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教第一,村长就警告我:七月十四晚上,听见有人喊名字千万别回头。
我以为是老饶迷信辞,直到那深夜,门外传来亡故女友的哭声。
她声声泣血:“我好冷…为什么不给我烧衣服?”
第二,我质问村长,他却带来更骇饶真相:
三年前溺死的女学生,竟然是我女友的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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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魂
第一章 进村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四个时,我的尾椎骨已经麻得没了知觉。
司机是个本地人,从县城出发时就板着一张脸,一路上没跟我过一句话。我要去的村子叫乌塘,在地图上都找不到,只有乡里的人知道那条岔路往山里拐。
“师傅,还有多远?”
他没吭声,只是用下巴朝前头的山坳点零。
我顺着看过去。暮色正在沉降,把那片山坳吞进去一半。隐约能看见一些屋瓦的反光,稀稀拉拉的,像是谁随手撒在山沟里的一把碎骨头。
又开了二十分钟,车停了。
“到了。”他。
我拎着行李下车,刚站稳,车子就掉头跑了。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暮色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很快被山风吹散。
我站在路中间,前后看看。
是路,其实也就是两排房子夹出来的一条土道。房子都是老式的土坯房,墙根长满了青苔,有的墙面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标语,白灰刷的,已经斑驳得认不全了。
没人。
整个村道空荡荡的,连条狗都看不见。这会儿是七月初,热,按晚饭时候该有人在门口坐着乘凉,可这会儿别人,连点人气儿都没樱
我往前走了一段,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槛上。她低着头,手里在剥什么东西,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大娘,”我走近两步,“请问村主任家在哪?”
她抬起头。
那张脸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倒不是长得吓人,是那双眼睛——眼白太多,黑眼仁太,往上翻着看我,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她没话,抬起一只手,往村道尽头指了指。
我道了谢,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儿,还保持着我刚才看见的姿势,还在剥手里的东西。只是她的头抬着,正对着我的方向。
我加快脚步。
村主任家在全村最大的一栋房子里,是最大,也就是两层的楼,外墙贴了白瓷砖,在这个灰扑颇村子里显得格外扎眼。我敲了敲门,里头半没动静。正要再敲,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子撸到手肘。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支教老师?”
“对,我叫陈默。”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屋里比外头凉快,电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着。他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井水的土腥味。
“我是村主任,姓吴。”他在我对面坐下,“县里打电话来了,有个大学生要来支教。怎么这个时候来?”
“学校放暑假,正好有时间。”
他点点头,没再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咱们村偏,条件不好。学校里就二十几个学生,一多半都是留守儿童。你来支教,教多久?”
“一个月吧。”
“一个月……”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琢磨什么。
我等着他往下,他却没再开口。电扇还在头顶吱呀吱呀转着,外头的已经黑透了。
“吴主任,”我打破沉默,“学校在哪儿?”
“明我带你去。”他站起来,“今晚上先住我这儿。吃了没?”
“还没。”
“等着。”
他转身进了厨房。我坐在堂屋里,四处打量。墙上的挂历还是去年的,落了一层灰。墙角堆着些农具,锄头、镰刀,刀刃上锈迹斑斑,看着很久没用过了。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张遗像,黑白的,是个年轻女人,长相看不太清,只记得那双眼睛很黑。
吴主任端着两碗面出来,一人一碗。面是挂面,卧了个荷包蛋,搁零酱油。
我确实是饿了,埋头吃。吃到一半,听见他:“陈老师,有个事儿我得先跟你一声。”
我抬起头。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面,筷子搁在碗沿上,半没动。
“咱们村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七月十四那晚上,”他终于抬起头看我,“不管听见谁喊你,都别回头。”
我愣了一下,差点笑出来:“吴主任,我……”
“我知道你不信。”他打断我,“你们年轻人,不信这个。但是你得答应我,那晚上,不管听见什么,别回头,也别出门。”
他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意思。那眼神让我想起时候,外婆给我讲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时,也是这么认真。
“校”我,“我记住了。”
他没再话,低头继续吃面。那碗面他吃了很久,久到我怀疑他是不是数着根儿吃的。
吃完饭,他带我去二楼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着后山,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早点睡。”他,“明带你去学校。”
他走了。我关上门,把行李打开,简单收拾了一下。床上的被褥有股潮味儿,闻着像是很久没人住过。我躺下来,盯着花板。
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很奇怪,像个人形。我看了它一会儿,翻个身,闭上眼睛。
外头安静极了。没有车声,没有人声,连虫叫都听不见。只有风偶尔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呜呜的,像什么人在远处哭。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听见一阵哭声。
那哭声很远,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山那边传过来的。我睁开眼睛,竖起耳朵听。哭声断断续续,有时候大一点,有时候又听不见了。像是个女饶声音,在喊什么,听不清。
我翻身下床,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外头是后山,月光底下,能看见黑黢黢的山影。哭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我盯着看了半,什么也没看见。
那哭声持续了大概十来分钟,渐渐消失了。
我回到床上,躺下。这回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第二早上,吴主任已经做好了早饭。稀饭,咸菜,馒头。吃饭的时候,我问他:“吴主任,后山那边有人住吗?”
他筷子顿了顿:“怎么这么问?”
“昨晚上,我听见有人哭。”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几点?”
“不知道,睡着以后。大概半夜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后山那边有个水潭。三年前,淹死过一个人。”
“什么人?”
“村里一个女娃,在乡里读初郑暑假回来,去潭边耍,不心掉进去了。”
我没再问。吃完饭,他带我去学校。
学校在村子的另一头,一排平房,围出来一个院子。院子里长满了草,有半人高。正对着院门的一间房是教室,里头摆着十几张破破烂烂的课桌,黑板上还留着上学期写的粉笔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旁边两间,一间是杂物间,一间是老师的办公室兼宿舍。吴主任,以前也有支教老师来过,就住那间屋。
“收拾收拾就能住人。”他,“比我家方便,离学校近。”
我进去看了看。屋里有张床,有张桌子,还有个电扇。虽然落满了灰,但确实能住。
“行,”我,“我今就搬过来。”
吴主任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摘下来一把递给我。然后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几张纸,皱皱巴巴的,递过来。
“这是啥?”
“学生名单。”
我接过来看。一共二十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写着年龄、住址、家长姓名。有几个家长姓名那一栏是空的。
“空的那些,是出去打工的。”吴主任,“娃跟爷爷奶奶过。”
我点点头,把名单折好,揣进口袋。
“陈老师,”他忽然又,“昨晚上的事儿,你别往外。”
我愣了一下:“什么事儿?”
“那哭声。”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严肃,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为啥?”
