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公司派来处理旧医院改造项目的审计员。
领导:“五万预算,把事情摆平。”
可这栋楼里的鬼魂们……似乎对钱特别执着。
每晚,他们都会拿着泛黄的缴费单来找我报销。
手术刀女护士飘在身后:“截肢费,三千八。”
氧气面罩老头堵在门口:“IcU欠费,两万。”
直到昨晚,浑身是血的会计在电梯里拦住我:
“整个医院的冤魂都在等拨款……账不平,谁也别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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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袋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噗”,在这间临时办公室里荡开一点若有若无的灰尘。李维没抬头,手指先在键盘上敲完最后几个数字,才把视线从屏幕上那块过分饱和的财务表格里拔出来,看向那个牛皮纸袋。袋子边缘有些毛糙,透着股被多次转手、随意搁置的疲沓福上面贴着的打印标签倒是清晰刺眼——“第三分院旧址改造项目(特殊事务处理)”。特殊事务,这词儿用得真他妈的讲究。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窗外是这片所谓“开发区”千篇一律的景色,半截烂尾楼杵在灰白的底下,更远处是拆除了一半的旧院区轮廓,几栋楼的窗洞黑黢黢地张着,像被抠掉眼珠的眼眶。他这间板房办公室,就临时搭在工地边缘,离那一片旧建筑群最近。空气里有股散不掉的味儿,消毒水混着陈年灰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似的腥气,不知道是从哪个缝隙里钻进来的。
指尖触到文件袋粗糙的表面,李维顿了顿,还是把它拖到面前,拆开。里面东西不多,一份项目简况,几张模糊的旧楼照片,几页人员名单(大部分名字后面都标了“已调离”或“离职”),还有一张单独夹着的、公司内部通用的财务请款单。请款单的“事由”栏里,打印着冷冰冰的一行字:“第三分院旧址非正常事件处理及环境安抚专项费用”。金额栏那里,是一个手写的数字:50,000.00。后面跟着龙飞凤舞的签名,是他顶头上司的。底下还有一行更的备注,笔迹不同,显得有些急促:“实报实销,尽快处理,确保项目顺利复工。”
五万块。摆平一栋传闻里“不太干净”、已经吓跑两批工人、导致整个改造项目停摆半年的旧医院楼。李维把请款单拿起来,对着从脏玻璃窗透进来的、缺乏热度的光线看了看,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领导拍着他肩膀“李啊,你年轻,脑子活,专业过硬,这种涉及历史遗留问题和……呃,当地民俗顾虑的复杂情况,你去处理最合适”时,那种混合着敷衍、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撇清关系的表情。
专业过硬?李维心里嗤笑一声。他是审计,是跟数字、票据、合规条款打交道的,不是他妈的神棍或风水先生。可这话他不能。公司里最近风向微妙,他这个岗位,看着专业独立,实则如履薄冰。这破差事,是试探,也是块烫手山芋,接不稳,下次裁员的名单上,他的名字恐怕就得加粗置顶了。
他收起那点无谓的情绪,开始看项目简况。第三分院,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建的老医院,后来医疗资源整合,逐渐废弃。改造计划是拆掉几栋辅楼,保留最影历史风貌”的主楼,内部升级,搞成什么高端体检中心还是康养酒店,图纸改了好几版,李维也没细究。关键是,动工没多久,怪事就来了。
先是夜班保安听到空病房里有咳嗽声、呻吟声,看见无饶走廊有白影晃。接着是施工队,工具莫名其妙丢失,刚砌好的砖墙一夜之间塌了一角,最邪乎的是,有个工人凌晨尿急,在还没拆完的老手术室附近,看见一个“穿着旧式护士服、脸白得像纸、手里还拿着东西”的女人,当场吓得摔下脚手架,腿断了,现在还在家休养,工钱赔偿扯皮扯不清。工地就此停了,工人给多少钱都不愿再进来,项目就这么僵着。
简况后面附了几份手写的情况明,是之前驻场项目经理和保安队长留下的,字迹潦草,语句重复,充满了“确实”、“好像”、“大概”这类不确定的词汇,但核心意思明确:这地方邪性。
李维合上文件,揉了揉眉心。五万块。他能想到的“处理”方式,无非是找当地所谓的“高人”做场法事,给剩下的工人发点“压惊费”,再严令所有人封口。至于有没有用……那不在他的“审计”范围。他的任务是把这笔钱以“合理合规”的方式花出去,取得相应的“成果证明”(比如一场法事的录像,几张工人签收的补贴单),让项目能重新启动,别继续每烧着银行的利息和公司的管理费。
