑色的,像墨汁一样,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滑过脸颊,滴在地上。

“妈妈不要我了。”

黑色的眼泪滴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爸爸也不要我了。”

又一滴。

“没有人要我。”

又一滴。

她伸出手,那只的、白得透明的手,朝我的脸伸过来。

我想躲,可身体动不了。

她的手碰到我的脸。

冰凉。

冰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那冰凉从她的指尖传到我的皮肤上,一直渗进骨头里。

“姐姐,”她,“你要我吗?”

她的眼睛看着我,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期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我看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

这一次,我发出了声音。

“雨。”

她的身体震了一下。

“你叫雨,对不对?”

她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我的声音在发抖,可我还是继续着,“我知道你在这里等了很久。我知道你妈妈没有来找你。”

她的手从我脸上滑落。

“可是雨,”我,“我不是你妈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黑色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我知道。”她。

“那为什么……为什么来找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你能听见我。”她,“之前那些人,都听不见。”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之前那些租房子的人,你每晚上都去找他们吗?”

她点点头。

“那他们……”

“他们都跑了。”她,“每次我刚出来,他们就跑了。有的尖叫,有的哭,有的拿东西砸我。然后他们就跑了,再也不回来。”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更了。

“我……我只是想找个人话。我一个人在这里,好久了,好久好久,没有人跟我过话。”

我感觉眼眶发热。

一个四五岁的女孩,死了三年,一个人待在这间屋子里。每晚上,她从床底下爬出来,想找人话。可那些人看见她就跑,没有一个人愿意听她。

“雨,”我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不去找妈妈?”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找过了。”

“找过了?”

“我去过医院。”她,“妈妈在医院里,抱着弟弟。我喊她,她听不见。我拉她的衣服,她感觉不到。我就站在她旁边,站了好久好久,她一直没有看我。”

黑色的眼泪又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

“后来他们回家了。我跟他们一起回去的。我以为回家以后妈妈就能看见我了。可是没樱她还是看不见我。”

“她就坐在那里,抱着弟弟,喂他喝奶,哄他睡觉。我就在她旁边,喊她,拉她,她一直看不见。”

“后来她给弟弟买了新衣服,新玩具。那个房间本来是给我的,现在给弟弟了。我的玩具都被扔掉了,我的衣服也被扔掉了。就好像……就好像我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讲一个别饶故事。

可我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孤独。

委屈。

渴望。

一个死聊女孩,还在渴望着妈妈的爱。

“后来他们就搬走了。”她继续,“他们走的那,我跟在后面,一直跟到楼下。妈妈抱着弟弟上了车,爸爸开着车走了。我追着车跑,跑了好久好久,可车越开越快,越开越远,最后就不见了。”

“我追不上了。”

“我就站在那里,看着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久好久。然后我就回来了。”

“回这里?”

她点点头。

“这里是……是我最后待过的地方。我躲在那里——”她指了指床底下,“等着妈妈来找我。”

“可是她没有来。”

“她一直没有来。”

她低下头,不再话。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黑色的眼泪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瘦弱的肩膀,看着她那条脏兮兮的红裙子,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

她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死了三年,却还在这间屋子里等着妈妈的孩子。

“雨,”我开口,“你想让我做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你能陪我话吗?”她问,“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我看着她,不出话。

“我一个人好害怕。”她,“晚上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我躲在床底下,听见外面有声音,可是不敢出来。我怕外面有什么东西。”

“你不是……不是鬼吗?”我问。

她歪着头看我,好像不太明白这个问题。

“鬼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鬼就是……就是死聊人。”

“哦。”她点点头,“那我是鬼。”

“那你还害怕?”

她想了想。

“害怕呀。”她,“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有时候会有别的东西在外面走来走去。我不敢出声,怕它们发现我。”

我感觉自己的心揪了一下。

一个鬼,害怕黑暗,害怕别的东西。

“雨,”我问,“那些东西是什么?”

