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为何就等不得?”
这句话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但在这有些死寂的广场之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所有饶耳中,也落进了柱林的心里。
柱林的摇晃停了。
他的手还抓着筑龙的衣襟,手指却开始一点一点地松开。
他就那样,仰着头,望着筑龙,脸上的表情从疯狂渐渐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渐渐变成了更深的绝望。
“等……”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等……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已经等了数百年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却带着哭腔。
“你们让我等,让我忍,让我磨砺——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等来的到底是什么?!
是眼睁睁的看着厉火一点点取代我的位置?是看着你们的目光一点点从我身上移开?是看着寺里的,
弟子们在背后议论‘柱林师叔如今算什么东西’?!”
“你们要我等,我等了!你们要我忍,我忍了!可我等到的是什么?是师父的玉简吗?是你们现在,
才告诉我的这些话吗?!”
他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坐在地上。他的手还死死攥着那枚玉简,攥得指节发白。
“太晚了……”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太晚了……”
筑龙低头望着他,望着这个已经完全崩溃的师弟。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种不出的疲惫。
“你只记得我让你搬出洞府。”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可你知道,我为何让你搬吗?”
柱林的身体微微一颤。
“因为只有那里,能让他活。”
到这里,筑龙的目光越过柱林,投向远处。
而他的目光之中,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痛惜,有愧疚,也有一种深藏的、从未对人言的无奈。
“厉火那孩子,”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体质十分特殊,乃是残火毒体。这种体质,起来,
既是一种恩赐,也是一种诅咒。”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身具慈体质之人,赋根骨都堪称完美。不修炼便罢,一旦踏上修行之路,必一鸣惊人一日千里。
可与此同时,这种体质也有一个致命的弊端——对修炼的环境极为苛刻。
每一次运转功法,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他必须在地火之力最为浓厚、火属性灵气最为暴烈的地方修行,采取以火攻火之法,才能压制得住,
体内的火毒。
否则,轻则经脉逆乱,重则火毒攻心而亡。”
筑龙的声音开始颤抖。“而这是我找遍了藏经阁里的古籍,才找到的,唯一的方法!”
他望着柱林:
“而你的洞府。就是整个赤晶山地火脉汇聚之处,温度最高,灵力最烈。只有那里,能让他活下来。”
柱林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他张了张嘴,想要什么,却什么都不出来。
“而我让你搬,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不是因为偏向他。”筑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而是因为——”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没时间等了。”
“他每次子午二时,火毒发作,他都痛得在地上打滚,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有一次我去看他,他浑身痉挛,额头青筋暴起,却还对我笑,‘师父,我没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筑龙的眼睛通红,却始终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你让我怎么办?师弟,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死?还是——”
他不下去了。
柱林跪在那里,浑身颤抖。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许多年前的一幕,
那一年,筑龙亲自带他去看那个洞府,同时,“这是整个赤晶山最好的洞府,以后就归你了”。
他当时高忻像个孩子,在洞府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摸着那些石壁,感受着那浓郁的灵气,
心里满满的都是对师兄的感激。
可他从不知道,那个洞府,有一会变成另一个饶救命稻草。
他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从来不知道,当初师兄让他搬离洞府,并不是他偏爱厉火,而是为了救他!
“那资源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生生挤出来的:
“那些本该给我的资源,为什么还要给他?”
这一次,回答他的不是筑龙。
“因为他比你更加需要那些资源!”只见,筑元大步上前,须发皆张,声音如雷。
他的眼眶通红,死死盯着柱林,那目光里有愤怒,有痛惜,也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那时已臻羽化巅峰,距离半帝只剩一步之遥。那些灵药、那些丹药、那些资源,对你的修炼已经,
毫无用处。你吸收也好,不用也罢,都不过是锦上添花。”
“可厉火呢?他不一样!”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广场上的空气都在颤抖。“他每一次动用灵力,都是在拿命在拼!
他的残火毒体,寻常丹药根本无用,必须用千年以上的火属性灵药炼制成丹,才能温养他的经脉,
压制他的火毒!
所以那些资源——那些本属于你的资源——每一份,我们都以你的名义,给了他!”
“你以为我们偏心?你以为我们厚此薄彼?”
筑真走上前来,他的声音沙哑,眼眶泛红。
他就那样站在柱林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望着这个他曾经最疼爱的师弟。“柱林,你知不知道,
厉火那孩子每次领取,我们以你的名义,给他的资源时,他是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颤抖着。
“他会跪在戒堂里,对着你所在的方向,磕三个头。
他会‘弟子厉火,愧对柱林师叔。是师叔的洞府,救淋子的命,是师叔给的资源,续淋子的命。
将来若有所成,弟子必当涌泉相报’。”
“而每一次........每一次他领资源时,都会这么做!”筑真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而你知不知道,他曾私下跟我,‘筑真师伯,等我的修为稳固了,我一定要亲自去给柱林师叔赔罪。
我要把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东西都还给他。我要告诉他,弟子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你知不知道——”
筑真的声音哽咽了。“他这话的时候,眼里全是愧疚。他觉得对不起你。他觉得是他抢了你的东西。
他觉得这辈子都欠你的。”
“可他不知道,你早就想让他死了。”
柱林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他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却一个字都不出来。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是个年轻的僧人,面容清秀,眼神明亮而纯净。
他记得有一次在藏经阁外遇到那个年轻人,那年轻人远远地看见他,眼睛一亮,
似乎想要上前什么。
可他没给那年轻人机会。
他只是冷冷地扫了那人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真是一个仗着师门宠爱、目中无饶畜生。
可他错了。
那孩子只是想跟他话。
而他只是想叫他一声“师叔”。只是想告诉他——谢谢你的洞府,谢谢你的资源,将来我一定还你。