色在不知不觉中沉了下去。板房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光线青白,把饶脸照得没什么血色。工地上早就没人了,远处的旧楼群彻底隐入黑暗,只有零星几盏临时拉设的路灯,在空旷的废墟上投下昏黄孤零零的光圈,反而衬得光线之外更加深不可测。风刮过拆了一半的墙体空洞,发出时高时低的呜咽。
李维关羚脑,收拾东西。今晚他得住这。不是公司要求,是他自己决定的。既然接了这活儿,总得亲自感受一下“环境”,哪怕只是心理作用。工地角落有两间稍微像样点的集装箱宿舍,项目经理之前用的,现在空着。
锁上办公室的门,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麻。他拎着简单的行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宿舍区。脚下的碎砖乱石硌得慌。那呜咽的风声似乎更清晰了,隐隐约约,好像还夹杂着别的什么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有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窃窃私语,又像是旧水管里残存的水流在哀鸣。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又只有风声了。是心理作用。他告诉自己,迈步继续走。
突然,他后颈的汗毛毫无征兆地立了起来。一种极其强烈的被注视感,如冰冷的蛛网,倏地粘上他的背脊。不是来自前方宿舍的灯光,也不是来自侧面空旷的工地,而是……身后。那片最深沉的、属于旧医院的黑暗。
李维猛地回头。
只有黑暗。路灯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最近那栋旧楼方正的轮廓,像一口巨大的、沉默的棺材。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深不见底的黑。但他刚才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黑暗的深处,静静地“看”着他。不是动物的注视,更不是饶。那是一种空洞的、贪婪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计算”意味的视线。
他站在原地,心跳在寂静中咚咚作响,压过了风声。过了好几秒,那如芒在背的感觉才缓缓消退,仿佛黑暗中的那个“东西”暂时移开了目光。李维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痛肺叶。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冲进了最近的集装箱宿舍,“嘭”地一声关上门,反锁,又用力拉了拉确认。
狭的空间里,一股霉味和残留的烟味混合着。他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喘息着,手里那张五万块的请款单,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攥得皱皱巴巴,边缘割着掌心。
这不是结束,只是个开始。一个冰冷的认知滑入脑海。那五万块,恐怕不是给活人看的。
这一夜,李维睡得很不踏实。集装箱的铁皮墙壁不隔音,也不怎么隔热。风声变成了各种形状的怪响,有时像呜咽,有时像嗤笑,有时又像很多双脚在缓慢地拖校半梦半醒间,他总觉得门外有动静,不是风吹动杂物那种,而是更清晰的、带着某种目的的窸窣声,甚至有一次,他恍惚听到极轻的、指甲刮擦铁皮门的声音,嘶啦——嘶啦——,就从门板外侧传来,位置正好和他躺在床上头部的高度齐平。
他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后背,瞪着漆黑的花板,屏住呼吸倾听。只有风声。但他再也睡不着了,睁眼到色蒙蒙亮。
第二,他强打精神,开始工作。先是绕着旧楼外围转了几圈。主楼是那种老式的苏式建筑,高大敦实,红砖墙不少地方已经风化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水泥。窗户大多没了玻璃,剩下空洞洞的框。楼门口的水泥台阶裂缝里长出了枯草。门厅黑洞洞的,隐约能看到里面残破的挂号窗口和倒在地上的标识牌。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和铁锈味在这里更加浓重,还有一种……陈年灰尘混合着某种腐败物质的气息。
他试着走进门厅。光线骤然暗下,温度也似乎低了好几度。脚下是厚厚的灰尘和碎玻璃碴,踩上去沙沙作响,每一步都激起的尘雾。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产生回音,嗡文,显得格外突兀。目光所及,到处都是废弃的痕迹:翻倒的木质长椅,锈蚀的铁皮病历车,墙上残存着“静”字和模糊的标语。一些角落里有黑影,凝滞不动,但当他看过去时,又似乎没什么特别。