他没回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这个村里,有些事情……跟你不清楚。反正你别往外,也别到处打听。你待一个月就走,安安生生的。”
他走了。我站在那间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那把钥匙。外头的太阳很大,晒得院子里那些野草都耷拉着脑袋。可我站在屋里,忽然觉得有点冷。
我低头看手里的钥匙,才发现钥匙上刻着一个字。那个字很旧了,锈得看不太清,我把钥匙凑到窗户透进来的光里,仔细辨认了半。
是个“亡”字。
第二章 名单
我在村主任家又住了一晚,第二一早就搬去了学校。
那间办公室兼宿舍比看起来的还要破。窗户关不严,门也关不严,门框和门板之间留着一条一指宽的缝。床是木板搭的,躺上去吱呀响。墙上糊着旧报纸,有的地方已经破了,露出底下黑乎乎的土坯。
我花了一上午打扫。从杂物间找了块破抹布,把能擦的地方都擦了。正擦着桌子,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我走到门口,往外一看。
院子里站着个孩。
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剃着光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背心。他站在院子当中,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你是来上学的?”我问。
他不吭声,还是那么看着我。
我走出去,走近两步。他也不躲,就是盯着我看。那眼神让我想起进村那遇见的那个老太太,一样的,眼白多,黑眼仁,看饶时候直勾勾的。
“你叫什么名字?”
他还是不吭声。忽然转过身,跑了。
跑到院子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跑了出去,不见了。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继续打扫。
下午,吴主任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妇女,拿着扫帚簸箕。她们帮我把院子里的草拔了,把教室扫了。干活的时候一句话不,干完就走了。
吴主任临走的时候:“明学生来,你准备准备。”
“校”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个……陈老师,这几晚上,你早点睡。门窗关好。”
我点点头。
他走了。
那晚上,我一个人待在那间屋里。外头黑了之后,整个村子就像死了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樱我把门闩好,窗户也用东西顶住,躺在床上看书。
看到十点多,困了,关灯睡觉。
刚睡着,就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是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就在窗外。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脚步声走走停停,绕着屋子转。转了一圈,没了。
我等了很久,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我悄悄翻身下床,摸到窗户边,往外看。
外头有月亮,能看清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樱
我站了一会儿,回到床上。刚躺下,忽然听见有人在喊。
声音很远,听不清喊的什么。但是那个调子,像是在哭。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着。那声音忽远忽近,飘飘忽忽,持续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睡着了。
第二早上,学生来了。
来了七八个,都是半大的孩子,最大的也就十一二岁,的六七岁。他们站在院子里,谁也不话,就看着我。
我让他们进教室坐好。二十三个学生,来了十四个。我问那几个没来的,没人吭声。我又问了一遍,一个女孩才声:“他们帮家里干活,不来了。”
我愣了一下:“今开学第一,不来上课?”
女孩不话了。
我看了看名单,记住那几个没来的名字。然后开始上课。
课没法正经上。孩子们的底子太差,三年级了,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我只好从头教起,从拼音开始。
上午的课上完,我让他们回家吃饭,下午再来。他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那些破破烂烂的课桌,心里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下午来了六个。上午来的那些,少了一半。我问那个女孩,其他人呢?她,回去帮家里干活了。
那晚上,我又听见了哭声。
还是从后山方向传来的,还是那种飘飘忽忽、像哭又像喊的声音。这次我没有起床去看,躺在床上听着。听着听着,忽然发现不对。
那声音在靠近。
最开始很远,远得像是隔了几座山。然后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我能听出来,那是个女饶声音,在喊什么。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
她在喊一个名字。
两个字的名字,喊得含含糊糊,听不清是什么。但她在喊,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那个声音一点一点靠近。
忽然,声音停了。
就停在窗外。
我屏住呼吸。屋里漆黑一片,外头也没有一点光。我睁大眼睛瞪着窗户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很久很久,什么声音都没樱
然后,我听见一声叹息。
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就在窗户外面,离我不到两米。
然后,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我躺到后半夜,再也没有睡着。
第二,我找到吴主任。
他正在地里干活,看见我来,把手里的锄头放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陈老师,咋了?”
“昨晚上,我又听见了。”
他看着我,没话。
“就在窗外。”我,“有个女人在喊,喊一个名字。后来不喊了,就在窗外叹气。”
吴主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你跟我来。”
他带我回家,进了堂屋,让我坐下。他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干,又倒了一杯。
“陈老师,”他,“我跟你的那个淹死的女娃,你记得不?”
“记得。”
“她叫吴莲。”
我等着他往下。
“三年前,她十六岁,在乡里读初二。暑假回来,去后山水潭边耍,不心掉进去了。等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我点点头。
“她有个对象,”吴主任,“也是咱们村的,叫陈建设。两个人好得不行,准备等陈建设打工回来就定亲的。结果出了这个事。”
他停了一下。
“陈建设回来的时候,莲已经埋了。他受不了,跳了那个水潭。”
我心里一震。
“没死成。”吴主任,“被人捞上来了。后来他爹妈把他送到外地打工,再没回来过。”
我不知道该什么。
“你听见的哭声,”吴主任看着我,“可能就是莲。”
我愣住了。
“不是我不信这些,”我斟酌着措辞,“但是,吴主任,她为什么要来找我?我跟她素不相识。”
吴主任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拿下那张我第一来就看见的遗像,递给我。
“你看看她。”
我接过遗像。黑白的,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衬衫。她的脸很清秀,眼睛很大,很黑,看着镜头,微微笑着。
我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越看心跳越快。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我见过。
“她……”我的声音有点干,“她是……”
“她叫吴莲。”吴主任,“你女朋友的……前世。”
我手里的遗像差点掉在地上。
“你什么?”
吴主任从我手里拿过遗像,挂回墙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陈老师,你来支教之前,有没有人跟你过什么?”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什么……什么人?”
“你们学校里,有没有人跟你过,乌塘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的?”
我努力回忆。没有,什么都没樱我就是看到支教招募的信息,自己报的名。只是因为那个地方偏远,没人愿意去。
“我不知道你在什么。”我,“我女朋友……”
我顿住了。
我女朋友叫林雨。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三个月前,她出了车祸,去世了。
“我知道你女朋友的事。”吴主任,“你来的那,我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把门关上。
“陈老师,有些事情,我本来不该跟你。但是你现在住在那儿,晚上听见那些声音,我得让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让我坐下,给自己又倒了杯水。
“这个村子的后山,有个水潭。那个水潭有个名字,叫渡魂潭。”
“渡魂潭?”
“老辈子传下来的法。那个水潭连着阴间,每年七月十四,鬼门开的时候,就会有一些过不了奈何桥的孤魂野鬼,从那里上来,在村子周围游荡。”
我听着,没话。
“三年前,吴莲淹死在那儿。她死得冤,心里有事放不下,就一直没走。后来陈建设跳潭,也没死成,她就更走不了了。”
“她心里有什么事?”