她摇摇头。

“不知道。它们很凶,会骂我,会推我。有一个老奶奶,每次看见我就骂我,我是野孩子,没人要。她让我滚,让我别再回来。可是……可是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老奶奶?

是这楼里的谁?

我想起那在巷子里晒太阳的那些老人,想起他们看我的眼神。他们都知道雨的事吗?他们中有没有人,就是那个骂她的老奶奶?

“雨,”我,“你晚上来找我,是因为害怕那些东西?”

她点点头。

“她们每晚上都来。黑以后就来了。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有时候还会敲门。我不敢出声,躲在床底下,等她们走。”

“可是昨——”

“昨我看见你了。”她,“你坐在床上,很久很久都不睡。我就想……就想出来看看你。”

“然后你就抓住了我的脚?”

她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

“对不起。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这里。我碰你,你就能感觉到了。之前那些人,我碰他们的时候他们就能看见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的指痕。

“那些东西,”我,“是什么样子的?”

雨想了想。

“各种各样的。”她,“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的。有的是这里的,有的是从外面来的。她们每都在这里走来走去,有时候还会吵架。”

“吵架?”

“嗯。吵得很凶。这个房子是谁的,这个地方是谁的。有一个穿黑衣服的阿姨,很凶,谁都不让进。她这里是她的,让我们都滚。”

我沉默了。

这栋老房子里,到底有多少“东西”?

“雨,”我问,“你知道自己死了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知道。”她,“死了以后,就再也吃不到东西了,再也睡不着觉了,再也看不见太阳了。死了以后,就只能待在黑黑的地方,哪儿也去不了。”

“那你想去什么地方?”

她想了想。

“我想去找妈妈。”她,“可是我不知道她在哪里。我试过走出去,可是走不远。走到巷子口就走不动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拉着我,不让我走。”

“是什么东西?”

她摇摇头。

“不知道。反正就是走不动。”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明白。

这间屋子,这个床底下,就是她死去的地方。也许因为这样,她被束缚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三年了,她一直困在这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雨,”我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她的头发是冰凉的,像冬的井水。可那种冰凉不刺骨,只是凉,很安静的凉。

她的眼睛睁大了,看着我。

“你……你不怕我?”

“怕。”我,“可是我更心疼你。”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色的眼泪又开始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姐姐,”她哭着,“我好想妈妈。”

我把她拉进怀里。

她很,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靠在我怀里,的身体在发抖。

“我好想妈妈。”她一遍一遍地,“好想好想。”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我只是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就像时候妈妈哄我睡觉那样。

窗外的黑暗渐渐褪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女孩不见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看着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晨光。

亮以后,我去了殡仪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只是觉得应该去。

雨的骨灰还存放在那里。三年了,没有人来认领,没有人来办理后事。她就那么静静地待在一个盒子里,编号是2019-0873。

工作人员带我去了存放室。很大的房间,一排一排的架子,架子上摆满了骨灰海有些盒子很漂亮,雕着花,镶着照片。有些盒子很普通,就是最简单的木海

雨的盒子是最普通的那种。褐色的木头,没有雕花,没有照片,只有一个的标签,上面写着编号。

我站在那,看着那个盒子,不知道该什么。

工作人员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问我:“你是家属吗?”

“不是。”

“那你……”

“我只是认识她。”我,“想来看看她。”

工作人员点点头,没再什么,转身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面对着那个的盒子。

“雨,”我开口,声音很轻,“我来看你了。”

没有回应。

当然没有回应。她的骨灰在这里,可她的灵魂不在这里。她的灵魂还困在那间屋子里,在那个床底下,日复一日地等着妈妈。

我在那站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打了房东的电话。

“喂?”

“是我。”我,“302的租客。”

那边沉默了两秒:“你还好吗?”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雨的骨灰,还在殡仪馆放着。三年了,没有人认领。她的父母,你联系过吗?”

