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上回书到,那正气堂前,血书昭雪,铁证如山,南唐武林同仇敌忾,终树“卫海武林盟”大旗,公推望月山掌门慕容金梧暂领舵主之位。
一时间,望月山上,群情激昂,盟誓之声响遏行云。
然则,盟誓易发,实事难为。
这新立之盟,架子初搭,人心未固,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隐暗流尚未平息,当如何将这满腔热血,化作抗寇安邦的实绩?
这千斤重担,可就都压在了新任舵主慕容金梧的肩头!
书接前文。
盟誓方罢,声浪未歇,慕容金梧已率先从那悲愤与激昂交织的情绪中抽身而出。
他深知,立誓易,力行难。
若无严明法度、清晰职司、灵通消息,这看似浩大的联盟,不过是沙上筑塔,一阵风浪便可能分崩离析。
次日方破晓,议事厅内已是济济一堂,气氛肃然。
为纪念凌沧海,慕容金梧特意将此厅取名为“沧澜阁”。
慕容金梧端坐主位。
左侧是柏忆安、骆峰、陆蝉等本门元老。
右侧则是青云观玉衡子道长、庐山派罗九川、龙泉山庄欧冶擎这三位率先鼎力支持的大派代表。
慕容栖霞、萧归鹤等作为卫海武林媚推动者肃立一旁。
冯雷、关晓光等山门主事及核心弟子列位听命。
阁内不闻喧哗,唯有沉静务实之气弥漫。
“承蒙诸位同道信任,推举金梧暂领舵主之职,金梧诚惶诚恐。”慕容金梧声如金玉,沉稳开口,目光扫过全场。
“然,抗寇大业,非一人一派可成。当务之急,在于四事:立规矩、明职司、通消息、合众力。若缺其一,纵有满腔热血,不过散沙一盘,难御外侮。”
言罢,他示意冯雷展开一幅连夜绘就的架构草图。
“我意,分舵之下,设‘靖海堂’为常设理事之所,统管日常诸般事宜。堂下分设五房,各司其职。”慕容金梧指尖划过图纸,条分缕析。
“其一,曰‘侦讯房’。专司敌情刺探、消息甄别、往来谍报。此事关乎生死,乃联盟耳目。拟由司马总管统筹,冯雷副之,整合各派原有眼线,务求消息灵通,先敌而知。”
冯雷上前一步,抱拳领命,神色端凝。
他深知,这意味着要将“月心客栈”那张无形而精密的大网,正式织入联盟肌体,责任重于泰山。
“其二,曰‘战备房’。”慕容金梧续道,“专责整合各派精锐,拟定攻守协同之策,并统筹调配兵甲、粮秣、舟船。此乃联盟筋骨爪牙,需德高望重、精通实务之前辈执掌。”
他目光转向须发戟张的欧冶擎:“欧冶前辈,贵庄精于锻造,熟知江湖各家武备长短,敢请您老暂领此房,罗掌门、玉衡子道长从旁鼎力辅佐?”
欧冶擎闻言,蒲扇大手一拍案几,声若洪钟:“好!这差事最对老夫脾胃!打铁还需自身硬,慕容舵主放心,老夫定将这战备房,打造成咱‘卫海武林盟’最硬实、最听使唤的铁拳!”
罗九川与玉衡子亦含笑颔首,慨然应允。
“其三,曰‘漕运房’。”慕容金梧视线转向下首一位貌美出众却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子,“东南命脉,半系漕运水道。”
“程涟漪掌柜执掌月心客栈多年,于南北货殖、漕运关节、沿途势力了如指掌。此房拟由程掌柜暂领。”
“夷水帮刘帮主及诸位有漕运经验的同道倾力襄助,务必保我粮道、商路、情报传递之路畅通无阻,绝贼寇觊觎之念!”
程涟漪起身,敛衽一礼,沉稳应道:“妾身定当竭尽所能,不负舵主所停”
那夷水帮刘帮主赶忙跟着站起,满脸堆笑,连声应和:“理当效力!理当效力!”
心下却是暗暗叫苦:这差事位高权重,油水丰厚不假,可也把他架在了火上烤。往日那些与海上心照不宣的勾当,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还如何做得?这慕容金梧,分明是给了颗裹着黄连的蜜枣!