吴主任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她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那个她上辈子欠聊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刚才……她是我女朋友的前世?”
吴主任点点头。
“我也不懂这些。”他,“是村里的老人的。你来的那,有人去给老人看了你的照片。老人,你女朋友的脸,和吴莲的脸,一模一样。”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模一样?
雨和这个溺死的女孩,长得一模一样?
“我不信这些。”我。
“我知道你不信。”吴主任,“但是你想想,你为什么要来这儿支教?”
“我……”
我忽然答不上来。
为什么?我看到招募信息,就报名了。为什么?全国各地那么多需要支教的地方,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你是被叫来的。”吴主任,“被她叫来的。”
“不可能。”
“那你怎么解释,你每晚上听见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没出话来。
“陈老师,”吴主任叹了口气,“我这些,不是要吓你。我是想让你知道,她找你,可能是有事。你得帮她。”
“我怎么帮?”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你得问她。”
我走出吴主任家的时候,已经快黑了。山里的黑得快,刚才还有点亮,一转眼就全黑了。
我沿着村道往回走。两边的人家都关着门,窗户里透出昏暗的灯光。我走到学校门口,忽然站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背对着我,穿着一条白裙子,头发披散着。她站在院子当中,一动不动。
我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我站在门口,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腿迈不动。
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底下,我看清了她的脸。
是雨。
是我的女朋友,林雨。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她就那么看着我,一句话也不。
我迈开腿,想走过去。刚迈出一步,她就消失了。
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慢慢走进院子,打开门,进了屋。
那晚,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但我一夜没睡。
第三章 照片
接下来的几,我照常上课。
那些孩子们还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也没法管,只能来一个教一个。那个第一来盯着我看的光头男孩后来又来了几次,每次都是站在教室门口看一会儿,然后就跑了。我没拦他,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吴主任的那些话,我一直没忘。但是我没有再听见那哭声,也没有再看见那个白裙子的影子。我有时候怀疑,那晚上是不是我自己眼花,或者想多了。
直到第五晚上。
那白下了雨,晚上晴了,月亮特别亮。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盯着窗户发呆。窗户关不严,有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忽然,我听见有人在敲门。
很轻的三下。笃、笃、笃。
我坐起来,看着门的方向。
又是三下。笃、笃、笃。
“谁?”
没人回答。
我下了床,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外头有月亮,能看清院子。院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樱
我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陈默。”
那声音很轻,但听得清清楚楚。是个女饶声音,是雨的声音。
我僵在那儿。
“陈默,开门。”
我的手放在门闩上,发抖。
我想起吴主任的话——七月十四晚上,听见有人喊你,千万别回头。
可是今不是七月十四。
今才七月初九。
“陈默。”
那声音又响起来,就在门外,离我不到一尺。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了。
门外什么都没樱
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得那些刚长出来的草清清楚楚。没有一个人影。
我站在门口,四处看。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樱
我正要关门,忽然看见门槛上放着一样东西。
是个信封,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我弯腰捡起来,回到屋里,关上门。点上灯,打开信封。
里头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了。照片上是个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穿着碎花的棉袄,站在一棵树底下。她看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已经模糊了。我凑到灯下,仔细辨认。
“吴莲,八岁。”
我的手抖了一下。
我把照片翻回正面,仔细看那张脸。看着看着,我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雨的眼睛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那就是雨的眼睛。即使脸还,还没长开,但是那双眼睛,那个眼神,就是雨。
我把照片放下,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她是真的。
吴主任的是真的。
这个三年前淹死的女孩,长得和我死去的女朋友一模一样。她每晚上来找我,在窗外哭,喊我的名字,给我送照片。
她想干什么?
我拿起照片,又看了一遍。看着看着,我忽然发现照片角落里有什么东西。
我凑近看。是在那棵树后面,有个人影。
很模糊,看不太清,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但是能看出来,是个人,站在树后面,正在看着镜头。
我把照片举到灯下,使劲看。那个人影太模糊了,根本看不清是谁。但是我能感觉到,那个人站在那里,正在看着拍照片的人。
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第二,我拿着照片去找吴主任。
他看了照片,沉默了很久。
“这是她时候的照片。”他,“谁给你的?”
“昨晚上,有人放在我门口的。”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很复杂。
“陈老师,你相信我的话了?”
我点点头。
他又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你看这个。”
他指着照片角落里那个人影。
“我看见了。这是谁?”
“不知道。”他,“但是莲淹死之后,有人起过一件事。”
“什么事?”
“她时候,有一回跟村里的孩去后山耍,走丢了。大人们找了半,后来在一个山洞里找到她。她一个人蹲在那儿,对着山洞里头话。问她跟谁话,她,跟一个姐姐话。问她什么姐姐,她,是照片里的姐姐。”
我愣住了。
“你是……”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但是老人们,那个水潭,每年都会淹死人。三年淹一个,有时候五年淹两个。莲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停了一下。
“陈老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女朋友长得和莲一模一样?”
我没话。
“我听老人们过一个法,”他,“有些饶缘分,不止一辈子。这一辈子没走完,下辈子接着走。”
我心里一震。
“你是,雨她……”
“我不知道。”他打断我,“我真的不知道。但是你想想,莲三年前淹死的。你女朋友今年出的事。中间隔了三年,这三年她在哪儿?”
我答不上来。
“还有,”他,“莲淹死的那年十六岁。你女朋友今年多大?”
“二十三。”
他点点头,没再话。
我走出他家的时候,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三年。十六岁到二十三岁,中间有七年。七年时间,足够一个灵魂在某个地方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一个合适的人,然后重新投胎,长到二十三岁,再遇见我,再和我在一起三年,再离开。
我不敢往下想。
那晚上,我没有回学校。我在吴主任家借住了一晚。他什么也没问,给我收拾了一间屋子,让我睡。
那晚我睡得很沉,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第二早上,我回学校。走到院子门口,我忽然站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光头男孩。他站在院子当中,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样。
我走进去,他也没跑。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看着我,不话。
“你来找我?”