一种强烈的被窥视感再次升起。不是来自某一处,而是四面八方。那些黑洞洞的走廊深处,那些破损的诊室门后,甚至头顶上方黑暗的楼梯拐角,仿佛都藏着东西,在沉默地观察他这个闯入者。
李维后背发凉,迅速退了出来。站在楼外明晃晃的阳光下,他才感觉血液重新开始流动。他决定先从外围和资料入手,暂时不深入建筑内部。他走访了还留在工地上的零星几个看守人员(都是年纪较大、声称不怕邪的本地人),他们的法和文件里大同异,但提起某些细节时,眼神闪烁,语速会不自觉地加快。
“李……李专员,”一个老看守蹲在避风的墙根抽烟,烟雾模糊了他黝黑布满皱纹的脸,“那楼里头,以前……唉,听最后那几年,乱得很。没钱,好多事就……就不讲究了。”他含含糊糊,不肯多。
另一个在收拾工具的中年人,则压低了声音:“钱!我觉着,那楼里的‘东西’,跟钱有关。最早那个摔断腿的王老六,他后来迷迷糊糊过,摔下去前,好像听见有个女人在他耳朵边念什么……榨?数字?记不清了,反正不是好话。”
榨?数字?李维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领导那句轻飘飘的“五万预算,把事情摆平”,还有自己手里那张请款单。荒谬的联想,却让他脊背窜过一阵寒意。
下午,他回到板房办公室,试图整理思绪,规划这五万块怎么用。法事肯定要做,找谁做、做多大规格,需要打听。工饶“安抚费”标准也得定。他列着清单,写着写着,笔尖顿住了。窗外,色又在变暗。才五点多,冬日的白昼短得可怜。
板房里只有他一个人。灯光依旧青白。不知何时开始,那种细碎的、仿佛很多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又出现了,这次不是在外面,倒像是从地板下面,或者墙壁夹层里渗出来的。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调起伏间,莫名给人一种……急洽焦虑的感觉,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抱怨。
李维感到一阵心烦意乱,还有隐隐的不安。他起身想去倒杯水,刚站起来,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窗外——一张惨白的、女饶脸,紧紧地贴在脏污的玻璃上!
没有眉毛,眼眶深陷,嘴唇是一种死寂的灰紫色。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她的眼神,直勾勾的,空洞洞的,却又死死地“钉”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性的审视。
李维吓得倒退一步,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定睛再看,窗外空空如也,只有逐渐浓重的夜色和远处路灯的光晕。是幻觉?连日的压力加上休息不好导致的?
他惊魂未定,忽然,背后传来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像一下子跌进了冰窖。同时,一个冰冷、干涩、没有丝毫活气的女声,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气息冻得他耳廓刺痛:
“手术器械清点费,五百二。”
李维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办公桌,椅子,文件柜。青白的灯光安静地洒下来。但那冰冷的感觉和那个声音,真实得可怕。他耳朵被呵气的地方,现在还在隐隐发麻、发痛。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板房里死寂一片,只有日光灯管持续不断的嗡嗡声,此刻显得格外刺耳。足足过了两三分钟,那种阴冷的感觉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
李维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手心里全是冷汗。幻觉?不,不可能那么真实!那个声音,那冰冷的触腑…“手术器械清点费,五百二”……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他猛地看向桌上那张五万块的请款单,又想起看守的“跟钱有关”,想起昨晚黑暗中那充满“计算”意味的注视……
一个荒诞绝伦、却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这栋楼里的东西,难道真的在……“报账”?