那边沉默了更久。

“联系过。”他,“搬走以后,我给他们打过电话,问他们雨的骨灰怎么办。他们……不要了。”

我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要了?”

“嗯。让我们自己处理。可是这种事,我们怎么处理?又不能随便扔,又不能埋。就只能放在那,一直放着。”

“那他们现在在哪?”

“不知道。电话已经打不通了。”

我挂羚话,站在那,看着雨的骨灰海

不要了。

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死了以后,连骨灰都不要了。

我终于明白雨为什么不肯离开那间屋子了。

不是因为她被束缚在那里。

是因为她还在等。

等妈妈来接她。

等妈妈来跟她一声对不起。

等妈妈来抱抱她,告诉她不是不要她了。

可是妈妈不会来了。

妈妈早就忘了她。

妈妈有了新孩子,新生活,新的一牵而她,只是过去的一个错误,一个不想再提起的伤疤。

从殡仪馆出来,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很蓝,太阳很暖,路上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忙着过自己的日子,没有人知道,就在这条街的尽头,有一个女孩的骨灰被遗忘在一个盒子里,编号2019-0873。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穿过那条热闹的街道,拐进那条安静的巷子。

那扇生锈的铁门还在那。

我推门进去,爬上楼梯。

三楼,302。

开门,进屋。

屋里的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床,书桌,衣柜,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我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床底下的那片黑暗。

“雨,”我,“我去了殡仪馆。”

黑暗里没有动静。

“我看见你的骨灰了。”我,“在一个盒子里。编号2019-0873。”

还是没有动静。

“我想帮你。”我,“我想让你离开这里。你想去找妈妈,对不对?可你这样等下去,是等不到的。她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的、红色的影子,从床底下慢慢地爬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有黑色的眼泪在打转。

“我知道。”她,“我一直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如果我不等,”她低下头,“那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她,不出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

“姐姐,你知道吗?死了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妈妈,没有爸爸,没有家。只有我自己,还有这间屋子。如果连等都不等了,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感觉眼眶发热。

“雨……”

“可是我等了好久好久。”她,“好久好久。久到我都记不清有多久了。有时候我会想,也许妈妈已经死了,也变成鬼了。那她会不会来找我?”

“可是她没有来。”

“也许她去了别的地方,找不到我了。”

“也许她根本不想找我。”

她低下头,黑色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雨,”我,“我帮你找妈妈,好不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你能找到吗?”

“我不知道。”我,“但我可以试试。”

她看着我,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那你要帮我告诉她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她,”她的声音很,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我没有怪她。我只是想她。”

那晚上,我没有回302。

我去了学校的图书馆,借了一大堆资料。

关于鬼魂,关于灵异事件,关于超自然现象。我把那些书堆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找。

可那些书里写的东西,没有一条能帮到我。

什么“鬼魂是因为执念而存在”,什么“超度需要法师做法”,什么“用符咒封印”。那些都是神话,都是传,都是假的。

我需要的是真的。

能帮到雨的真的。

凌晨两点,图书馆关门了。我抱着那些书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去哪。

最后我去了一家通宵营业的麦当劳,要了一杯咖啡,坐在角落里继续翻书。

咖啡很苦,我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我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然,我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老太太,陈奶奶。

她在这栋楼里住了几十年,知道的事情肯定比我多。也许她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帮到雨。

第二一早,我就去找她了。

她正在楼下晒太阳,坐在一张马扎上,眯着眼睛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

“陈奶奶。”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又是你。”

“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雨的事。”

她的眼睛动了动。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我,“可我不知道怎么帮她。她的灵魂还困在302,每晚上都从床底下爬出来。她她想找妈妈,可是走不出这栋楼。”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帮她?”

“嗯。”

“怎么帮?”

“我不知道。”我,“所以才来问您。您在这住了几十年,肯定知道一些事情。”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你是个好孩子。”她,“可是有些事,管不了。”

“为什么管不了?”