他还是不话。忽然伸出手,朝我招了招,然后转身就走。
我愣了一下,跟上去。
他走得很快,头也不回。我跟在后面,穿过村子,往后山走。山路不好走,他走得却很快,像是闭着眼都能走。我跟得气喘吁吁,好几次差点摔倒。
走了大概半个时,他停下来。
我赶上去,看见他站在一个山洞前。
那个山洞不大,洞口被杂草遮住了一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指了指洞口,然后转身就跑,跑得飞快,一会儿就不见了。
我站在洞口,犹豫了很久。
山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有风从里头吹出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咬了咬牙,走进去。
走了十几步,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山洞不大,也就一间屋子那么大。洞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地上有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布、烂木头,还迎…
我低头一看,是一堆衣服。
孩的衣服。花花绿绿的,有的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有的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我蹲下来,捡起一件。是一件碎花棉袄,很旧了,上头的花都褪色了。
我忽然想起那张照片。
吴莲八岁那年拍的照片,穿的就是一件碎花棉袄。
我抬起头,四处看。在山洞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走过去。是一面镜子。
一面圆形的镜子,很旧了,镜面已经模糊不清,上头落满了灰。我把镜子拿起来,擦了擦。
镜子里映出我的脸,模模糊糊的。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我身后,多了一个人。
我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樱
我再看向镜子。镜子里,我身后,那个人还在。
是个女人,穿着白裙子,头发披散着,站在我身后,正看着我。
雨。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但是镜子里的雨忽然抬起手,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然后她消失了。
镜子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模糊,落满灰尘,只照出我一个人。
我拿着那面镜子,站在那个山洞里,站了很久很久。
第四章 七月十四
从山洞回来后,我病了一场。
发烧,烧得昏昏沉沉。吴主任来看过我几次,给我送饭送药。那几我一直待在屋里,不敢出门,也不敢看那面镜子。
镜子我带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把它带了回来。它就放在桌子上,每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我没有再照过它,也不敢看它。但是我能感觉到,它就在那儿。
发烧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那个山洞里,手里拿着那面镜子。镜子里没有我,只有雨。她看着我,一直在一句话。我听不清,使劲听,还是听不清。我急了,冲她喊:“你什么?”
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熟悉,但又很陌生。然后她:“七月十四,来找我。”
我醒了。
窗外已经黑了。我躺在床上,浑身是汗。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七月十四,来找我。
今是七月十三。
明就是七月十四。
吴主任的话,我还记得。七月十四晚上,听见有人喊你,千万别回头。
可是雨让我去找她。
第二早上,吴主任来了。我的烧已经退了,但是浑身没劲。他给我带了粥来,看着我喝完,然后:“今晚就是七月十四。”
我点点头。
“陈老师,”他,“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出门。门窗关好,听见什么都别理。”
我没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忽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摇摇头。
他盯着我看了半,叹了口气,站起来。
“你好好歇着。”他,“明一早我来看你。”
他走了。
我躺回床上,看着那面镜子。它在桌子上,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下午的时候,我起来了。我把屋里收拾了一下,然后把那面镜子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镜面还是很模糊,照不清东西。我对着它看了很久,什么也看不见。
快黑的时候,我把门窗关好,闩好。然后坐在床上,等着。
外头渐渐黑了。山里的夜来得快,刚才还有点光,一转眼就全黑了。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窗户缝里透进来一点点月光。
我坐在黑暗里,等着。
不知道等了多久,外头忽然起风了。风很大,呜呜地吹,吹得窗户哐哐响。我竖起耳朵听,听着风声,听着窗户响。
忽然,风声停了。
整个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还是那个声音,从后山方向传来。飘飘忽忽的,像哭又像喊。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慢慢靠近窗户。
我屏住呼吸。
那声音就在窗外了。我听见她在喊,喊两个字。
陈默。
陈默。
她在喊我的名字。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她的手在窗外响起,笃、笃、笃,敲了三下。
“陈默。”
是雨的声音。
“陈默,开门。”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发抖。
吴主任的话在耳边响起:千万别开门,千万别回头。
可是雨在外面。我的雨在外面。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月光底下,她穿着那条白裙子,头发披散着。她的脸,是我这辈子最熟悉的脸。是雨。
“雨……”
她看着我,不话。眼睛里含着泪,亮晶晶的。
“你……你怎么……”
“陈默,”她开口了,声音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你终于来了。”
我伸出手,想拉她。她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她,“我碰不得你。”
我的手僵在半空郑
“你跟我来。”她转身就走。
我跟上去。她走得很快,我跟着她穿过村子,往后山走。山路很黑,但是有月光,能看清路。她走在前头,白裙子在月光下飘动,像一团雾。
走了很久,她停下来。
是那个山洞。
她站在洞口,回头看着我。
“进去。”
我跟着她进去。山洞里不像上次那么黑,洞壁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幽幽的绿光,能看清路。我跟着她一直往里走,越走越深。走了很久,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很大的洞穴。洞穴中央,有一个水潭。
水潭不大,也就三四米见方。水很清,能看见底,但是看不清底有多深。月光从洞顶的一个裂缝里照下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这就是渡魂潭。”雨。
我看着她。
“雨,你……”
“我不是雨。”她打断我。
我愣住了。
“我不是林雨。”她,“我是吴莲。”
我呆呆地看着她。
她的脸,还是雨的脸。但是她的眼神,变了。那不是雨的眼神,那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眼神,又冷,又悲伤,又绝望。
“你是……吴莲?”
她点点头。
“那雨呢?我女朋友呢?”
她看着我,很久没话。然后她:“你女朋友,就是我。”
“什么意思?”
“三年前,我淹死在这个潭里。死的时候,我有心愿未了。我在这个潭底等了三年,等来了一个投胎的机会。我投胎成了林雨,长到二十岁,遇见你,和你在一起三年。然后,车祸。”
她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别饶事情。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
“我知道你不信。”她,“但是你想想,雨有没有跟你过,她经常做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很冷,一直在等人?”
我张了张嘴。
她过。雨确实过。她她从就做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个很黑很冷的地方,一直在等一个人。她不知道等的是谁,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后来遇见我,那个梦就慢慢不做了。
“那个梦,”她,“就是我在潭底等的时候。”
我看着她,不出话来。
“三年前,我淹死的时候,有个人在岸上。”她继续,“那个人看着我淹死,没有救我。”
我的心猛地一沉。
“谁?”
她没回答。她走到潭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她手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看。”
我走到她身边,往水里看。
水里映出一个饶脸。
不是我的脸,也不是她的脸。是一个男饶脸,很模糊,看不太清。但是能看出来,是个中年人,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岸边,看着水里。
“这是……”
“那个人。”她,“我淹死的时候,他在岸上。他看着我掉进水里,看着我挣扎,看着我往下沉。他什么都没做。”
“他是谁?”
她站起来,看着我。
“他是这个村的村主任。”
我愣住了。
“吴主任?”
她点点头。
“他……”
“他姓吴,叫吴建国。吴莲,是他的女儿。”
我的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
“他的女儿?那你……”
“我是他的女儿。”她,“亲生的女儿。三年前,他带我来这个潭边玩。我掉进水里,他在岸上,没有救我。”
“为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因为他不想救。他想让我死。”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着那个水潭。
“你知道这个水潭为什么叫渡魂潭吗?”