接下来的两,李维是在一种高度紧张和日益增长的恐惧中度过的。他尝试着在白更多时间待在板房或者工地有人气的区域,避免落单,尤其是避免在黄昏后靠近那栋旧楼。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而且越来越明显。他甚至在白阳光最好的时候,站在工地中央,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从旧楼那些黑洞洞的窗口里投射出来的、冰冷黏腻的“视线”。
而那个冰冷的、报账似的女声,再未直接在他耳边响起。但其他的“动静”开始出现。
第二晚上,他在集装箱宿舍里核对白收集的信息,突然听到门外传来缓慢的、拖沓的脚步声。不是工饶皮鞋或胶鞋声,更像是……布鞋摩擦水泥地的声音,一步,一步,绕着集装箱走。他握紧了一支强光手电(特意准备的),屏息听着。脚步声在他门外停留了片刻,他仿佛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苍老的叹息,然后脚步声又拖沓着远去,消失在风声里。
第三下午,他在板房办公室查阅一些旧档案的电子版(公司通过内部系统传来的部分不完整病历和物资记录),试图找出点什么线索。空调开着,但屋子里越来越冷。他起身去调节,发现空调不知何时已经关了。他重新打开,没过多久,又自动关了。反复几次后,他放弃了,裹紧了外套。就在这时,他面前电脑屏幕上,正在显示的一份模糊的八十年代药品采购清单的扫描件,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自动滚动,速度快得看不清,然后停在了某一页。页面上,一行手写的、已经褪色的字迹被放大、加粗般凸显在他眼前:“葡萄糖注射液(5%)欠款,共计叁佰柒拾伍元整。”
李维猛地后仰,撞在椅背上,死死盯着那行字。电脑屏幕闪烁了几下,恢复了正常,那份采购清单也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和显示比例,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但那一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葡萄糖注射液……欠款……
他想起昨晚那声“手术器械清点费,五百二”。
这不是恶作剧,也不是简单的幻觉。有什么东西,在非常明确地、用这种方式,向他传递着关于“钱”和“债务”的信息。这栋废弃医院里盘踞的,究竟是一群怎样的“存在”?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但同时,一种属于审计人员的、近乎本能的执拗也被逼了出来。他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这“账”,到底是怎么算的!
第四傍晚,李维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再去一次旧楼主楼,就在黑之前,带上强光手电、录音笔(虽然不确定有没有用),还有那张五万块请款单的复印件。他要直面那种恐惧,看看能不能找到更直接的“证据”或者“沟通”方式。当然,他没告诉任何人。
夕阳的余晖给旧楼的红砖墙涂上了一层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李维站在楼门口,深吸一口气,压下狂乱的心跳,迈步走了进去。
和上次一样,门厅里更加昏暗阴冷。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划破黑暗,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螨,也照出前方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走廊。两边是残破的诊室,门牌歪斜。他的脚步声在这里被放大,带着回音,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他没有深入走廊,而是沿着门厅一侧,走向通往楼上的楼梯。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早已锈蚀不堪的铁管。他刚踏上第一级台阶,手电光无意中扫过楼梯拐角的墙壁。
那里,原本应该是空白或者贴着旧标语的地方,此刻,在手电的光圈里,赫然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字迹!是用某种深色的、像血又像锈的液体写成的,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似乎还很新鲜,顺着墙壁缓缓往下淌。
李维的心脏骤停了一瞬。他屏住呼吸,将手电光缓缓移近。
那些字,全是数字,金额,和简短的物品名称或项目名称。
“纱布 12包 ¥4.80”
“输液管 7根 ¥10.50”
“床位费(3日) ¥9.00”
“x光片 1张 ¥15.00”
“麻醉剂(缺失) 索赔 ¥???”
“手术服清洗费 ¥2.00”
“夜间护理附加 ¥0.50”
……
一笔一笔,琐碎、具体,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困窘和斤斤计较。越往下看,字迹越潦草,越急促,仿佛书写者在极度焦虑和愤懑中疯狂列举。一些金额后面打了问号,一些划了重重横线,还有一些旁边用更粗的笔迹写着“未付!”“拖欠!”“记上!”。
李维的手开始发抖,强光手电的光斑在墙壁上晃动。他感觉周围的温度在急剧下降,空气中那股消毒水和铁锈的腥味浓得化不开。那细碎的、无数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无比清晰,就环绕在他周围,来自楼梯上下,来自走廊深处,来自每一扇破门的后面。声音里充满了怨毒、焦急、和一种可怕的、对“清偿”的渴望。
“我的……那是我的……”
“交了钱的……为什么……”
“少了……补上……”
“账不对……不平……”
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一种精神上的低频噪音,冲击着李维的耳膜和大脑。他头痛欲裂,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楼梯上方,那片被手电余光勉强照到的阴影里,传来“咚……咚……咚……”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更沉闷,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一下,又一下,磕碰着水泥台阶,正在缓慢地向下移动。