“其四,曰‘联络房’。”慕容金梧又道,“专责与北地总舵、朝廷相关有司,乃至各地方官府、其他江湖势力的沟通协调,传递盟内决议,宣扬我盟大义。此事需心思缜密、长于辞令、处事圆融之人。”
他目光扫过,落在一庐山派气质儒雅的长老身上:“久闻徐长老通达世情,言辞便给,不知可愿担此重任?”
徐长老起身拱手,不卑不亢:“敢不从命,必尽心竭力。”
“其五,曰‘赏功房’。”慕容金梧最后道,神情格外郑重,“专司记录各派功绩,核定赏罚,抚恤伤亡,分配战利。此乃凝聚人心、彰显公道、维系士气的根本所在,绝不可有失偏颇。”
“此房由关晓光暂领,各派需遣公正廉明、众所信服之人协同办理,账目务必清晰,赏罚务求分明!”
关晓光肃然出列,沉声应诺:“定不负舵主与诸位同道信任!”
架构初定,众人皆无甚异议。
慕容金梧这番布置,既借重了各派所长,稳住了核心权柄,又将夷水帮这等骑墙之辈明晃晃架在了责任之火上,可谓一举数得。
在座皆是老江湖,稍一品咂,便觉出其中深意,看向舵主的目光,不由更添几分信服。
“架构既立,百事待兴。敢问慕容舵主,当前首务为何?”玉衡子轻摆拂尘,问出关键。
“情报!”慕容金梧斩钉截铁,目光锐利,“不知彼,百战殆。欲抗海寇,先知海寇。司马总管。”
一直静坐末席,宛如融入阴影的司马炎应声起身。
他依旧一袭深色劲装,面容无波,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
“月心客栈散布东南的明暗桩点,三日内可完成初步整合,形成基础情报脉络。然海寇动向,尤其万鎏所部及‘星舟列岛’、‘雾港’虚实,非陆上眼线可及,需更贴近波涛的眼睛。”
“凌波、踏浪二位义士。”慕容金梧看向骆峰下首。
凌波、踏浪霍然起身,抱拳道:“在!”
“二位乃凌会主旧部,熟知海上风云。旧日‘沧澜会’在沿海渔民、船工、码头苦力之中,想必仍有可信赖的故旧或后裔。可能设法暗中联络,重开海上眼线?”
凌波闻言,虎目含光,激动道:
“舵主明鉴!会主当年待下宽厚,深入人心。虽遭万鎏奸贼清洗,仍有不少忠心弟兄侥幸得脱,隐姓埋名,散落于沿海各处。属下兄弟即日便可动身,循旧日暗记秘符前往联络,必能为联盟张开海上之目,洞察贼寇动向!”
“好!”慕容金梧赞道,神色郑重,“此事关乎全局,务必慎之又慎。冯雷,你挑选得力可靠人手,携我盟信物,随二位义士同往。一则护卫周全,二则习学海事,务求海陆消息贯通,如臂使指。”
冯雷与凌波兄弟齐声领命。新旧两条情报脉络,就此如江河交汇,开始奔涌。
会间暂歇,众人散去筹备。慕容金梧却独留罗九川与玉衡子。
“罗掌门,玉衡子道长,尚有一棘手之事,需烦劳二位。”慕容金梧神色微凝,“大会之上,伏波坞、快船帮虽未当场撕破脸,其心已昭然若揭。另有几个派,会前曾受蛊惑,摇摆不定。”
“我欲请二位,以武林前辈之尊,代我盟走访安抚,陈明利害,给予其戴罪立功、将功折罪之机。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罗九川浓眉一皱:“慕容舵主胸襟如海。只是这等见风使舵之辈,只怕难以真心归附,用之恐生内患。”
玉衡子却微微一笑:“无量尊。罗掌门,非常之时,当行权变之道。剿灭其形易,收服其心难。”
“若能以德化之,以势导之,令其为我所用,既可增我实力,亦可显我联盟海纳百川之气度,分化瓦解潜在之担舵主此策,深合道,因势利导,善莫大焉。”
慕容金梧颔首:“道长所言,正是金梧所想。抗寇大业,非一日之功,需团结一切可抗寇之力。即便其心不纯,暂且置于明处,给予出路,总好过逼至暗处,狗急跳墙。只要其愿出力抗寇,过往可暂不深究,以观后效。”
罗九川恍然,抱拳道:“舵主深谋远虑,罗某不及。这便与道长分头行事,务必得那几个墙头草,倒向咱这边来!”