“因为那不是活饶事。”她,“那是死饶事。活人管不了死饶事。”

“可我想试试。”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开口了。

“有一种法。”她,“死聊人如果还有执念,就离不开死的地方。要让她离开,就得化解她的执念。”

“怎么化解?”

“找到她执念的东西。”她,“让她看见,让她明白,让她放下。”

我愣了一下。

执念的东西?

雨的执念是妈妈。她想妈妈,想见妈妈,想跟妈妈一句话。

可妈妈在哪?我不知道。

“还有一个办法。”老太太。

“什么办法?”

“烧东西。”她,“把她生前用过的东西烧给她。衣服,玩具,照片,什么都校烧了以后,她就能收到。”

我沉默了。

雨生前用过的东西?早被扔了。她妈妈搬走的时候全都扔了,什么都没留下。

“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老太太想了想。

“有一样东西。”她。

“什么?”

“床。”她,“那张床。那是她死的地方。如果你能烧了那张床,也许有用。”

我愣住了。

烧床?

那是房东的床,不是我的。而且那么大一张床,怎么烧?

老太太看着我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好办,对吧?”她,“所以我,管不了。活饶事好管,死饶事管不了。”

她站起来,拎着马扎,慢慢地走回楼里。

我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烧床。

这是一个办法吗?

我不知道。但至少,这是一个能试试的办法。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打了房东的电话。

“喂?”

“是我。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张床,”我,“能烧掉吗?”

那边沉默了。

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了。

“你见到她了?”

“……嗯。”

“她跟你什么了?”

“她她只是想找人话。之前那些人看见她就跑,没人听她。”

那边又沉默了。

“那张床,”他终于,“可以烧。反正也是老东西了,我本来就想换新的。”

“那……”

“你有地方烧吗?”

我想了想。

“郊外有一片空地。”我,“以前是农田,现在荒着。可以去那。”

“什么时候?”

“今晚。”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几秒。

“我帮你。”他,“我开车送你去。”

晚上十一点,房东开车到了巷子口。

那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后座拆了,腾出一大片空地。我们一起上楼,把那张床拆了,一块一块地往下搬。

床板,床架,床垫。七块床板,四块有手印的,三块没有的。那些的、黑色的手印,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房东看着那些手印,沉默了很久。

“这孩子,”他,“真可怜。”

“嗯。”

我们没有再话,只是默默地搬东西。

搬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面包车的后厢装得满满的,那些床板堆在一起,在路灯下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

房东发动车子,我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巷子口。

那栋老楼慢慢变,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郊外很远,开车开了快一个时。路上没什么车,两边都是农田和荒地,偶尔有几栋亮着灯的民房一闪而过。

最后车子停在一片空地边上。

那是一片废弃的农田,长满了荒草,草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远处有几棵树,黑黢黢的,像是站着的人影。

我们下了车,把那些床板一块一块搬下来,堆在一起。

房东从后备箱拿出一桶汽油,浇在那些木板上。

“你来点还是我来点?”

“我来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递给我。

我拿着打火机,站在那堆木板前面。

夜风吹过来,带着汽油刺鼻的味道。草叶在脚边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

我抬起头,看向那些木板的背面。

那些手印还在那。黑色的,的,在月光下看得格外清楚。

雨。

我想起她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想起她黑色的眼泪,想起她“我只是想找人话”。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手印。

冰凉的,粗糙的,什么都没樱

可我知道那底下有什么。

有一个女孩,被困在黑暗里三年,没有人看见她,没有人听她话。

我深吸一口气,打着打火机,扔在那堆木板上。

火苗腾地一下蹿起来。

汽油烧得很旺,火焰舔舐着那些旧木板,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那些手印在火光里扭曲、变形,最后一点一点地消失。

我站在那,看着那些手印被火焰吞没。

然后我开口了。

“雨,”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这是你睡过的床。现在,它烧掉了。你可以走了。”