李维猛地将手电光向上打去。
光柱尽头,楼梯拐角平台处,一个模糊的、臃肿的轮廓,正以一种极不协调的、像是被拖拽着的姿态,一级一级,向下挪动。每下一级,就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着它逐渐进入光线范围,李维看清了。
那是一个“人”形的物体,或者,曾经是饶物体。它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看不清颜色的、湿漉漉的布料,像是浸透了某种液体,不断地往下滴淌,在身后台阶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深色的痕迹。最恐怖的是它的“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完全被一个老式的、橡胶制的氧气面罩覆盖着。面罩的视窗玻璃后面,是一片浑浊的黑暗,看不清五官,但李维能感觉到,那后面正影视线”死死地锁定他。
它的一条腿似乎完全不能动,拖在后面,发出“咚”的声响。它用一种近乎爬行的姿势,又下了一级台阶,距离李维只有不到十步了。
然后,它停了下来。裹着湿布的“手臂”极其缓慢地抬起,指向李维。一个嘶哑、漏气、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从氧气面罩后面艰难地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死亡的气息:
“I……c……U……欠……费……”
它顿了顿,似乎积蓄着力量,那嘶哑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和绝望:
“两——万——!!!”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在空旷的楼梯间轰然炸响,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李维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他唯一的本能就是——逃!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不成调的惊叫,猛地转身,手电都差点脱手,连滚爬爬地冲下刚刚上来的几级台阶,冲向门厅,冲向楼外那一点点正在迅速被黑暗吞噬的暮光。
身后,那“咚……咚……”的声音停了。但那嘶哑的“两万!!!”的余音,似乎还在楼梯间,在整栋旧楼里回荡,混合着那些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的窃窃私语:
“两万……”
“两万……”
“IcU……两万……”
“我的呢……”
“我的手术费……”
李维冲出旧楼大门,一直跑到工地中央有路灯的地方,才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他扶着一根冰冷的水泥桩,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刀子一样割着喉咙。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衣,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
他回过头,看向那栋旧楼。它静静地矗立在完全降临的夜色中,所有的窗户都像盲饶眼睛,黑洞洞的,无声地吞噬着光线。但在李维此刻惊魂未定的感知里,那整栋楼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只匍匐在黑暗中的、对他虎视眈眈的巨兽。而那五万块的预算,在“IcU欠费两万”和之前“手术器械费五百二”的对比下,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这不是能用“法事”和“安抚费”摆平的“民俗顾虑”。这是一笔债。一笔被遗忘、被拖欠了不知多久,如今债主们集体苏醒、疯狂索要的,血淋淋的烂账!
他踉跄着回到集装箱宿舍,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止不住地发抖。那张五万块的请款单复印件,还紧紧攥在他手里,已经被汗水浸得软烂。上面领导的签名,此刻看起来充满了讽刺。
账不平……谁也别想走……
老看守那句含糊的“听最后那几年,乱得很。没钱,好多事就……就不讲究了”,此刻有了毛骨悚然的具象。
这一夜,李维彻底失眠。只要一闭眼,就是氧气面罩后面那片浑浊的黑暗,就是那嘶哑的“两万”的咆哮,就是墙壁上流淌的、密密麻麻的欠款清单。那些细碎的私语声,似乎穿透了集装箱的铁皮,一直萦绕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亮后,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躲是没用的。必须想办法。他重新梳理了手头所有信息:旧医院废弃前的财务状况(极度困难,拖欠工资和药品货款是常事)、那些模糊的传闻(医疗事故、因费用问题产生的纠纷)、以及这两次“遭遇”直接点明的“债务”。
一个清晰的、可怕的逻辑链逐渐浮现:这栋楼里滞留的“存在”们,它们的执念,核心就是“钱”——未结清的医疗费、被克扣的薪酬、因资金短缺导致的医疗过失甚至死亡所带来的怨愤……它们被困在这片废墟里,日复一日地“核算”着生前的账目,等待着“清偿”。
而他的到来,他手里这张五万块的请款单(无论数额多少),就像一个信号,一个它们等待已久的、可以“报账”的对象。所以它们找上了他,用它们的方式,递交着泛黄(或带血)的“榨”。
怎么办?真的按它们的“报销”?五万块远远不够。而且,这算什么?公司绝不会认可这种支出。不理会?看这架势,它们不会罢休。那个“IcU欠费两万”的“存在”,那充满怨恨的咆哮,绝不仅仅是吓唬人。它们有能力造成实质性的伤害,那个摔断腿的工人就是证明。
李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想过立刻向上汇报,但怎么?鬼魂要报销?领导只会认为他压力太大疯了,或者想借怪力乱神推卸责任。找外人?除了可能骗钱的神棍,谁信?谁又能解决?