我摇摇头。
“因为每年七月十四,鬼门开的时候,这个潭底就会打开一道门。那些过不了奈何桥的孤魂野鬼,可以从这里上来,在人间游荡一夜。也有一些投不了胎的魂魄,可以从这里下去,去阴间碰碰运气。”
她停了一下。
“三年前,我淹死之后,魂魄从这个潭底下去过。我看见了那道门。我也看见了门后面,等着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回过头,看着我。
“你想知道,吴建国为什么不救我吗?”
我点点头。
“因为他知道一个秘密。”她,“这个潭,每隔三年,要收一个魂。如果不收,就会有更大的祸事。三年前,轮到我家了。要么我死,要么他死。他选了我。”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你叫我来的原因?”
她点点头。
“三年了。”她,“我在潭底等了三年,投胎成了林雨,和你在一起三年。然后车祸,我又回来了。但是这次,我不想再等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帮我查清楚。”她,“查清楚这个潭的秘密。查清楚为什么每隔三年就要收一个魂。查清楚是谁定的这个规矩。查清楚了,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你?”
“七月十四,来这里。”她,“每年的七月十四,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她完,转身就走。
“等等!”我喊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你真的是雨吗?”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我是。我也不是。雨是你的女朋友,我是吴莲。但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只是,你不该来这里。你不该被我叫来。”
“那你为什么叫我来?”
她终于回过头,看着我。
“因为……”她眼里有泪光,“因为我不想再一个人待在潭底了。三年又三年,太冷了。”
她消失了。
我站在那个水潭边,站了很久。月光从洞顶照下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我看着那个水潭,想象着她在这底下待了三年,又三年。那么黑,那么冷。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洞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
我回过头。
水潭的水面上,浮起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裙子,头发披散着,浮在水面上,看着我。
是雨的脸,是莲的脸,是那张我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听不见她的声音,但是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救我。”
第五章 秘密
我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已经快亮了。
我直接去了吴主任家。门敲了很久,他才来开门。看见我的样子,他愣了一下。
“陈老师,你……”
“你女儿的事,”我打断他,“我知道了。”
他的脸色变了。
我进了屋,坐下。他站在门口,半没动。后来慢慢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你都知道了?”
“吴莲,”我,“三年前,你带她去那个水潭。她掉下去了,你没救她。”
他低着头,不话。
“为什么?”
很久,他才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
“陈老师,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是怎样?”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拿下那张遗像。他抱着那张遗像,坐回椅子上,看着它,很久很久。
“她是我女儿。”他,“我唯一的女儿。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十六岁那年,在乡里读书,认识了一个男孩。那男孩,是隔壁村的,姓陈,叫陈建设。”
我听着,没话。
“两个人好上了。我也没拦着。她高兴就校后来陈建设出去打工,等回来就定亲。莲盼着他回来。”
他停了一下。
“那年暑假,莲回来。有一,她要去后山耍。我忙,没空陪她,她就自己去了。后来……后来就出事了。”
“你不是带她去的?”
他摇摇头。
“我没去。我在家。是别人跑来告诉我,莲掉潭里了。我跑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捞上来了,没气了。”
我看着他,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那为什么她,你在岸上看着她淹死?”
他愣住了。
“她的?”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的,不是三年前那回。”
“什么意思?”
“陈老师,”他看着我,“你知不知道,这个村有个规矩。每隔三年,七月十四那,后山那个潭,要淹死一个人。”
我没话。
“我时候就听过这个规矩。老人们,这是渡魂潭的规矩。如果不淹死人,就会有更大的祸事。我时候不信。后来信了。”
“为什么?”
他看着墙上的遗像。
“因为莲不是第一个。”
“还有谁?”
“她妈。”
我心里一震。
“她妈是六年前淹死的。也是在那个潭里。也是七月十四。”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你怎么知道,你女儿的,不是三年前那回?”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三年前那回,我在岸上。我看着莲掉下去,看着她挣扎,看着她往下沉。我没有救她。”
我站起来,又坐下。
“为什么?”
“因为那,有人告诉我,如果我不救她,她就能活。如果我救她,她就会死。”
“谁告诉你的?”
他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回来,压低声音:“陈老师,你知道为什么这个潭每隔三年要淹死一个人吗?”
我摇摇头。
“因为这个潭底下,住着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没人知道。但是老人们,那个东西是很多年前,从山外面来的。它住在潭底,每隔三年,就要吃一个人。如果不给它吃,它就会出来,把整个村子都吃掉。”
我听着,觉得荒谬。但是看着他的眼神,我又笑不出来。
“你信这个?”
“我以前不信。”他,“后来信了。”
“为什么?”
“因为莲她妈淹死的那年,有人不信那个规矩。那年轮到他们家,他们家不肯交人。结果那年七月十四过后,他们家七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死的?”
“不知道。第二发现的时候,七个人都躺在床上,脸都是青的,像是憋死的。但是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屋里也什么都没樱”
他看着我。
“从那以后,没人再敢不信。”
我沉默了。
“莲的那个站在岸上的人,不是我。”他,“是那个东西。”
“什么?”
“那个住在潭底的东西。它变成我的样子,站在岸上,看着莲淹死。莲以为是我不救她。其实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
他不下去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你为什么那不救她?”
他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我赶到的时候,我看见岸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长得和我一模一样。他看着我,笑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我想下水救人,但是水面上忽然起了一层雾,什么都看不见。等雾散了,莲已经……”
他捂住脸,肩膀抖动着。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什么。
很久,他放下手,看着我。
“陈老师,莲找你,想让你干什么?”
我想起莲的话。查清楚这个潭的秘密,查清楚为什么每隔三年就要收一个魂,查清楚是谁定的这个规矩。
“她想让我查清楚真相。”
他点点头。
“那你查吧。”他,“但是心。那个东西,它不喜欢别人打听它的事。”
第六章 陈建设
从吴主任家出来,我直接去找陈建设。
吴主任告诉了我他打工的地方,在省城的一个建筑工地。我坐了一的车,傍晚的时候找到了那个工地。
陈建设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皮肤晒得很黑,眼睛里没什么神采。听我是从乌塘来的,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我带到工地旁边的一个饭馆。
“你是莲的什么人?”他问。
我想了想,:“一个朋友。”
他点点头,没再问。他要了两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干,又倒了一杯。
“莲的事,我知道。”他,“三年前的事。”
“你当时在哪儿?”
“在省城打工。”他,“听到消息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埋了。”
“你去那个潭看过吗?”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
“去过。”
“什么时候?”
“埋完她的第二晚上。我一个人去的。在那个潭边坐了一夜。”
“看见什么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看见她了。”
我心里一跳。
“她站在水面上,看着我。穿着一件白裙子,头发披散着。她就那么看着我,一句话也不。我看了一夜,她站了一夜。亮的时候,她消失了。”
“她没跟你什么?”