此后数日,罗九川以刚直气度慑服,玉衡子以通达情理劝化,更兼慕容金梧随后亲自召见那几个派掌门,恩威并施,坦诚相待,果然收效显着。
那几个派掌门感恩戴德,指誓日,纷纷表示愿为前驱,肝脑涂地。联盟内部,隐忧暂消,人心初凝。
就在“靖海堂”五房开始有序运转,各方情报如涓涓细流汇向望月山之际,柏忆安却带着满腹心事,寻到了暂居客舍的凌波、踏浪兄弟。
“柏前辈!”兄弟二人见礼。
柏忆安摆手示意不必,请二人落座,沉吟良久,方缓声开口:“今日叨扰,是想打听些陈年旧事,或许与海神教,尤其是万鎏一系有关。”
“前辈但问无妨,我兄弟知无不言。”
“约莫二十年前,‘四君二十六年’前后,”柏忆安语速很慢,眼中似有深沉的痛楚掠过,“海神教在东南沿海,特别是闽、浙一带,可有过特殊举动?譬如……是否曾大规模劫掠港口,或是专门针对某些载有特殊人物——比如官宦家眷、武林名宿的船队下手?”
凌波、踏浪对视一眼,皆陷入沉思。
踏浪努力回忆道:“四君二十六年……那时我兄弟年岁尚,但确听会里老弟兄提过,那几年海上不太平,常有载着官眷或江湖饶船只莫名失踪。沿海城镇,似乎也有不少人口失踪的案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当时都以为是罕见风涛或是新冒出的悍匪所为,并未深究。”
凌波眉头紧锁,接道:“至于万鎏……彼时他在会中已位高权重,但行事颇为低调。倒是他手下几个心腹,与海神教一些中层头目来往甚密……”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对了,其中有个叫侯三的,有次吃醉了酒,曾拉着人吹嘘,他们替‘上面’办过几趟‘大买卖’,劫过‘肉参’,专挑那模样灵秀、根骨不错的童男童女……‘上面’极喜欢,赏赐丰厚。”
踏浪也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这么一……那几年,沿海确实出了好些孩童失踪的悬案,闹得人心惶惶。官府查不出,就有流言,是被海匪掳去,卖到海外为奴,或是……充作某些邪门教派的祭品去了。”
“童男童女?祭品?”柏忆安喃喃重复,脸色倏地一白。
一个模糊却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窜入脑海。
他强压心中悸动,追问道:“可知那些孩子……最终去向?”
踏浪摇头:“那侯三得含糊,只道都被大船接走,听那意思……像是送往星舟列岛方向。自那以后,便再没音讯了。”
星舟列岛!
柏忆安如遭雷击,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
自家孩儿当年聪颖灵秀的模样,与“灵秀的童男童女”几个字轰然重合。
难道妻儿当年失踪并非意外,而是落入了海神教魔爪?
一条冰冷而令人心悸的线索,似乎正从尘封的往事淤泥中,缓缓浮现。
“多谢二位相告。”柏忆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与彻骨寒意,“这些旧事,关乎甚大,还望二位暂勿对外人言。眼下首要,仍是应对万鎏之患。追查旧事,老夫自行设法。”
凌波兄弟见柏忆安神色凝重,心知事关重大,郑重应下。
柏忆安走出客舍,独立廊下。
山风清凉,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遥望东南,那是碧波万顷、深不可测的大海方向。海风似乎带来了咸腥的气息,也带来了无尽的谜团与杀机。
这一切,必须有个了断。而了断的钥匙,或许就藏在当年那片吞噬了无数秘密的迷雾之海深处。
这正是:
盟旗初树务千端,五房经纬沥胆肝。
旧部衔悲开海眼,恩威并施稳内磐。
漕运战备皆就绪,赏功联络岂辞难。
忽有陈年迷雾起,星舟旧事隐波澜。
列位看官,慕容金梧建章立制,联盟初具规模,海上陆上,耳目渐开,内部亦趋于稳固。
柏忆安因凌波兄弟一言,竟勾出二十七年前妻儿失踪的悬案,线索直指星舟列岛与万鎏!
这陈年旧恨,会否影响他当下判断?
而就在南唐卫海武林盟秣马厉兵之际,那遥远海外,被重重迷雾笼罩的海神教内,一场针对万鎏、亦将波及整个东南的惊心暗算,已悄然拉开帷幕!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