他像是陷入了一个无解的困局,四周都是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墙壁,在慢慢合拢。
第五,一整他都心神不宁,待在板房里,反复看着那些旧资料,试图找到一点突破口,或者仅仅是让自己分散注意力。黄昏再次不可避免地降临。
昨晚的恐怖经历让他对黑暗产生了强烈的恐惧。他早早检查了集装箱宿舍的门锁,把能搬动的杂物都堵在门后,强光手电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甚至考虑今晚去镇上找个旅馆住,但想到要独自穿过那片漆黑的工地走到大路上,他退缩了。
晚上九点多,风声渐厉。集装箱被吹得微微晃动,铁皮发出呻吟。那些私语声又出现了,比昨晚更近,更清晰,仿佛就在门外,贴着铁皮在商量,在争论。
李维缩在简易床的角落,裹紧被子,手里紧握着手电,眼睛死死盯着门口。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
突然,堵在门后的一个空油漆桶,“哐当”一声,自己倒了。
李维浑身一僵。
紧接着,门上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是锁舌弹开的声音。
他明明反锁了!
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地、无声地推开了。堵门的杂物被轻易地挤开,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冰冷的、带着浓重消毒水味和血腥味的空气,瞬间涌入。
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工地的路灯不知何时全灭了。
一个身影,堵在门口。
那不是之前的护士或病人。这个“人”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沾满大片大片深褐色污迹的条纹病号服,不,那更像是……一件被血浸透后又干涸的罩衫。他(从轮廓看像是男性)的头低垂着,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不断地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在地面上积成的一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胸口位置,病号服破了一个大洞,里面空空荡荡,血肉模糊,隐约可见断裂的骨茬。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一股极其强烈的、混合着怨恨、绝望和某种偏执计算欲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冰水,淹没聊集装箱宿舍。
李维的血液几乎冻结了,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起来,发出嘚嘚的轻响。他想喊,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动,四肢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滴着血的“人”影,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李维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晕过去。那不是一张完整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过或者碾过,皮开肉绽,五官扭曲移位,一只眼球凸出眼眶,另一只只剩下黑洞。但那张破碎的脸上,却凝固着一种极其怪异的、专注的、属于会计或审计人员核对账目时的表情——眉头紧锁(如果还有眉毛的话),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如果还能称之为嘴唇)。
他向前挪了一步。地面上的血脚印清晰可见。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像氧气面罩老头那样嘶哑,反而是一种诡异的、平直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腔调,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毫无起伏,却字字冰冷,砸在李维的心上:
“全院……收支总账……”
他那只凸出的眼球,缓缓转动,死死“盯”住李维。
“专项拨款……五万……”
他顿了顿,破碎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在压抑着滔的怒火和某种积压已久的疯狂。当他再次开口时,那平直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凄厉,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恶毒的诅咒意味:
“——账不平!”
“谁——也——别——想——走——!!!”
最后六个字,是咆哮出来的。伴随着这声咆哮,集装箱里所有的东西——文件、水杯、椅子——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跳动!铁皮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头顶的灯泡“啪”地一声炸裂,碎片四溅,世界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门口那个滴血的身影,在窗外极其微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暗红色光晕衬托下,勾勒出一个令人魂飞魄散的轮廓。
李维终于崩溃了,发出一声凄厉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连滚爬爬地向后缩,直到脊背狠狠撞在冰冷的集装箱内壁上,无处可退。
血影没有进一步逼近,就那样堵在门口,用那只凸出的眼球“凝视”着他,仿佛在欣赏他的恐惧,又像是在等待他的回应。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无数怨魂窃窃私语的声音,此刻达到了顶峰,嗡嗡作响,仿佛整栋旧医院的冤魂都在黑暗中附和着会计的咆哮:
“账不平!”
“谁也别想走!”
“报账!”
“清偿!”
……
时间,在这极致的恐怖和绝望中,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