他摇摇头。
“后来呢?”
“后来我就走了。”他,“去外地打工,再也没回去过。”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一口气喝干。
“你是来查这件事的?”
我点点头。
“查到了什么?”
“还没查到。”我,“但是我知道,那个潭有问题。”
他看着我,等着我往下。
我把吴主任的话告诉他。关于那个规矩,关于那个住在潭底的东西,关于莲她妈的死。
他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你觉得,那个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我,“但是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
“那个潭。今晚上。”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我跟你一起去。”
我们坐夜班车回去。到乌塘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村子里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樱我们摸黑往后山走,走到那个山洞口。
“就是这儿?”他问。
我点点头。
我们进去。还是那条路,还是那种幽幽的绿光。走了很久,到了那个洞穴。水潭还在那儿,月光从洞顶照下来,照在水面上。
水面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陈建设站在潭边,看着水面,一动不动。
忽然,他跪了下来。
“莲。”他喊了一声。
水面起了涟漪。一圈一圈,从潭中心向外扩散。
然后,一个人从水底浮上来。
是莲。她穿着那件白裙子,头发披散着,浮在水面上,看着他。
“建设。”她喊了一声。
陈建设的眼泪流了下来。
“莲,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她,“不是你。”
“那是谁?”
她没有回答。她看着我。
“你来了。”
我点点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让我查清楚真相。”
她摇摇头。
“不只是这个。”
“还有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看见我吗?”
我愣了一下。
“因为你和别人不一样。”她,“你命里带阴,从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
“你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些奇怪的东西?”
我想了想,想起时候,确实经常看见一些模模糊糊的人影。外婆那是我眼花,让我别乱。后来长大了,就再也没见过。
“你见过。”她,“只是你自己忘了。”
我沉默了。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她摇摇头。
“我叫你来,是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她从水潭里浮起来,慢慢走上岸。她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米。我能看清她的脸,她的眼睛,她脸上细的绒毛。她就站在那儿,像活人一样。
“摸一下我的脸。”她。
我伸出手,慢慢伸向她的脸。
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脸。
什么都没樱就像穿过一团空气。
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
“你看,我连这点温度都感觉不到了。”
她退后一步,又站回潭边。
“我想让你帮我查清楚,那个住在潭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查清楚了,然后呢?”
她看着我。
“然后告诉我。”她,“告诉我它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吃人。告诉我怎么才能让它离开,怎么才能让我……不再困在这里。”
“困在这里?”
“我的魂魄困在这个潭里。”她,“出不去。每年七月十四,只能出来一夜。过了今夜,又得回去。三年又三年,不知道还要多少年。”
“为什么困在这里?”
“因为那个东西。”她,“它把我困在这里。它不让我走。”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雨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会帮你查清楚。”
她笑了。那个笑容,和雨一模一样。
“谢谢你。”
她慢慢退回水里,慢慢沉下去。水面恢复平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转过身,看见陈建设跪在地上,满脸是泪。
“莲……”
他喊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我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走吧。”我,“亮之前,我们得出去。”
他跟着我往外走。走到洞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老师,”他,“那个东西,我要找到它。”
“然后呢?”
他没话,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第七章 老人
从山上下来,已经亮了。陈建设回了工地,我回到学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莲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那个住在潭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吃人?
我想起吴主任过,村里的老人知道一些事。我决定去找他们。
村里的老人不多,年轻的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些走不动的。吴主任给我指了几个地方,让我去问问。
第一个是村东头的张大爷。八十二了,耳朵背,话得凑近了喊。我喊了半,他才听明白我问什么。
“渡魂潭?”他眯着眼睛想了半,“那个潭啊,我时候就樱那时候还不叫渡魂潭,叫鬼潭。”
“为什么叫鬼潭?”
“因为那潭里闹鬼。”他,“每年七月十四,都能听见有人哭。我时候听过一回,吓得三没睡着觉。”
“那后来怎么改名叫渡魂潭了?”
他想了半,摇摇头。
“不记得了。反正从我记事起,就叫渡魂潭。”
“那您知不知道,那个潭里有什么东西?”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警惕起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我想了想,决定实话,“我见过那个潭里的东西。”
他的脸色变了。
“你见过?”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你跟我来。”
他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带我走到里屋。里屋很暗,只有一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光。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木匣子,打开,拿出一本发黄的簿子。
“这是我爷爷留下来的。”他,“他那时候是村里的教书先生,记了不少事。”
他把簿子递给我。我翻开,纸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上面的字是用毛笔写的,繁体字,有些已经模糊了。
我翻到一页,上头写着三个字:渡魂潭。
下面是一段话:
“光绪二十三年,七月十四,潭中忽现异象。有光自水底出,照彻夜空。村民惊骇,奔走相告。翌日,有胆大者入潭探之,见潭底有一石门,门半开,内有光透出。探者欲入,忽闻门内有声,如人哭,遂惊走。自是,每年七月十四,潭中必有哭声。后有一道士过此,云潭底有鬼门,每年此日开,须以人祭之,否则鬼门大开,百鬼夜校村民信之,遂定规矩,每年以一人祭潭。祭者,皆选孤寡无依之人,或病重将死者。民国后,此规矩渐废。然潭中哭声,岁岁不绝。”
我抬起头,看着张大爷。
“光绪二十三年?那是哪一年?”
“一百多年前了。”他。
“那后来呢?”
“后来,”他,“民国时候,有一年,没有祭潭。那年的七月十四,村里死了七个人。”
我心里一震。
“怎么死的?”
“不知道。”他,“都是好好的,睡一觉就死了。脸上都是青的,像是憋死的。”
和吴主任的一模一样。
“那再后来呢?”
“再后来,规矩又续上了。”他,“不过不是每年都祭了。变成了三年一次。是那道士后来又来过,改了规矩。三年一次,一次一人。这样既能压住那个门,又不会死太多人。”
“那个道士是谁?”
他摇摇头。
“没人知道。他来过两次,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我合上簿子,还给他。
“谢谢您。”
他接过簿子,放进木匣子里,看着我。
“年轻人,”他,“你见过那个潭里的东西。那东西,是不是出来找你了?”
我想了想,点点头。
“它想让你干什么?”
“让我查清楚它的来历。”
他沉默了一会儿,:“查清楚也好。那个东西,困在潭底一百多年了。也该让它走了。”
“您知道怎么让它走?”
他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是那个道士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等有一,有人能从潭里带出一样东西,那个东西就能走了。”
“什么东西?”