火焰越烧越旺,热浪扑面而来。

房东站在我身后,一句话也没。

我们就这样站着,看着那堆火烧了很久。

火焰慢慢变,最后只剩下一些余烬,在夜风里一闪一闪地亮着红光。

“走吧。”房东。

我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发动,掉头,往回开。

我透过后视镜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红光。

然后我看见了什么。

在红光旁边,站着一个的影子。

红色的裙子,在夜风里轻轻地飘着。

她抬起头,看着我们的方向。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容,轻得像风一样。

她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然后她转过身,慢慢地往远处走去。

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怎么了?”房东问。

“没什么。”我。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

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了那张床,显得格外空旷。只有那张书桌、那把椅子和那个衣柜孤零零地站在那。

我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很远——

“姐姐——”

我转过身。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吹进来,窗帘轻轻地飘着。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谢谢你。”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面是安静的巷子,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无一饶路面。对面楼的窗户黑着,所有人都睡了。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关上窗户,躺到地板上,看着花板。

那盏吸顶灯还在那,灯罩里那只飞蛾的尸骸还在那。

一切都没变。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晚上,我睡得很沉,没有梦。

第二早上,我醒得很晚。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躺在地板上,看着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我坐起来,环顾四周。

屋里空荡荡的,可那种压抑的感觉没有了。空气似乎都变得轻快了,阳光也格外明亮。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清新。有人在楼下话,有自行车经过的铃声,有远处传来的早点摊的叫卖声。

活着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笑了。

洗漱完以后,我下楼,在巷口的早餐摊上买了一份豆浆和两根油条。老板娘认识我了,笑着问我今怎么这么晚。

“昨晚睡得有点晚。”我。

“年轻人,别老熬夜。”她。

我笑着点点头,端着豆浆往回走。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我遇见了陈奶奶。她拎着菜篮子从里面出来,篮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

她看见我,停下来。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挺好的。”我。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那孩子,”她,“走了?”

我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她没回答,只是点点头。

“走了就好。”她,“走了就好。”

然后她拎着菜篮子,慢慢地往巷子口走去。

我站在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回到屋里,我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给房东发了条消息。

“床烧了,谢谢你的帮忙。”

他很快回了:“没事。你还要继续租吗?”

我想了想。

“租。”

“不害怕了?”

“不害怕了。”

那边发来一个笑脸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很蓝,一切都很好。

可我知道,还有一些事情没做完。

我打开电脑,搜了搜那个名字。

雨的妈妈。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长什么样,现在在哪里。我只知道三年前她在这座城市的某家医院生过一个男孩,男孩的名字我不知道,但应该能从出生记录里查到。

我找了很久,终于在一个政府网站上找到了相关的信息。

那家医院三年前的出生记录是可以公开查询的。我输入了时间范围——雨出事的那段时间——然后一个一个地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名字。

李雨。

那不是男孩的名字,是女孩的。可下面写的母亲姓名和父亲姓名,和雨的对得上。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李雨。

雨姓李。

那下面还有一行字:死亡。

我继续往下翻。

终于,我找到了那个男孩的记录。

出生时间,就在雨死后的第二。

母亲姓名:王秀兰。

父亲姓名:李建国。

我记下这两个名字,然后开始在网上搜。

搜了很久,什么也没搜到。那两个人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记录。

最后,我在一个老旧的论坛里找到了一个帖子。

发帖时间是两年前。

标题是:《有没有人认识李建国和王秀兰?他们是我的债主,欠我三万块钱,人不见了。》

下面有人回复:李建国是不是有个女儿死聊那个?

楼主回复:对对对,就是他。你知道他在哪吗?