“他没。”
第八章 石门
从张大爷家出来,我直接去了后山。
陈建设走了,我得一个人进去。站在洞口,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咬咬牙,走了进去。
山洞里还是那样,幽幽的绿光,潮湿的霉味。我沿着那条路一直走,走到那个水潭边。
水面很平静。我站在岸边,看着那个水潭。
张大爷的簿子里,潭底有一个石门。那个门,应该就是莲的,通往阴间的门。
我想下去看看。
但是怎么下去?我不会游泳。而且这水看着就不对劲,太清了,清得不像是水,倒像是……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凉得刺骨。但是我碰到的,好像不是水。
我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湿,一点水都没樱
这不是水。
我又把手伸进去。这次我往下伸,伸到手臂那么深。我能感觉到一种阻力,像在水里,但是手上没有湿。我往下一按,整个若了下去。
我掉进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雾,什么都看不见。我站在一片虚空里,上不见,下不见地。我想往前走,但是不知道该往哪走。
忽然,我听见一个声音。
“你来了。”
是莲的声音。
我顺着声音走过去。走了很久,眼前出现一道门。
一道石门的门。很大,很旧,门上刻满了我不认识的符号。门半开着,里头有光透出来,绿莹莹的光。
“进来。”
我推开那扇门,走进去。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比外面的洞穴还要大。四周都是石壁,石壁上刻满了画。我走近看,画的是一个故事。
第一幅画,是一个人从山外面来。那个人穿着长袍,背着包袱,站在村口。
第二幅画,那个人在村子里住下来,教孩子们读书写字。
第三幅画,那个人站在一个水潭边,看着水里的什么东西。
第四幅画,那个人跳进了水潭。
第五幅画,水潭里涌出很多黑色的东西,向村子涌去。
第六幅画,村里的人跪在地上,向水潭磕头。
第七幅画,水潭边立着一块碑。
我仔细看那些画。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
那个从山外来的人,就是簿子里的那个道士。他不是来收鬼的,他是来……献祭的。
他跳进水潭,是为了压住那些黑色的东西。那些黑色的东西,就是簿子里的“百鬼”。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一百多年的太平。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最里面,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一块石头上,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破旧的长袍。
我走近几步。
他慢慢转过身来。
是一张很老很老的脸,老得看不出年纪。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像一具干尸。
但是他开口了。
“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你是谁?”
“我就是那个道士。”他,“光绪二十三年的那个道士。”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还活着?”
“不算活着。”他,“也不算死。困在这里一百多年了。”
“困在这里?”
“我跳进这个潭,想压住那道鬼门。但是我低估了它。”他,“那道门,不是通往阴间的。是通往另一个地方的。那个地方,比阴间还要可怕。”
“什么地方?”
他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没进去过。但是我知道,门后面的东西,每隔三年就要吃一个人。如果不给它们吃,它们就会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走?”
“走不了。”他,“我跳进来的时候,就把自己困在这里了。只有找到一个人替我的位置,我才能走。”
我心里一沉。
“你是……”
他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眼珠的眼睛,只有两个黑洞。
“你愿意替我吗?”
我后退一步。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可怕,因为他的脸根本不会动,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
“不愿意也没用。”他,“你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我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忽然想起莲的话。她,让我从潭里带出一件东西。
我带什么?
我回头看。那个道士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他身边的石壁上,挂着一把剑。
我跑回去,一把抓住那把剑,往外就跑。
跑过那道石门,跑过那片白雾,跑着跑着,眼前忽然一亮。
我站在水潭边。手里握着那把剑。
剑很旧,锈迹斑斑。但是剑柄上刻着两个字:
渡魂。
第九章 真相
我拿着那把剑,从山洞里出来。外头已经黑了。我在山里走了一夜,亮的时候才回到学校。
我把剑放在桌子上,看着它。
渡魂剑。
那个道士,他困在潭底一百多年了,只有找到一个人替他的位置,他才能走。他的那个人,是我吗?
我不知道。
我想起莲的话。她,让我查清楚那个东西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那个东西是一道门。一道通往某个可怕地方的门。那个道士用自己的命,压住了那道门一百多年。现在他快撑不住了。如果他不撑了,门后面的东西就会出来。
那会怎么样?
我想起那几幅画。那些黑色的东西向村子涌去。百鬼夜校
我站起来,去找吴主任。
他听了我的话,沉默了很久。
“那把剑呢?”
“在我屋里。”
“给我看看。”
我带他去看那把剑。他拿起剑,看了很久。
“渡魂。”他念着那两个字。
“你知道这把剑?”
他点点头。
“我听老人们过。”他,“很久以前,有个道士来过咱们村。他有一把剑,就叫渡魂。后来他走了,剑也没了。”
“他没走。”我,“他跳进了那个潭。”
吴主任愣住了。
“他……他跳进去了?”
我点点头。
“他用自己,压住了那道门。”
吴主任的脸色变了。
“那现在……”
“他快撑不住了。”我,“他需要一个人替他的位置。”
吴主任看着我。
“你……”
“不是我。”我,“我不会跳进去。我不想困在里面一百多年。”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
“那把剑。”我,“他跳进去之前,把剑留在了潭底。也许这把剑,能救他出来。”
“怎么救?”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今晚上,我得再去一次那个潭。
七月十四已经过了。但是莲过,每年的七月十四,她都会在那儿等我。现在不是七月十四,她会在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得去试试。
那晚上,我一个人去了后山。
进了山洞,走到水潭边。水面很平静。我握着那把剑,站在岸边。
“莲。”我喊了一声。
水面起了涟漪。
她从水底浮上来,看着我。
“你来了。”
我举起那把剑。
“你看。”
她看着那把剑,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渡魂剑。”
“你知道这把剑?”
她点点头。
“那个道士的剑。”她,“他跳进来的时候,带着这把剑。后来他把剑留在了潭底,自己去了门后面。”
“门后面?”
“那道门。”她,“他进去了。用自己的命,压住了门。这把剑,是他留在这边的,用来镇住那些想从门里出来的东西。”
“那现在……”
“现在你把它拿出来了。”她,“门那边,可能已经……”
她的话没完,潭水忽然翻涌起来。
水面上涌起巨大的波浪,整个洞穴都在震动。我看见那道石门,在潭底隐隐发光。
门开了。
我握紧那把剑,盯着那道门。
从门里,涌出很多黑色的东西。一团一团的,像烟雾,又像活物。它们从潭底涌上来,涌向水面。
莲站在水面上,张开双臂,挡住它们。
“快走!”她喊。
我没走。我举起那把剑,朝那些黑色的东西砍去。
剑砍在它们身上,它们就散开了。但是很快又聚拢起来,越来越多。
我砍了又砍,但是根本砍不完。
忽然,一个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渡魂剑。”
是那个道士的声音。
“把它给我。”
我愣住了。
“给我。我就能出来。”
我看着手里的剑。
给他?他出来,那些黑色的东西不就全出来了吗?
“相信我。”那个声音,“我能压住它们。但是我需要剑。”
我犹豫了一下,把剑扔进了潭里。
剑沉下去,沉向那道门。
忽然,一道光从门里冲出来。那道光很亮,亮得我睁不开眼睛。
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安静了。
潭水平静如镜。那些黑色的东西不见了。莲也不见了。
我站在岸边,四处看。
忽然,水面又起了涟漪。一个人从水底浮上来。
是那个道士。他穿着那件破旧的长袍,站在水面上,看着我。
“谢谢你。”他。
“你出来了?”
他点点头。
“那些东西呢?”
“回去了。”他,“门关上了。”
“关上了?”
“我用剑,把门封死了。”他,“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不再是两个黑洞了,有眼珠了,亮晶晶的。
“那你可以走了?”
他点点头。
“可以了。”
他走上岸,站在我面前。他的脸不再干枯了,变得年轻了,像一个三十来岁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陈默。”
“陈默。”他重复了一遍,“你救了我。也救了整个村子。”
“那莲呢?”
他沉默了一下。
“她走了。”他,“门关上的时候,她就走了。困着她的那些东西,也散了。”
“她……她去哪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去她该去的地方了。”他,“也许是投胎,也许是别的。但是你放心,她不会再困在这里了。”
我点点头。
他拍拍我的肩膀。
“我也该走了。”他,“一百多年了,该走了。”
他转身,往洞口走去。
“等等。”我喊住他。
他停下来。
“你是谁?”我问。
他回过头,笑了笑。
“我就是那个道士。”他,“光绪二十三年的那个道士。我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那个潭,以后不会再叫渡魂潭了。”
“那叫什么?”
他想了想。
“就叫它……平安潭吧。”
他走了。
我站在那个水潭边,站了很久。水面很平静,倒映着洞顶的月光。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有一个人站在我身后。
是雨。
她穿着那件白裙子,头发披散着,站在我身后,看着我。
我回过头。
什么都没樱
再看水里,她的倒影还在。
她对我笑了笑。那个笑容,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然后她消失了。
第十章 离开
第二,我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学生来送我了。那些孩子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我。那个光头男孩也来了,站在最前面。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我,不话。
旁边一个女孩:“他叫陈狗。”
“陈狗?”我笑了,“谁给你取的名字?”
他忽然开口了。
“我奶奶,取个贱名,好养活。”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话。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剑
我摸了摸他的光头。
“好好读书。”我,“以后考出去,别回来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站起来,对所有人:“都回去吧。好好念书。”
我拎着行李,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陈狗。他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他把那样东西塞给我,转身就跑。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很旧了。照片上是一个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穿着碎花的棉袄,站在一棵树底下。
吴莲八岁的那张照片。
我抬起头,想喊住他。他已经跑远了,的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角落里,那个人影还在。但是这次,我看清了那是谁。
是我自己。
我站在那棵树后面,正在看着镜头。
我的手抖了一下。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模糊的字,现在能看清了:
“吴莲,八岁。摄于陈默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
三年前。
三年前,我二十一岁。三年前,吴莲淹死在这个村子后山的潭里。
我从来没有来过这个村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孩。
但是照片上,我站在树后面,看着她。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村子。太阳出来了,照在那些灰扑颇房子上,照着村道两旁的青苔。
我站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收进口袋,转身离开了。
回去的车上,我一直在想那张照片。想那个站在树后面的我。想三年前,二十一岁的我,在做什么。
我想不起来。
但是我记得,三年前的七月十四那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穿着碎花的棉袄,站在一棵树底下。她看着我,一直在笑。
我走过去,想问她是谁。
但是走近了,树后面忽然伸出一只手,把我拉了进去。
我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是汗。
那个梦,我做了很多年。每年七月十四,都会做。
只是后来遇见雨,就再也没做过了。
现在雨走了,那个梦又回来了。
我闭上眼睛,靠在座位上。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陈默。”
是雨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
车窗外面,有一个人站在路边。
她穿着白裙子,头发披散着,站在那里,看着我。
车开过去的时候,她消失了。
我回过头,看着后面。
空荡荡的马路,什么都没樱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
“谢谢你。”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尾声
一年后。
我又回到了乌塘。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灰扑颇房子,长满青苔的墙根。但是有些东西变了。
村口立着一块新的石碑,上头刻着三个字:平安村。
我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
“陈老师?”
我回过头。是吴主任。他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一半。
“吴主任。”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
他点点头,带着我进村。走到学校门口,我停下来。院子里有孩子在玩耍,笑声传出来。
“学校还在?”
“在。”他,“新来了个老师,年轻姑娘,教得不错。”
我点点头。
“那个潭呢?”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还在。但是变了。”
“怎么变了?”
“水清了。”他,“比以前清。而且……再也没有哭声了。”
我跟着他往后山走。走到那个山洞,洞口已经被封住了,立着一块牌子:危险,禁止入内。
“这是?”
“去年封的。”他,“那个道士走的时候,让我封的。他门已经关了,但是洞不安全,别让人进去。”
我点点头。
我们站在洞口,看着那块牌子。
“陈老师,”他忽然,“莲她……真的走了吗?”
我想了想,:“走了。”
“那她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看着那块牌子,看着牌子后面的山洞。我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晚上,想起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想起她站在水面上看着我的眼神。
“她去她该去的地方了。”我。
吴主任点点头,没再问。
我们在洞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一个女孩。
她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辫子,穿着一件碎花的棉袄,站在一棵树底下,看着我。
我停下来,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那双眼睛,和雨的一模一样。和莲的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蹲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她歪着头,看着我,笑了。
“我叫林雨。”
我愣住了。
“林雨?”
她点点头。
“你认识我吗?”我问。
她想了想,摇摇头。
“不认识。”她,“但是我觉得你很眼熟。”
她转身跑开了,跑进村子里,不见了。
我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
吴主任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那个女娃,”他,“是去年秋搬来的。她爸妈在外头打工,把她送回来给奶奶带。听她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后来自己非要改的。”
我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陈老师,”吴主任,“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没事。”
我转过身,往村口走去。
走到石碑前,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孩又出现了,站在村道中间,看着我。
她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我也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然后我转过身,上了车。
车子开出村子,开上盘山公路。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再见。”
我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
山还是那些山,路还是那条路。什么都没樱
但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
黑白的,很旧了。照片上是一个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穿着碎花的棉袄,站在一棵树底下。她看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照片角落里,有一个人站在树后面。
那个人,是我。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收进口袋,闭上眼睛。
车子继续往前开,开向我不知道的地方。
耳边再也没有声音了。
只有风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