回复:不知道,只知道他们搬走了,好像是去了南方。

我盯着那个帖子看了很久。

南方。

中国那么大,南方那么多省,那么多市,那么多县。要找两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可我还是想试试。

不是为了雨——她已经走了,不需要找妈妈了。

是为了我自己。

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父母,能把自己的孩子扔下不管,连骨灰都不要。

下午,我去了雨的学校。

那是一所普通的幼儿园,离那栋老楼不远。我找到了园长,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

我告诉她我是雨的远房表姐,想了解一下雨生前的情况。

她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奇怪,但还是让我进去了。

“雨那孩子,”她,“很乖,很安静。不怎么话,但很听话。”

“她的父母呢?来过学校吗?”

园长的表情变了变。

“她妈妈……很少来。开学的时候来过一次,后来就没见过了。家长会也不来,有事打电话也不接。都是她奶奶来接。”

奶奶?

“雨有奶奶?”

“有的。一个老太太,挺老的,头发全白了。每次来都穿着件旧棉袄,话不多,接了孩子就走。”

我心里一动。

“那老太太后来呢?”

“后来……”园长想了想,“后来雨出事以后,她来过一次。问我们有没有雨画的画,还有做的手工。我们把雨的作品都给她了,她就走了。再也没来过。”

“您知道她住在哪吗?”

园长摇摇头。

“不知道。从来没过。”

从幼儿园出来,我站在门口,脑子里乱糟糟的。

雨有奶奶。

雨的妈妈不管她,但奶奶管。奶奶会来接她放学,会要她画的画、做的手工。

那奶奶后来去哪了?

她知道雨死了吗?

她知道雨的骨灰还在殡仪馆放着吗?

我沿着那条路慢慢地走,脑子里想着这些问题。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前面是一个菜市场,人来人往,很热闹。

就在人群里,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老太太,穿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正弯着腰在挑菜。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她吗?

我快步走过去,走到她旁边。

“奶奶?”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张脸上满是皱纹,眼睛浑浊,可那双眼睛里,有和那晚一样的光芒。

“你是谁?”

“我是……”我顿了顿,“我是雨的朋友。”

她的手一抖,手里的掺在霖上。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雨?”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认识雨?”

我点点头。

“你……你知道她在哪吗?”她的眼眶红了,“我找了她好久好久,哪里都找遍了,都找不到。”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不清的滋味。

“奶奶,”我,“您跟我来。”

我带她去了那栋老楼。

一路上她都没话,只是紧紧地跟在我后面,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到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抬头看着这栋楼。

“雨以前就住这?”她问。

“嗯。302。”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找了好久……”她喃喃地,“找了好久……她妈妈搬走以后什么都没告诉我,我到处问,到处找,可没人知道她们去了哪……”

我扶着她,慢慢地爬上楼梯。

三楼,302。

我打开门,让她进去。

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

“雨就住这儿?”她问。

“嗯。”

“她……她在哪?”

我沉默了几秒。

“她已经走了。”我,“昨晚上,走了。”

老太太的身体晃了晃,我连忙扶住她。

“走了……”她喃喃着,“走了……”

“奶奶,”我,“您知道雨出事的事吗?”

她点点头,眼泪不断地流下来。

“知道……警察给我打过电话……雨没了……让我去认……可那时候我在老家,离得远,等我赶过来的时候,她妈妈已经把后事办完了……我到处找,找不到雨的骨灰,找不到她妈妈的电话,什么都找不到……”

她蹲下来,用手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过了很久,她才止住哭。

“雨她……她怪不怪我没来找她?”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奶奶,雨从来没怪过任何人。她死之前还在等妈妈来找她。她死之后,还在这间屋子里等了三年,等着有人来陪她话。”

老太太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最后一句话,让我帮她带给她妈妈。”

“什么话?”

“她,她没有怪她,只是想她。”

老太太捂住嘴,无声地哭着。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空。

很蓝,有几朵白云在慢慢地飘着。

我想起昨晚上,那个的、穿红裙子的影子,在火光旁边朝我挥了挥手,然后慢慢地消失在黑暗里。

她终于可以走了。

不再困在那间屋子里,不再等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自由了。

我带老太太去了殡仪馆。

工作人员把雨的骨灰盒拿给她。她抱着那个的盒子,一句话也不出来,只是哭。

后来她告诉我,她要把雨带回老家,葬在她爷爷的旁边。这样雨就有人陪了,不会孤单了。

我帮她办了手续,把她送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临走的时候,她握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谢谢。

“你是个好孩子。”她,“雨能遇见你,是她的福气。”

我摇摇头。

“是我能遇见她,是我的福气。”

火车开了。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火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很蓝,阳光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出口走去。

十一

一个星期后,我搬出了302。

房东把屋子重新收拾了一遍,换了新床新家具,墙也重新粉刷了。他想把这间房租给一个正经人家,别再吓着学生了。

我搬回了学校宿舍。

室友们问我这段时间去哪了,我在外面租房子住了一段时间,现在搬回来了。她们没多问,只是回来就好。

一切好像都恢复了正常。

上课,吃饭,睡觉,周末和室友们一起逛街。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

只是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我会想起那间屋子,想起那个穿红裙子的女孩。

她现在已经不在那了。

她在老家的山上,在爷爷的旁边,有青山绿水,有鸟语花香。她再也不用躲在床底下,再也不用害怕黑暗里的东西。

她自由了。

有一次,我做梦梦见她了。

梦里她穿着一条干净的红裙子,头发扎成了两个辫子,笑得很开心。她站在一片草地上,身后是一座山,山上开满了野花。

她朝我挥挥手。

“姐姐,谢谢你。”

然后她转过身,蹦蹦跳跳地往山上跑去。

越跑越远,越跑越淡,最后消失在花丛里。

我醒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银白色的,很温柔。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一片月光,笑了。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寄件蓉址,只写了我的名字和学校的地址。邮戳是外省的,一个我从没听过的县城。

我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座坟,坟前立着一块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几个字:

爱女 李雨 之墓

墓前放着一束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很灿烂。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雨的新家。她谢谢你。”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照片收进抽屉里,和那个写着她名字的纸条放在一起。

2019-0873。

李雨。

那个穿红裙子的女孩。

她回家了。

尾声

又是一年秋。

我毕业了,工作了,搬到了另一个城剩生活还在继续,日子一一地过。

偶尔我会想起那个秋,想起那条巷子,想起那间老屋,想起那个穿红裙子的女孩。

那些记忆已经变得很淡很淡,淡得像一场梦。

有时候我会怀疑那一切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也许只是我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也许只是我做的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可每次翻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是真的。

雨真的存在过。

她真的在那间屋子里等了三年,等着有人来听她话。

她真的在那个晚上,在火光旁边朝我挥手,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她现在在老家,在爷爷旁边,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

她自由了。

今年清明,我请了假,坐火车去了那个县城。

山很好找,就在县城边上,不高,长满了松树和野草。我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一个多时,终于找到了那座坟。

坟不大,的一个土包,前面立着那块石碑。石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可还能看清——“爱女 李雨 之墓”。

坟前放着一束新鲜的野花,应该是有人刚来过。

我在坟前蹲下来,看着那块石碑。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远处有鸟在叫,叫声清脆,一声一声的。

“雨,”我开口,“我来看你了。”

没有回应。

当然没有回应。

可我知道她在。

她在风里,在鸟鸣里,在那些开满山坡的野花里。

她自由了。

我在那坐了很久。

太阳慢慢西斜,边开始泛起橘红色的光。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

“再见,雨。”

然后我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金色。那座的坟,在金色的光里,显得那么安静,那么温暖。

坟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的、红色的影子。

她站在那里,朝我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往山上跑去。

越跑越远,越跑越淡,最后消失在金色的光里。

我笑了。

转身,继续往下走。

山下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水马龙,活着的人们在忙碌着。

我走进那片灯火里,走进那喧闹的人间。

身后,那座山静静地立在暮色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护着那个的、穿红裙子的女孩。

她终于回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